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赏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那涟漪虽不汹涌，却层层荡开，直抵茜萳与萩禳这对盟友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流光溢彩的锦缎与珠钗，在旁人眼中是莫大的恩荣，

　　落在她们眼里，却每一丝光华都透着审慎的寒意，是不是对方走漏了风声？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彼此的心。

　　茜萳疑心萩禳愚钝，在什么地方露了行迹；萩禳则恐惧茜萳心思深沉，是否早已备下将她作为弃子的后手。

　　她们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暖阁里匆匆会面，窗扉紧闭，连心腹婢女都被屏退至廊下。

　　两人将事情的前后细细捋了一遍，从最初密谋的耳语，到每一次传递消息的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疏漏。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们时而凝重、时而猜疑的面庞。

　　“姐姐，皇后若真知晓了，以她的雷霆手段，你我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吗？”

　　萩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像是在说服茜萳，更是在安慰自己。

　　茜萳眸光锐利如刀，仔细刮过萩禳脸上每一分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裂痕。

　　她缓缓道：“不错。皇后若知，此刻来的便不是赏赐，而是掖庭的缇骑了。这赏赐，或许只是年节的例行恩典，又或许…是一种警告，一种试探。”

　　她刻意将“警告”二字咬得极重，观察着萩禳的反应。

　　见萩禳面色倏地一白，她才稍稍放下心来——这盟友，至少此刻还是怕的。

　　经过这番煎熬般的剖析，二人断定，皇后应不知晓核心阴谋。

　　但这赏赐无疑是一道警钟，敲醒了她们的冒进。于是，年节动手的计划被立刻废止。

　　“年节期间，宫中朝中目光汇聚，太过扎眼。”茜萳沉声道，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着。

　　“我们把日子，推到正月十五，花灯节。”萩禳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花灯节，京都解除宵禁，火树银花，人潮如织，是贵男贵女们一年中难得的放纵时刻，多少旖旎情事都诞生于那片璀璨灯火之下。

　　混乱，便意味着机会。

　　茜萳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妹妹，那一日，你务必将你那位纯良的嫡姐，诓到灯市口的聚贤茶楼。”

　　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那里是才子佳人的诗会所在，她去了，也不显突兀。况且…”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让萩禳彻底安心的筹码，“那茶楼，有我参股，算是半个东家。里外都有我们的人，行事便宜。”

　　萩禳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钦佩与依赖，连连赞叹：“姐姐真乃女中诸葛！思虑如此周详，妹妹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她全然未曾想过，这“周全”的安排，本身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而她，亦是笼中之鸟。

　　带着这份被利用而不自知的“踏实”，萩禳回到了府中。

　　她一改往日的骄纵，变得低眉顺目，甚至在嫡姐萩戨面前，主动揽过为其筹备嫁妆、打点婚礼细节的琐事。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姐姐幸福”，仿佛过往的所有龃龉都已烟消云散。

　　萩戨性子纯善，见庶妹如此转变，心中那块因姐妹隔阂而积郁的冰雪，竟真的一点点融化了。

　　她拉着萩禳的手，眼中满是感动：“妹妹长大了，懂事了。有你在，姐姐心里真是暖极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过往是否对妹妹过于严苛，才让她如今的一点示好都显得如此珍贵。

　　年节宫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萩戨身着华服，于一片祥和中，特意行至凤座之前，向皇后郎顔敬酒。

　　她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与真诚，向皇后夸赞起妹妹萩禳的近况，说她如何乖巧，如何为自己操心，末了，还腼腆地请皇后为萩禳也留意一门好亲事。

　　高踞上位的皇后郎顔，凤目微垂，唇边噙着一抹雍容平和的笑意，温和地应承下来。

　　然而，在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与冷冽。

　　她看着萩戨全然不设防的、洋溢着幸福的侧脸，心中无声轻叹。

　　这傻孩子，竟将毒蛇的蛰伏视作了羔羊的驯顺。

　　这宫宴之上的和乐融融，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为沉闷而虚伪的宁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