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夜尽无明·七十二·叫卫氏币
皇帝送她的铜矿在上阳,听闻铜山易主,冶铜监带着千贯铜子离开上阳,前来拜会新主,不几日到金陵,在书房会见,房中还有诸多小官小吏,案上摆放各类其它矿山的铜子,公主正拿着铜子比对区别,频频摇头。
东海朝时,币种泛滥,东明帝致力统一,废除其它币种,推用铜作为唯一钱币,且铸币权唯朝廷专有。
因此,朝廷是富了,但民间却穷了,此举影响商贾货物流通,使得百姓节衣缩食,不敢花钱,长达数年,直至民间渐渐适应铜币,货贸交易进入正轨,众臣赞其英明,也有人讽刺,这英明下,是无穷无尽受苦的百姓。
待百姓适应铜币,东明帝放开了铸币权,允许民间铸钱,但矿山仍需归官府管控收税,此举使得货贸流通增长,百姓乐于花钱,那一时段被后世称繁荣。
繁荣的背后也有隐患,所谓的民间铸币,仍然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尤其是诸侯王和地方富甲,他们因铸钱而迅速积累财富,又不肯分给穷人……
东明帝后期意识到弊端,又收回铸币权,再一次禁止私铸,皇甫劦也秉承前朝,把铸币权攥在手中,但到了皇甫衍这里,他再一次放开铸币权。
铸币专权,对朝廷财政有压力,对付奴桑需要财政支撑,他太需要钱了,只有放开,才能拉动财贸,才能让富甲手里的钱全流出来。
解忧初听时不禁一抖。
真他爹是个疯子。
在短短两三年里,天下各地富甲都开始造钱,这钱良莠不齐,泛滥成灾,看似繁荣的背后,苦的还是百姓,那群富甲骄奢淫乐,完全不管百姓死活,流出的钱越多,钱贬值越快,比如,曾经十文一斗普通米,现今需二十文甚至更多,如今现状,便是大贾富可敌国,百姓积蓄越来越不值钱,朝廷也是国库空虚。
皇帝这哪是给她送铜山。
分明是烫手山芋。
明面上,她是皇室中唯一拥有铜山的人,可实际上,朝廷权贵不敢明面拥有矿山,背地里,又为钱而与富甲结党。
不敢想象,皇帝这时若再来一句收回铸币权,会有多少人骑他头上造反。
他不敢,又想要阻止这种现象继续发展下去,便挑选了她这个倒霉蛋,她可以选择帮他一起稳固江山,也可以选择和那帮富甲一起鱼肉百姓。
解忧斜斜坐着,望着案上那堆千奇百怪参差不齐的铜子,指间抵着头疼的额心,她的确是富甲天下了,但压力可想而知,皇帝这是打算让她以一挑百。
她又暗暗骂了句。
皇甫衍,你个混蛋。
这时,她想到了冥栈清,在天下各地都在积极拢钱发财的情况下,她仍然坚定压控物价,就这,皇甫衍还要有病一样的对其疑心疑鬼。
不过,龙海算是江南富庶地带,尤其海域兴旺之后,与各郡海贸频繁,更是有钱了,可是再有钱又不全给朝廷,皇甫衍担心也有道理。
可关键问题是,龙海人人皆富,钱也不在冥栈清手里。
所以。
钱要怎样才到朝廷手里?
冶铜监察言观色,见她愁眉苦脸,尽职尽责,弯腰询问说:“市面上铜币种类多,不同矿山造出来的钱有不同叫法,就如‘楚氏钱’‘和氏币’‘李家通’等,这些字会印在铜子上,矿山易主,新主都会使用自己的姓氏铸币,公主可要更换制铜模具?”
上阳铜山资源丰富,一直是朝廷监管铸币,官府造钱为‘元通’字,皇帝既送了她,此后都归她管,那便是算是她私人的,应当取个新名字。
卫三数日打探消息,今早刚回来,没怎合过眼,听及谈话昏昏欲睡,这会儿听到要取名,耳朵一尖,猛的从旁惊起。
“难不成,咱们要叫冥币?!”
书房一片万籁俱寂。
众官倒吸凉气。
解忧瞧着外面艳阳天,抽了嘴角:“乖,别闹,咱们这是在阳间。”
卫三一顿冥思苦想,叹气说:“要不然,公主你只能改姓了。”
解忧挑眉:“跟你姓?”
卫三哈气:“可以吗?”
解忧:“……”
她纯属问的多余!
卫三跃跃兴奋,也不困了:“卫字多好啊,笔画少,还能不占重量,不像那个楚字,那个楚家的钱,最是缺斤短两了,大叔大婶们都骂呢,嗐,果然是无奸不商,公主,你可千万别学他。”
解忧:“……”
卫三觉察不对:“公主,您不会真要跟姓楚的一样,拿钱干坏事吧?”
“咳,卫解忧,听起来不错啊,”解忧打消了念头,决定宠卫三一回:“那咱们的铜钱,以后就叫卫氏币。”
“嗯!”卫三用力点头:“咱们的卫氏币,一定要做到最好!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要用我们的卫氏币!!!”
名字就这么随意的定了,冶铜监摸了把虚汗,又讨论了模具尺寸铜钱重量等,最后说:“下官这就去准备新模具,下一批出产的铜钱,便用此名。”
…………
自家库存越来越少,冶铜监送来的千贯铜钱,暂缓了燃眉之急,谟安劝着让她少花点,又说:“公主要在朝堂上立稳脚跟,免不得与人打交道,前几日喻府来了喜帖,喻将军娶亲大喜,随份子不能太少,出三十两如何?”
解忧迟疑:“是不是太少了?”
想起冥栈容跟她谈钱都是以百万为基础,可想而知,龙海是真的有钱。
“不少了,”谟安发愁:“公主出嫁,喻将军不仅没来,还不曾随礼呢。”
这事谟安竟然还偷偷替她记着,解忧瞄着喻府喜帖,男婚女嫁,门当户对,但她没空,问:“谁替我去一趟?”
卫大忙着练兵,抽不出空,卫二像是住在了恒家,卫三得跟进铜钱之事,卫四得管自家的饭,卫五就算了。
最后,众人齐齐看着慕晴。
“公主,属下也……”
话还没说,喜帖到了她手上,公主说:“你去吃顿宴,不耽误。”
次日晚间,慕晴去了,随礼后,不知该坐哪,正不知所措,喻憷一身喜服出现在她面前,他不可思议地思考了下:“你……来抢亲?”
慕晴:“我替公主出席。”
喻憷:“哦。”
慕晴:“恭喜。”
喻憷:“嗯。”
然后便没了。
再一日,慕晴在校场操练守卫,直至午间结束,守卫们蜂拥奔堂厨,慕晴去得晚,饭菜都没了,正要将就饿一顿,卫四说:“这儿还有。”
这会儿,堂厨几乎没什么人,慕晴端饭就坐,却没动几口,卫四见了,走去说:“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是不是没有昨日的喜宴好吃?”
慕晴怔怔看卫四。
卫四说:“我陪你吃饭吧。”
慕晴顿了。
陪她,吃饭?
卫四忽然笑了,端了饭菜,就坐她对面,慕晴有点不适应,她向来都是一个人吃饭,做杀手的时候,怕人下毒,从不同食,在佛柳卫,因她是女子,那帮没打过她的男人也不愿意与她同桌,到了琅琊府,琅琊五卫与公主比较近,自成一派,而她是一个外人。
融不进去的外人。
卫四笑着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一起吃才有趣呢,你别看卫三馋得要死,真遇到好吃的,哪怕忍着心疼也要跟人分享……你今天好像不开心,是那些人又惹你生气了?姐姐,你这么厉害,能把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要是还不服你,你就跟公主说,把不听话的全给赶出去。”
慕晴问:“我,厉害?”
曾经被她打过的卫四非常自豪的说:“当然厉害了,在我心里,郡主是最厉害的,现在多了个你了,以前,郡主可喜欢我做的烧肉,常来庄子上吃……唉,但现在不能提郡主了。”
慕晴又问:“公主不厉害么?”
卫四沉了下:“公主……”
慕晴说:“我不会说出去。”
卫四这才说:“每次出府买菜,我都不敢说我是琅琊府的人,他们说,公主她……”话太难听,卫四不说,问她:“姐姐,公主真的勾引皇帝了么?”
慕晴说:“在公主面前,你不要说这些话,也不要跟别人随意评价主子,除非,你不想活了。”
卫四说:“可我想找人说话,不说话我难受,我以为,你平易不近人呢,姐姐,以后我可以跟你说话吧?”
慕晴吃完了,正要说什么,卫四说:“你吃饱了么,你操练一定很辛苦,我再去做一碗面,不过你不要告诉谟叔,免得谟叔又说我浪费食材。”
说着,少年就进了后厨。
…………
冥栈清与文从书冷战了快两个月,自文从书出走后,冥栈清找了几天,才终于在街头看见他,因停了官职,他又不回院子,身上无银,一身落魄,不知从哪儿得来笔墨纸砚,席地而坐,干起了卖字画为生的老本。
冥栈清头一回觉得丢人,弄得亏待了他似的,到他面前说:“跟我回去。”
文从书说:“还在反省,不回。”
冥栈清冷声:“确定不回?”
文从书硬气:“不回!”
三番两次的请了,冥栈清见他如此执着,她有点上头,忍住了砸他破摊子的冲动,叫来姜且看着:“谁敢买他的字画,给我拖去打一顿。”
姜且:“……”
冥栈容:“……”
郡主/阿姐这是真生气了啊。
冥栈容深深叹气,好不容易回个家,还要遇上这对夫妻关系破裂的遭事,作为弟弟,不能不关心,便和年少的姐夫谈谈,姐夫不听,是真的翅膀硬了:“她想逼我回去,我凭什么要回去!”
就这样僵持了快两个月,郡主一边关注金陵的消息,得知公主所作所为,震惊得半天没言语,和龙海王一聊,说不出所以然,公主拒绝了龙海,却在金陵靠着皇帝混得风生水起……
另一边也关注那位年少的夫婿,没人买字画,他便偷偷去砍柴卖柴,但那座山在郡主名下,郡主允许他砍,他一听,就不砍了,又去渡口干起了重力活。
郡主听了,说:“就让他吃点苦吧,吃完就知道回来了。”
渡口主事知他身份,不敢真让小姑爷背重物,怕把这瘦小子压死了,郡主又得再找个新夫婿,主事常请他喝酒吃饭,当然都是粗茶淡饭,说了郡主不少好话,想让这对夫妻和好。
一回喝醉了,这位小姑爷终于撑不住,一下哭了,说:“大哥,我想回去了,可是她……她不来找我……”
这种低等的苦力,文人学子哪能干得来,读了书还做这活,大多被同行看不起,还被其他干苦力的嘲笑,主事安慰小姑爷说:“回去吧,回去是好事,好好跟郡主认个错……”
“我才不认!”小姑爷半醉半醒,哭得我见犹怜,脆弱得很:“我又没错,呜呜,她应该来接我回去。”
主事:“……”
啧,半天白讲。
二公子从主事那一听,就知僵持这么久,这二人抹不开面子,都需一个台阶,否则下不来。
二公子先跟阿姐打点一下,说:“阿姐,姐夫若是回来了,你可别冷嘲热讽的,温柔一点,关心一下人家,他还小,不懂事,让他一下也无妨。”
再跟姐夫又聊了聊:“姐夫,你知道么,阿姐对你生气是有原因的。”
姐夫:“什么原因?”
二公子拿出一踏书信,说:“你瞧瞧,这是解忧公主给老爷子问安的书信,每一封里,都提及了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令公主对你念念不忘?”
少年:“啊?我没做什么……”
二公子叹:“你若自身端持,公主怎会看上你,再好好想想,真没做什么?”
少年努力想:“真没有啊……”
二公子问:“上次在你房中,你和公主没有发生点什么?”
少年一想:“我不是故意的……”
二公子再叹:“若非你勾引公主,惹了阿姐不快,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少年听着点头:“是有点……不对,我没有勾引公主啊……”
二公子一通分析,说:“问题就出现在这了,你可知,解忧公主尤为嫉妒我阿姐,羡慕阿姐有你这样年轻有为才学惊人温文尔雅的夫婿,见你们夫妻和睦,解忧公主心中自是不快,所以,她稍施手段,想要离间你夫妻,你们夫妻若再不和好,可就真上了她的当了。”
少年几分疑惑:“真的么……解忧公主看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二公子怒:“你还替她说话?”
少年摇头:“没,没有……”回想了下那日之景,公主确实故意招惹他,似要借此让郡主生气。
二公子说:“这其中误会之深,只有你们自己能解,姐夫,你回去了,好好跟阿姐解释,阿姐通情达理,她若明白缘由,绝不会再怪你了。”
少年终归是自己回院子了,郡主备了饭菜等他,少年先去沐浴,再来席坐,这会儿,长出来的那点硬气又磨没了,在气场强势的妻子面前低卑谦佳。
郡主给他夹菜,把事说开:“公主有心玩闹,我没怪你,既然回来了,明天就回王府上值,你不在……”
少年等着她话。
她说:“有点想。”
少年脸皮一红,“嗯”了一声,忽然嘴角裂开,藏不住笑了,见他笑,郡主也笑:“有这么高兴吗?”
少年说:“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见到你,就很高兴了,这两个月,我又害怕又睡不着,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
远在金陵的解忧打两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莫名其妙咒她,这两月来,解忧与龙海有书信往来,全经由驿站,里头没什么大秘密,简单的问三叔安好,听闻那夫妻还在冷战,她玩心作祟,在每封信里,多添加了一句。
‘小姑爷可安’
但这次,龙海来了封密信,不经驿站,送信人经由卫大秘密引见,见了她一面,必须将信亲自交她手上。
解忧先是看了眼卫大,才去看信,信中只八字,‘助汝一臂,扶摇而上’
送信人一走,解忧看向卫大,说:“你引他来,可有人瞧见?”
卫大:“卑职走的后门。”
解忧:“府中如今人多耳杂,凡事上点心,你是我的亲卫,我的命有一半在你手里,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卫大低头:“卑职谨记。”又问:“若下次再有信,该如何处置?”
………………
蔺之儒带走数人,冬草堂后院都快显得荒凉,苏子在花园里除完草,无聊地指着花说:“你看看你,堂堂小爷,怎沦落到这步田地,你丢不丢脸,”又戳着另一株花:“还有你,说着让我住半年,还信誓旦旦教我武功,让我成为天下第一,说得可牛气了,现在呢,你自己倒还跑了,跑那么远,你是不是有病!”
说着,就打了两下花,花也很委屈,借着风扭去另一边,似不想搭理他,苏子把花扶正,万一沙苑回来见花没养好,又要揍他,与此同时,解忧从墙上下来,苏子回首撇见,想了什么,拔腿就跑。
解忧觉得他莫名其妙,她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什么,轻车熟路入蔺之儒卧房,苏子又悄悄在窗外露头,她坐那一副主子气派,冷冷说:“进来。”
苏子坚决:“不!”
“我瞧你也是在冬草堂闷出病了,”方才的话,解忧听得一清二楚,说:“有手有脚,你怎不跑?”
“你不懂,大丈夫言出必行,驷马难追,”苏子啧说:“白纸黑字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主要是沙苑说过,他要是敢跑,一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他心想,半年就半年,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不乐意,谁知,沙苑要他修身养性,戒酒戒赌,都快像出家了。
“契约只能约束君子,你,不是,”解忧无情的戳破,说:“进来关门,不然,我把花花草草全给掐死。”
苏子:“……”
……算她狠!
鬼使神差溜了进来,解忧扔出一串东西,苏子接过:“这是什么?”
“琅琊府库房钥匙。”解忧说:“谟安有一串,这一串给你,公主府东西不多,你省着点。”
苏子差点拿不稳,掉了好几下。
“你……想做什么?”
“与其防着你,不如成全你。”
“什么叫成全我?”
“反正,你也是要去偷的。”
“我跟你讲!我这个人是有那么点小小的爱好,但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苏子忽想,上次他又不小心说了她坏话,便说:“你该不会让我偷你府上东西,然后做局抓我,再杀了灭口?”
解忧站了起来,向他走了两步,说:“上次的事,考虑如何?”
上次在听水榭,她忽然对他那样,他心里别扭得紧,一直躲着不见,这会儿四下无人,屋门关紧。
苏子一阵忐忑,说:“你……你干吗?你该不会真要养我当男宠吧?”
解忧说:“嗯,养你。”
“不,不行不行!反正不行!绝对不行!”苏子态度恶劣,离她远些,躲在角落里,拉拉衣服,抱紧自己身子:“我苏子虽然胆小如鼠,但绝不会屈服你淫威之下,再说,我都已经从良很久,不干这行了,你,你休想劫我的色!”
“我身边缺人。”解忧撇了下唇,很嫌弃他这么自恋,说:“来我公主府当牛做马,绝不亏待。”
苏子:“……”
嗐,早说嘛。
还以为她……
她府里并不缺人,身边那些姑娘,眉清目冷,一看不好惹,那贴身丫头,外表柔柔弱弱,其实趾高气扬,平时没少仗势欺人,那琉璃倒忠心,可惜她不要。
她只是缺自己人。
“你愿意做我的人么?”
“不愿意。”
“为何?”
“钥匙我先替你收着。”苏子把钥匙放到衣裳兜子里,放心的拍一拍,很当宝贝似的,说:“天底下,除了你,没人可以从我手中拿走。”
“那我们这算什么?”
“朋友吧。”
“真没一点可能?”
苏子一心跟她当知心好友,而她却只想高他一头,当他主子。
苏子不自觉地笑了:“不管是命还是人,我从来只属于我自己,老大,我劝你别费这个心思了。”
………………
大理寺,深夜下,季瑞呈奋笔疾书校对案件,回家抱孩子的心急不可耐,心想,今日最后一份了,做完就可美滋滋回家吃饭,摊开最后那份案卷,越看越皱眉,再看到最后的判决,案卷啪嗒一掉。
饭也不吃了,抄小道直奔伊府,从后门进入,由熟悉的小厮引帘,一见伊赫就大呼:“伊相,救命啊!”
伊赫皱眉:“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又怎么了,救谁的命?”
听完,伊赫说:“这案子,我有所耳闻,此人身为太子秉笔,却借此机会,在太子上折中明目张胆咒骂皇帝,若非折子遭徐骢拦下,怕早呈到皇帝手中,到时连小太子都要一并迁怒,此人大逆不道,大理寺判斩决,合情合理。”
季瑞呈说:“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写这样的东西,一定是遭人构陷,我以我的人品担保,他做不出这样的事,伊相,你能不能明查,救他一命。”
伊赫说:“抓他的是徐骢,定罪的是大理寺,刑部无异议,皇帝御笔已批,这事如何有回旋余地,小太子众师因此也有失察之责,徐家格外关注此案,又岂会放过他,你说他遭人构陷,一个秉笔而已,是谁要陷害他?又为何陷害?你一个说不出,叫我怎么帮。”
季瑞呈:“可我哪知道……”
伊赫说:“你什么都不知,凭何断定他是无辜的,凭你的人品?除了我,也没人信了,若真是构陷,背后必定有人谋划,明日我探探口风,你不要多管了。”
一连两日,毫无消息,季瑞呈越发心急,想去牢狱看望,狱卒却说上面吩咐谁也不许接近谋逆罪臣,牢狱之灾,不知在里头如何受苦,这事得罪的是徐家,伊赫有心帮忙,只怕也是无力。
还能怎么办?
季瑞呈苦于在金陵毫无人脉,帮不上半点忙,除了伊赫,没一个熟人,想破了脑袋,都不知还有谁能抗衡徐家,这时,他看见解忧从冬草堂出来。
他头脑一热,不自觉向她靠近,走了三步,他又停住,念叨着:“季瑞呈啊季瑞呈,三思后行,三思后行……”一想到还在牢狱的好友,又心急如焚:“算了,不管了,救人要紧……”
“公主!”
解忧听见有人喊,回头去看,却是闫可帆,他跳下马车,快走几步,至她跟前,轻声唤了:“公主。”
半月多不见,解忧恍惚了一下,看那辆紧闭帘子的马车,说:“闫将军这是陪银楹出来逛街么,银楹怎么不过来?”
“她……”闫可帆没说什么:“见公主在此,微臣过来打声招呼。”
解忧走向那辆马车:“银楹。”
车里没什么动静,若是以往,闹腾的徐大小姐是坐不住的。
解忧说:“我从没怪你,我说过的,即便成了亲,你还是你。”
徐大小姐想掀帘,又忍住了,大喜日子,本是想请好友的,不管这场婚姻如何,她希望得到祝福。
可爹爹说,这位公主不吉利,八字克人,不宜出现在大婚上。
她也不信这些东西,据理力争,爹爹又说,你成了亲,将是别家的人,为你的夫婿考虑一下吧,是公主重要,还是你的夫婿重要,你的夫婿他愿意请吗?朝中皆知,大将军生擒北汗,公主与你夫婿有这般过节,万一,公主故意闹婚呢?你就这么确定,公主不会做吗?
她觉得解忧不会这么做,也觉得闫大哥一定会愿意,他从来没拒绝过她诸多无理取闹的请求,唯独这一次,闫大哥托人给她口信:不邀。
徐大小姐还是没勇气掀开,不知如何面见,在两项选择里,她选了夫婿,明明是好友,却因八字不合,不让出席,该有多伤心呢,她都觉得自己做的过分。
见车中仍是无动静,解忧说:“等忙完这阵,我去将军府找你,到时,你可别再不理我了。”
季瑞呈等几人谈完,想叫住她。
谁知她扭头骑上马,风驰电掣,他想追也追不上,去了琅琊府,不敢走前门,便在后门徘徊,回想了下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上次在听水榭,他带头离去,也不知,她记不记恨?
菩萨保佑……
她最好不要记得了。
季瑞呈半天没敢迈出一步,卫三瞧他在后门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不像个人样,以为是贼子,叫人抓起来就绑了,等解忧见到他,他披头散发,脸上有肿。
季瑞呈登时就后悔。
哪有见人先打一顿的!
解忧也不好说,只叫了侍女:“快,给季大人上药,”又说:“我赔个不是,下属没轻没重的,可别真伤着了。”
季瑞呈这会把好友给忘了,也没觉公主对一个九品官嘘寒问暖赔不是有何不对,只一顿委屈:“公主,我知道您记恨,但您打人,也太过分了吧。”
“是,是过分,你夫人最近好吗?”解忧陪着话,尽管她也不认识。
“嗯,还好……”
“孩子呢?”
“也好着,半夜中气十足。”
“魏老夫人好吗?”
季瑞呈顿了下,公主能与魏家夫人相识,有她第一位前夫的缘故,这也是季瑞呈一直犹豫的原因,在这当头提她前夫,怕是命很难保,但为了好友,也就豁出去了,他说:“现在还好,再等两天,姨母估计不太好了。”
解忧皱眉:“出什么事了?”
不一会儿,捋清了来龙去脉,季瑞呈有一好友,任职东宫秉笔,秉笔职则是替太子书文,这官看起来不大,却与太子日常贴身跟随,尤其太子还小,重事要事秉笔都有份参与其中。
不知何故,这位秉笔胆子大的很,以太子之名,上了一份咒骂皇帝的折子,又不知徐骢哪来的消息,折子送出,还没到皇帝手中,半路被他给截下,直接带人押着那位秉笔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判案很快,一来,子骂父,不伦不类,是大不敬,二来,骂皇帝,大逆不道,便以谋逆罪论决。
解忧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没什么毛病,敢骂皇帝的人,她很欣赏,但可惜不是人人都是她,一顿骂完屁事没有。
季瑞呈说那秉笔遭人构陷,解忧觉得皇帝不会那么是非不分,她迟疑后,问:“那折子里,是不是顺便也骂我了?”
季瑞呈:“啊,这……”
季瑞呈只知咒骂皇帝,具体写了什么,还真不知道,大理寺上呈此案,皇帝看了原折子,差点连太子都想一起砸,文书虽非太子所为,但秉笔是太子身边人,其人不端,太子自然也要担责,被皇帝勒令思过不许出东宫,那原折子应该已被皇帝毁了,不然留着堵心。
一时想到这种可能,季瑞呈如坐针毡,差点就想告辞了,但一想到好友,又想着,还是再搏一把吧。
“他不会骂皇帝,更不会骂公主,”季瑞呈很坚定:“他是姨母最得意的学生,我的人品公主或许不信,可姨母德高望重,想必公主您心中自有评判。”
季瑞呈语气又软了:“公主,他真的是个好人,他若被冤死,姨母知道了,一定痛心欲绝,公主,请您看在与姨母也有几分渊源的份上,能不能向圣上求个情,求留他一命,只要不死,什么都行。”
解忧原以为他会让她明察秋毫,谁知是让她去求皇帝,她脸色一变,也没了客气,说:“这事我知道了,我还有大堆事要忙,季大人请便吧。”
季瑞呈不知一言两语如何得罪了她,他真的非常诚恳:“公主……”
解忧没理,直接离了堂厅,季瑞呈想追着,被卫三一拦,便长长叹气,果然就不该抱希望,事没办,还又得罪了。
…………
徐骢在雅颂楼,解忧去了,他正磕着瓜子,见是她来,两眼亮了光泽,掩饰不住笑意:“稀客啊!公主多忙事,怕是终于记得有我这号人。”
自大婚街上一见,徐骢再没见过她,如今琅琊府戒备森严,墙也不能翻了,以他的身份,无故下帖拜访琅琊府更不可能,数日不见,还真是想啊。
“好久不见。”
解忧只跟他打个招呼,别的没说,去对面雅厢席坐,徐骢心里一落,主动跟去,她霸占主位,他遣散后面小厮们,只能入侧座,这次,他没有怨言。
之前她一无所有,旁若无人时,他用词你我相称,如今也用了尊称。他说:“公主怎么有空来听戏了?”
解忧问了秉笔案,徐骢带头抓人,自然知道折子里写什么。
“确实提了几句公主,那些话太难听,便不说了,反正这案子已判斩决,公主何必在意这等小人。”
解忧说:“上奏文折一般人见不着,真是要感谢给徐大人通风报信的好心人,若徐大人不曾拦下,真以太子之名递给皇帝,不知多少人遭殃。”
有人揭举,徐骢不能不当真,他拦下折子想私下处置,谁知,昭平公主说他知情不报,便上大理寺裁决。
咒骂皇帝,兹事体大,东宫一众人都被问责,他也难逃责问,徐太后气得大骂他,徐骢不好受,明白上了当,而那好心人揭举有功,投了昭平公主门下。
徐骢想让秉笔认罪,承认是其个人所为,与太子无关,牺牲一个秉笔,让其把罪责全揽上,把太子摘干净,保全名声,是最好的选择。
昭平公主也想秉笔认罪,非要他指控是徐家教唆有谋逆之心。
而那秉笔生性倔强,两边都死活不认,在牢狱里大喊有冤。
冤不冤的,徐骢能不知道么,可他哪管得着,他不可能明察秋毫,还其公道,在朝中做官,不是今天你害我,就是明天我害你,谁能活下来就是赢者,这世上的冤情多了去,大理寺有一堆呢。
而皇帝也一股无名火,若单只骂他,不会那么气,不管秉笔冤不冤,皇帝只要人死,以此震慑朝臣,谁再敢对她妖言胡语,便是这下场。
所以,这案子判的很快,那位秉笔一死,都能落个清净。
牢狱那边,昭平公主找人看得紧,没法接近,解忧琢磨片刻,说:“我要见见他,想问他,为何骂我。”
徐骢笑了说:“公主真是太闲了,是何原因,这还要问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