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在坤宁宫将养了几日,腿上骇人的青紫逐渐消退,已能下地自如行走。
她到底是少年心性,困在屋里几日便觉闷得发慌,想起此番遇险全赖师父舍身相救,心中感激不已,便琢磨着要好好谢他。
这日天气晴好,她亲自去了织锦司,选了上好的湖蓝色冰绉和金银彩线,又亲手画了清雅别致的缠枝莲纹样,盯着手艺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了一个精致非常的荷包。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她心中,正配得上师父那般清华高洁的品性。
她知道容若素日若无要事,午后常会独自一人去宫城东北角的角楼。
那里地势高耸,视野开阔,可远眺西山叠翠,近观紫禁城重重殿宇飞檐,是容若排遣心绪、寻觅诗词灵感的清净之地。
灵儿揣着新得的、还带着丝线清香的荷包,一路轻快地寻了过去。
果然,在角楼最高层的轩窗前,找到了那个临风而立的熟悉身影。
夕阳的金辉为他青衫磊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衣袂微拂,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仿佛与这繁华喧闹的宫城格格不入。
“师父!”灵儿轻唤一声,笑吟吟地走上前,打破了这片宁静。
容若闻声回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欣喜,有深藏的担忧,更有强行压下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悸动。
“你伤才好,怎么跑到这风地里来了?”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克制。
“我来谢师父的救命之恩呀!”
灵儿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精心包裹的荷包,双手奉上,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喏,这是我让织锦司特意做的,师父看看可还喜欢?”
容若接过,指尖触及那细腻冰凉的绉纱和微韧的丝线,心中便是一荡。
荷包上缠枝莲纹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清雅,显然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摩挲着荷包上凸起的纹路,目光落在灵儿期待的笑脸上,那笑容比窗外即将沉落的夕阳更为暖融,几乎要将他刻意冰封的心湖彻底融化。
“很…很好。”
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将荷包纳入怀中,仿佛珍藏的不是一件玩物,而是足以灼伤他、却也让他甘之如饴的稀世珍宝。
“你的腿…可还疼?”
他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关切地问,目光在她已然行动自如的腿上流连,心中却翻涌着那日坑底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触感。
“早就不疼啦!太医都说我壮得像头小牛犊呢!”
灵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见师父收下荷包,神色也恢复了以往的亲近,她心中那点因他之前刻意疏远而产生的不安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欢喜地挨着窗边坐下,与容若并排远眺宫城外连绵的西山轮廓。
“师父你看,那日我就是从那边滚下来的…”
她指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影,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侃与乐观。
容若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心却猛地一抽痛。
那日寻她时的惊恐万状、找到她时的狂喜失态、坑底那不容于世的紧紧拥抱…
种种画面纷至沓来,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少女就坐在身侧,近在咫尺,发间淡淡的馨香随着微凉的晚风送入鼻息,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鲜活的生命力与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