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王朝横架九州之巅,耸峙群峰,纵岭横云。抚万山之峦,奏千江之水,吞吐日月,穷尽天下之势。
遥想昔日天下大乱,天子暴虐,群臣无德,民不聊生。高祖段雍为拯救天下数万万黎民举兵起义,破旧都邯郸,尽毁宗庙,上奉天意,下顺民心,是以面南加冕,分封诸侯。自此大明统一宇内,四海归顺,九州臣服。
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明国祚绵延四百有余,早已尽了气数,主少国疑,诸侯雄霸各方,豪杰并起,四海为乱,几近威胁都城徐无。为挽救垂危的大明国运,太后垂帘宣诏天下诸侯进京,共商国难。
西凉将领董桀杀西凉侯自封为王,举兵闯关进京,内威逼君主,外凭沙河天险阻绝诸侯。天下陷入董贼之手,董贼废天子杀太后,改立宁王段宸为帝,以新帝登基为由命天下诸国进京……
当今雪域王甄逸,正是在那时,被当作明质子送往徐无。
其后诸侯不满董贼行径,组成联盟,进京勤王。恰逢雪域王甄心病重,质子甄逸得魏国世子慕容斌等人相助,昼夜兼程,统兵返回雪域。一路斩将夺关,杀进圣轩城,发动端详宫政变——诛兄,弑父,夺得了雪域王位。
这君临天下之位,虽说来路不正,但雪域经他大刀阔斧整顿之后,却也呈现出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的升平气象。
然甄逸此人,又岂会止步于此?
他踏入宣政殿那一刻,方才还乌泱泱混作一团、嘁嘁喳喳不休的群臣,霎时静默,毕恭毕敬地垂首候立。甄逸冷眼扫过那些往朝旧臣——这些老东西,最是令他头痛。自三年前端详宫政变以来,因不满他夺权,处处处心积虑寻衅滋事。他碍于稳定朝政,对这些人一味宽仁,反倒纵得他们愈发刁蛮妄为。
这个自负的君王,就在群臣目光的注视下,登上王座,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诸班。
“陆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孤听闻,前线有消息了?”
丞相陆成出班。此人面色红润,一身干净朝服,虽出身没落贵族,却是甄逸少时同为明质子的旧交,更是端详宫政变的谋主。
“启禀王上,远征军已配合诸国联军,里应外合夺下徐无。”陆成躬身道,“大将军李葙传回军报,请示王上下一步方略。”
“孤更想知道诸卿之意。”甄逸的目光掠过那些旧臣,将这烫手山芋轻轻抛了出去。
陆成自然感受到那些锋利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面色不改,顺着甄逸铺的路继续道:“王上,大将军另有一卷,容臣通禀。”
他展开竹简,朗声诵读:“臣李葙叩见王上:今雪域远征军已兵临徐无城下,此战大捷!雪域将士英勇奋战,使我雪域天威雄震中原。董贼伏诛,已剿灭九族。目前魏世子与臣会师徐无,共商善后。董贼既死,朝纲当立,百废待兴。臣思索再三,斗胆向王上请愿——恳请王上亲赴徐无,与各诸侯共商大计。臣屯兵徐无,恭候王命。”
陆相话音未落,宗亲班列中突然闯出一彪形大汉,一把撞开陆成,劈手夺过竹简,三两下撕扯成碎片。
“大王!”那汉子声如洪钟,“休听这些贼人胡言乱语!大王千金之躯,岂能去那明国都城?”
甄逸看着这鲁莽的将军,非但不怒,反而笑了出来。眉宇间那抹愁绪,竟也消散了几分。
他自然识得此人——先王第十三子,与他乃一母同胞,当今雪域的十三侯爷,武临侯。
这位十三爷生性率真,少于心计,自小便唯甄逸马首是瞻,一心只想着陪兄长打遍天下、马踏河山。端详宫那一夜,甄逸杀了所有兄弟,唯独留下这个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十三弟。十三爷极少上朝,今日这般行事,甄逸一眼便看透——他这亲弟弟,是被人当枪使了。
“十三弟,”甄逸语气温和,“是谁告诉你,孤要去徐无?”
十三侯一愣,脱口而出:“大王,四叔昨日找臣弟,说大王万万不能去徐无——去了会被大明扣下!这如何使得?大王是雪域君王,是臣的兄长,臣不能没有大王,正如雪域不能没有大王!大王若去徐无,臣弟第一个不答应!”
甄逸这一问,十三侯便将四叔供了出来。
他无奈地望向自己的四叔。宗亲——动不得。自己王位来路不正,若失了宗亲拥附,雪域政局必生动荡。
“诸位爱卿。”甄逸敛了笑意,“此事日后再议。”
“退朝。”
——对弈,可不仅仅在朝堂。
雪域前朝不宁,后宫自然也派系混杂,勾心斗角。后宫诸妃主要分为三系:明质子时随侍的一系,少时纳娶的一系,以及达官宗亲送来的女子一系。
王后出身明乡吏小族,自是被宗亲排挤的对象。
甄逸有五子,三女二男。三位公主早已出嫁,暂且不论。嫡长子甄澜为王后所生,天生异象——出生便是刻印的半觉醒者。刻印人人皆有,数千年来觉醒者亦不在少数,但这出生便觉醒之人,甄逸闻所未闻。因着这份天赐异禀,这孩子顺理成章成了雪域世子。
刻印者,乃洪荒二帝创世时赋予万物的仙力。当一人信念臻至极境,便可唤醒体内沉睡之力,一念封神!
甄逸自己,便是化作人间“厉鬼”,在端详宫屠遍王城、尸积如山、血流漂杵,才换来雪域王位与灵印觉醒。他自然不愿儿孙重蹈自己覆辙,刀兵相见、血溅祠堂。而眼前这个绝才的世子,恰恰能满足这个国家所有的需要。
“儿臣参见父王。”
眼前这眉间隐约浮现半神印的小公子,正是世子甄澜。世子年方八岁有余,小小身板里已透出鹰蟒之相,英气非常,举手投足间,尽是甄家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甄逸蹲下身,取过世子手中书卷,微微一笑:“澜儿,今日太傅带你学到何处了?让父王考校考校功课。”
“父王随便考儿臣便是。”小世子昂首道,“太傅年纪大了,每日教得少,但母后已将太傅所授全教给儿臣了。”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甄逸这般想着,翻开书简,一行字映入眼帘: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澜儿,给父王背一下《诗经·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稚嫩的童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不差。
“澜儿,你母后在宫里吗?”
小世子点点头。
甄逸将书简还与儿子,抬脚往椒房殿而去。
——
王后一袭墨绿锦袍,庄重典雅。见甄逸进门,笑着迎了上去:“殿下今日怎得闲来椒房?可是有事需臣妾分忧?”
甄逸将王后揽入怀中,认真道:“王后,远征军打赢了。大将军李葙已诛杀董贼——为你一家,报了仇。”
王后愣住了。
十年了。
已过去整整十年。
那年董贼进京,诛杀忠臣良将,张家满门被屠。当时尚为质子的甄逸救下她,亲口承诺:终有一日,必教董贼血债血偿。
他做到了。
“……谢谢你,殿下。”
甄逸松开王后,端详着她清澈的眸子,轻轻笑了笑:“大将军已进驻徐无,孤有意亲往,与各侯国会商。陆相今早递了折子。为免走漏风声,孤会借明日春祭之名脱身,前往徐无。”
他顿了顿,凝视着王后的眼睛:“孤离开这段时日,陆相辅佐世子监国。王后要好生照顾澜儿。”
“让澜儿监国?”王后微怔,“澜儿尚幼,恐难处理全国政务。殿下不是还有十三弟么?十三弟是殿下亲弟,让他监国,殿下方能放心。”
“孤此番要带十三同去。”甄逸道,“澜儿虽幼,正需历练。有陆相从旁辅佐,出不了差池。除了十三,孤还要带卿如同行——此去艰险,有卿如在,可保诸事无忧。”
王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殿下离去的这段时日,臣妾会打理好后宫,配合陆相教导澜儿。”
甄逸正要转身,王后忽然开口:“殿下,公主那里……最近……”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甄逸眉头微动。
“算了,”甄逸轻叹一声,“孤亲自去看看吧。”
——
他口中的公主,是明废帝段寅之女,大明长公主。
公主小字秋璐。甄逸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孩子。那年董贼祸乱宫廷,废天子,鸩太后,诛杀皇亲。公主从炼狱中逃出来时,身上浸满了亲族的鲜血。甄逸收留了她。端详宫事变后,公主便在雪域住了下来。
至今,已十年。
及笄那年,公主倾心甄逸。不久后,后宫便出了一件大事——公主离奇重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是“白衣仙”柳卿如向甄逸进言:宫中出了巫蛊。待甄逸查出巫蛊、公主痊愈,那幕后之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丝毫线索。自那以后,甄逸纵使再宠爱公主,也再未将她纳入后宫、给予封号。
王后见他面露难色,不由笑了:“殿下放心,公主自然安好。她那凝香阁,比臣妾的椒房还要热闹——人来人往地伺候着,换作臣妾,也自然衣食无忧、平安喜乐。殿下快去看看吧,公主可是半年未见殿下了。”
甄逸点点头,转身离去。
——
世子甄澜悄悄溜进椒房殿时,王后正望着殿外出神。
“母后!”
王后回过头,笑着唤道:“澜儿?找母后何事?”
“母后,父王的人送了好多东西来,母后快来看!”
小世子牵起王后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到殿前,指着那些忙碌往来的下人,歪着头道:“母后你看,那里有会说话的小鸟,还有好多澜儿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父王让澜儿告诉母后,母后不要觉得孤单——父王会把世上最好的珍宝,全都带给母后。父王和澜儿,会一直陪着母后。”
王后蹲下身,将世子拥入怀中,脸颊贴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柔声道:“嗯,母后不孤单。母后也会一直陪着澜儿。”
她湿润的眸子里闪过许多说不清的情绪,望着那些五彩缤纷的奇花异卉,心底却泛起一阵莫名的苦涩。
她哪里图这些?
她只盼夫君平安喜乐,盼儿子健康长大。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可这些,甄逸从不知晓。端详宫政变以来,他为立她为后,前前后后诛杀千人。致使如今内则旧臣结党营私,外则诸侯虎视眈眈。甄逸若一步走错,便是天崩地裂、四海俱动。
王后苦笑,松开世子,独自回到椒房殿内。
她望着墙上甄逸的画像,轻声道:“长夜难明,昏暗无期。臣妾愿以身浴火,引领前行……”
——
凝香阁中,一阵清越的明曲悠悠传来。
甄逸正自暗忖:明公主何时能静下心来谱曲弹琴了?
正想着,身侧一道寒光骤然闪来!
甄逸本能闪身,瞬间抽剑迎上——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剑竟扑了个空。
下一瞬,一只纤纤素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体香,公主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贴了上来。
“殿下,你输了哦。”
甄逸轻轻一笑,抬手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公主最近可还安好?”
公主松开他,娇嗔道:“当然不好!你把我丢在这凝香阁便不再管我,还不让我去陪王后姐姐。每日只让彩叶陪我散心,闷也闷死了。”
她一双杏眼瞪着他,似真似怒:“你还不如不来。就把我丢在这里,老死算了。”
“公主,”甄逸轻叹,“雪域近来烦乱。宗亲与孤争权,孤还拿他们无可奈何。前日,他们对孤的家事也指指点点,孤……”
他忽然顿住。
这些负面情绪,不该带给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公主却静静看着他,轻声道:“是臣妾和王后姐姐的事吗?因为臣妾和王后姐姐不是雪域人,来自大明。”
甄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开话题,浮起笑容:“对了,远征军传来捷报——我军已同各侯国攻进徐无。天下大乱,贼首董桀已死。”
公主眼睛一亮,兴奋地拥住他,两颗杏眼直直盯着他:“有没有诛杀他的九族?”
“当然。”甄逸得意一笑,旋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公主怎么不问问孤,有没有诛杀他的十族?”
公主愣了一下,旋即松开他,上下打量一番,自顾自点了点头:“不愧是你。虽然听着残忍,但一想到是对董贼,便觉得这处罚……似乎还轻了些。”
她身侧的婢女彩叶,听着两人谈笑,吓得面色惨白。
公主瞥见,抬头一笑:“所以你要去徐无一趟?”
甄逸点头。
“带着我?”
甄逸点头。
“太好了!”公主雀跃起来,“我好久没回故土了!除了咱们,还有谁同去?王后姐姐去吗?”
“雪域需要她。陪我们去的,是十三弟……还有柳卿如。”
公主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哦,白衣仙!他答应出仕了吗?”
甄逸苦笑。
白衣仙?
他……怎肯轻易出仕。
那人的志向,可不在此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