玄烨的日常依旧以政务为轴心,但那轴心转动的节奏明显舒缓了许多。
每日卯时三刻,他便会从云涯阁的寝殿起身,不必经过繁琐的仪仗,只带着两个贴身太监,沿着覆满银杏叶的石径缓步走向澹宁居。
这座临水而筑的殿宇四面开窗,晨光透过湘妃竹帘,在青砖地上筛出斑驳光影。
批阅奏章时,耳畔不再是紫禁城威严的钟鼓,而是太液池畔的松涛与鹤唳。
两宫太后的春永殿终日飘着檀香,太皇太后近来迷上了江南传来的评弹,常命苏麻喇姑在桂花树下设座,吴侬软语伴着琮琮琵琶声,惊得廊下画眉都忘了鸣叫。
妃嫔们,最初还盼着圣驾偶然临幸,后来见皇上终日留在云涯阁,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般闲适。
宣妃组织起刺绣雅集,连熙嫔都开始跟着嬷嬷学制桂花酿,这座园林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让深宫女子们找到了紫禁城里不曾有过的自在。
而真正有趣的是玄烨执意入住云涯阁的决定。
从此云涯阁的飞檐下,不仅悬着皇后的九凤金铃,更添了象征帝王的五爪龙幡。
三进的云涯阁里最是热闹。
东梢间改成了书房,满墙书架间特意做了矮阶,好让安康能够着自己取阅《声律启蒙》。
这日午后,玄烨正握着幼子的小手临帖,忽觉衣袂被轻轻拉扯。
低头见灵儿举着才摘的木芙蓉,奶声奶气要父皇簪花。
那边厢郎顔刚给保成讲完《史记》里的典故,转头看见玄烨顶着朵粉嫩鲜花批奏折,忍不住以团扇掩唇。
恰逢容若进来回禀皇子功课,见这场景忙垂首屏息。
却听玄烨若无其事地问:“容若看朕的新簪可还雅致?”
满室顿时漾开轻快的笑声。
可能是换了地方的缘故,四阿哥胤禛感染风寒,郎顔带着华雲等人连夜带着太医前往凝春阁照看,守在药炉前直到天明。
玄烨次日在澹宁居说起此事,对着军机大臣感叹:“皇后在处,便是朕的乾清宫。”
暮色四合时,帝后常并肩立在云涯阁的汉白玉露台上。
恰见雁阵南飞,郎顔望着晚霞中渐远的羽影,忽然轻声道:“我有时宁愿做这畅春园的麻雀,虽无鸿鹄之志,却能日日守着巢中温暖。”
玄烨将她的手拢进袖中,指向暮霭里的层峦:“你看这万寿山永远伴着昆明湖,我是山,你便是湖。江山是朕不得不扛的重担,唯有在你身边,才寻得见自己的倒影。”
他理解并珍惜郎顔的这份向往,也愿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为她创造一片相对自在的天地。
然而,皇家生活,终究难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即便在畅春园,宫规礼制依然存在,妃嫔间微妙的平衡仍需维系。
郎顔并未因玄烨的独宠而骄纵,她依旧妥善打理着随行妃嫔的事务,定期向两宫太后请安,关照各位皇子皇女的起居,将云涯阁的温馨与整个园子的和谐融为一体。
她的智慧与气度,使得这次长时间的园居,始终保持着宁和愉悦的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