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常宁出身天潢贵胄,自有其骄傲。
此刻他肯纡尊降贵,向一介平民医者行此大礼,其一自然是因对方筎的看重,其二,则是真心希望方大夫能施以援手。
方大夫此刻方彻底回过神,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常宁一番,语气疏淡地道:“王爷折煞民妇了,民妇身份卑微,当不起您如此大礼。”
方大夫对官宦之家,尤其是皇室宗亲,素无好感。
这源于早年父兄皆因卷入官场纷争而蒙冤逝去,让她对“官家”二字心存芥蒂。
多年来,除了与之交好、曾多次相助的舒舒觉罗氏一脉的公爷府,以及宫中心地仁善的皇后娘娘,她对其他权贵,向来是敬而远之。
常宁敏锐地察觉到方大夫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排斥。
他不由地瞥了方筎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与些许无奈,仿佛在说:你姑姑这是何意?莫非对本王有成见?
方筎接收到他的目光,连忙挽住方大夫的手臂,软语央求:“姑姑!您不是常教导筎儿,医者父母心,当以救治病患为先吗?”
“眼下这位病患情况危急,唯有您出手,或有一线生机,姑姑,您就帮帮忙,好不好嘛?”
她摇晃着方大夫的手臂,语气娇憨。
恭亲王还是头一回见到方筎这般小女儿情态地撒娇,以往见她,总是一副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谁都欠她钱似的。
此刻见她为了自己软语相求,那娇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弦,让他心头一荡,看向方筎的眼神不禁更添了几分热度与渴望。
方大夫被侄女摇得头晕,见她如此恳切,心知定是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她了解方筎的医术已得自己真传,若非情况棘手、她自觉无法承担后果,断不会回来相求。
方大夫叹了口气,将方筎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道:“筎儿,你跟姑姑说实话,那位恭亲王,是不是对你存了别样心思?我看他瞧你的眼神不对。”
她紧紧握着方筎的手,语重心长:“听姑姑一句劝,千万莫要与官家人,尤其是皇室中人牵扯过深,姑姑不愿见你日后受苦,你一定要记住!”
方筎闻言,心头莫名一酸,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心底反驳:可他待我很好,或许值得托付呢?
这念头刚起,她便吓了一跳,暗自唾弃自己:方筎啊方筎,你怎可生出这等妄想?他府上有福晋,有姬妾,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你不过一介平民医女,如何配得上?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一股是隐隐的悸动与不舍,另一股则是清醒的认知与自鄙,让她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方大夫见她脸色变幻,眼圈微红,心中了然,追问道:“你这丫头,莫非真的对他动了情?”
“没,没有!姑姑您别瞎猜!”
方筎慌忙摇头否认,强自镇定道,“我只是欠了恭亲王一个人情,此番相助,是为还债。还请姑姑看在病患危重的份上,出手相助。”
她迅速将纳喇氏的病情、脉象以及自己所判断的“油尽灯枯”之状,仔细地向方大夫描述了一遍。
然而,她话音刚落,方大夫脸色骤然一沉,断然喝道:“胡闹!你说的那个以毒攻毒、激发残元的法子,绝对不可用!”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方筎,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难道忘了当初我是如何告诫你的?”
“此法阴损至极,虽能强行吊住一口气,但患者在此期间将承受非人之痛,生不如死!更遑论,此法还需以另一条无辜性命为引!”
“丫头,行医济世,救人性命是本分,但绝不能行此有违天和、损阴德之事!”
方大夫态度决绝,毫无转圜余地:“这个忙,姑姑绝不能帮!你也不准再去想那个法子!否则,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姑姑,咱们姑侄之情,今日便一刀两断!”
她有着自己不可逾越的行医准则与道德底线,绝不容触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