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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盛暻安在

小池春顾与君归 林秋宸 4257 2025-09-16 21:51

  昏暗的房内,男子与傅长晖紧张对峙,在听到傅长晖提及“我家王爷”四字时,微不可察的瞬间里,他的瞳孔骤然浮现若萤火般忽明忽暗的希冀。

  当朝只有两位王爷,那么…男子蓦地抬眸看向傅长晖,却只看见一团执着利剑的黑影,他本已推断,却仍不确定的问:“你是萧云峥的人?”

  “别用你的脏嘴叫这个名字”,傅长晖厌恶至极,一声怒怼后握剑出击。

  猜对了!男子从傅长晖的反应确认了猜测结论,来的人是萧云峥的人,不是赵家的人。

  刀剑无眼!无暇放松警惕,此男连忙后退两步躲剑。呼,好险!竟差点被刺中,脚旁的木凳属实绊脚,只好绕行圆桌,拉开同傅长晖之间的距离,凭记忆摸索桌上的火折子。

  男子刚拿起火折子,傅长晖手执的长剑便横扫桌面,茶盏瞬间被击飞,叮铃哐啷的碎落在脚下的地板。

  傅长晖得以确认男子所在,欲上前擒拿。

  男子胡乱踹倒身前圆凳,试图以此阻扰傅长晖靠近,在发现毫无用处后,只得一边抓住时机向外跑,一边用力拔开手中火折子猛吹。

  傅长晖一个扫腿后,男子应声侧倒在地,同一时刻,他手中握着的火折子燃起暖黄橙光。

  借着光亮,傅长晖将剑比在男子的颈侧,看架势好似这人再逃就别想活命,他真的会动手。

  很快,傅长晖冷漠无情的眉眼微皱,感觉眼前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没有头绪。

  房外,住持和萧云峥两队人几乎同时抵达,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房内,大呼“住手”。

  住持身后走出两名僧人,一人上前恭敬的扶起地上男子,另一人取走男子手中火折子,熟稔的在房中走动,将架子灯、烛台逐一点亮。

  萧云峥惊怔站在原地,仿若隔绝天地万物,视线在落在屋内男子身上后,一秒也没移开。

  此男面容憔悴,外型瘦削,身着灰绸中衣,胸襟和衣摆被汤药溅湿,留下不少醒目的棕褐色污渍,略显狼狈。

  即便是烛光之下,男子的模样与久病之人并无二致,苍白的明显。

  萧云峥双眸睁圆,紧盯男子的脸,惊诧的站在原地,许是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极快的眨了一下眼,确认不是幻觉后,才张口呼出一口气。

  夜风阵阵吹拂,留下切实的凉意,足以令萧云峥和男子清醒的辨认彼此。

  萧云峥向男子身边走去,轻声唤出睽违已久的那个名字——盛暻。

  男子听到萧云峥唤自己后,神情浮现明显触动,却在发现他靠近后防备的后退半步。毕竟,前车之鉴不可忘却,上一个亲近他的故人,可是险些害他断送洪流之中。

  住持知晓一切,全程未加干涉,只是淡笑不语站在侧旁注视他二人。

  傅长晖则在旁拧眉沉思,方才自家王爷称呼男子为盛暻,令他想到萧王府珍藏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右侧便题有盛暻二字,是萧云峥为纪念亡弟请宫中画师专门绘制,而那画中人与眼前的男子此刻正高度重合。

  那么…这位五年前已经被判定溺亡的人,萧云峥的王弟,当朝三皇子萧盛暻,竟然还活着!

  傅长晖忍不住吃惊的抬头看向男子,他刚才!对自家王爷的隔水兄弟又打又骂?!

  此时,萧云峥再次上前,毫不介怀王弟方才的生疏避让,抬手轻扶萧盛暻的双臂,指端的触感证实它来自一个活生生的人。

  萧云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又惊又喜,出声问道:“你…还活着,为什么?活着却不告诉我?”

  萧胜暻紧盯萧云峥,不愿错过他任何神情变化,反问道:“王兄当真希望我活着吗?”

  “当然”,萧云峥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不过他很快意会这句莫名的问话暗藏什么可能,眉头一压,正言厉色问:“出了何事?你怎会在此?”

  萧胜暻棕色的双眸映出萧云峥真挚的脸,此刻在他眼前站着的,是他敬爱的王兄,他曾最信任的人。

  恰如攀援而上的藤本植物,萧盛暻忍不住深思,他还能不能顺从自己的心,去依靠萧云峥,将一切都告诉他呢?如今王兄还会护佑自己吗?

  犹疑沉默的短暂瞬间里,是全然的冷漠、疏离,这些本不存在于他们兄弟之间。

  这不被信赖的滋味自然令萧云峥不好受,但他耐心的用视线略过萧盛暻苍白的肤色、瘦削的身形,还有此刻因污渍有失体面的衣着,随后本能般褪下身上的外袍。

  萧云峥着手将外袍披到萧盛暻身上,同时镇静的说出自己的判断:“你病了。”

  萧盛暻刚觉得身上一暖,却在听到萧云峥的话后脸上显出惊诧,原来王兄知道……

  六年前,萧盛暻便“因病”被送往安平疗养,彼时朝野正经历激烈党争,甚至有言官笑谈三皇子病的很是时候。

  不过,萧盛暻有个体弱多病的母妃,台面上倒也说的过去。

  对垒时分,棋面上被取走的弃子无人在意。

  可如今萧云峥对一个六年前就病至休养的人说“你病了”,更像是说他原是无病。

  被远送的委屈,被奸人暗算的愤懑,母妃、父皇先后病逝却未能回都的绝望,死里逃生又被掌控的惊惶,被两位王兄忽略的不甘在这一瞬间集聚萧盛暻的心头。

  于是,萧盛暻将心中恼恨肆意宣泄,心灰意冷说:“病了又如何?史书除我名,陵寝无我身。我,只是一个世人皆知的短命皇子罢了。”

  “不”,萧云峥亲耳听到王弟如此自轻骤觉心痛,即刻出声否认,但一时不知从何解释。

  萧盛暻并未打算停止他的诘问:“听闻王兄,亲自操持了我的葬礼,咳,咳咳…”

  许是提及心中郁结之事,萧盛暻胸口出现剧烈的起伏,发出短促而痛苦的猛咳,令一旁的住持和僧人神情显出紧张。

  萧云峥见状无暇顾及其他,扶住虚弱的萧盛暻,察觉他此刻已无力挣脱自己。

  将喉中不适稍微压制,萧盛暻声音沙哑侧头将话说完:“葬礼之上,可有人为我惋惜为我哭?真是让王兄费心了!老天开眼,让我今日能活着同你道一声谢。”

  个中苦涩,于萧盛暻而言难以消解,于萧云峥更是有苦难言。

  砰!一声惊雷响彻云霄,紫红色的闪电呈孤枝状劈下,短暂的照亮众人的脸。

  接着,乌云后一阵密集的雷声滚过,发出轰隆隆的连响。

  终于,疾雨落下。

  雨点砸向地面,留下规则的圆点,但很快重叠湿成一片,被凉风拉长的雨线哗啦啦冲刷着。

  住持示意众人进屋避雨,尾随其后的僧人对萧云峥等人比出邀请的手势。

  萧云峥会意后搀着萧盛暻向房内走,不待前进两步,看见王弟神情恍惚、身形不稳,行路极为缓慢的模样,担忧发问:“胜暻,你怎么了?”

  分明只是薄雨刚落在披着的外袍,此时的萧盛暻却感到雨水浇彻周身,一阵晕眩后视线晕影不断,好似又泡在那场暴雨倾盆的洪流之中,呼吸不畅,才咬牙吐出一个“我”字,竟满头是汗的踉跄跪倒在地。

  两名僧人见到眼前这幕,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住持,得到指示后上前从萧云峥怀中架起萧盛暻,径直向屋内疾走。

  萧云峥自是忧心如焚,正欲迈步跟上,却被一旁立于檐下的住持伸手拦住。

  住持掌中捏着的小叶紫檀佛串,倒提醒萧云峥住持为长者,此处是先帝赐名的庙院,更是佛门清净庄重之所。

  于是,萧云峥不得不恭敬驻足,隔着住持望向房内的动静。

  这两位僧人一齐扶萧盛暻向榻边行去后,其中一名僧人抽身去关紧轩窗,从靠墙立着的格柜下方取出暖毯和沐巾,再回身往床榻行去。

  僧人间行动默契,分工明确,好似眼前的状况早已数见不鲜。可这些对于萧云峥而言,却是陌生至极的景象。

  此时此刻,萧云峥只能静候,任寺中各处雨促风凉,浇淋心中的焦灼。他只能宽慰自己,胜暻安在,已是幸事。

  亲人存活,尚可谈日后温情。人若消亡,便是什么念想都没了。

  片刻后,两位僧人撤离塌边,萧云峥才被允许同住持一同入内查看,留两名府兵在外看守。

  傅长晖先行几步,将方才被萧盛暻踢倒的圆凳扶起,令住持和自家王爷安稳落座后,才退守一旁。

  萧云峥侧身望向床榻之上的萧胜暻,此刻他已换上另件干净中衣,极为乏力晕沉的模样,好在暖毯妥帖的将他裹住。

  住持摩挲着手中的佛串,沉声静气的对萧云峥说:“是畏水症。”

  畏水症?萧云峥闻声回头,一脸不解的对上住持的视线。拒他所知,盛暻是懂水性的,怎会怕水?

  不待萧云峥发问,住持继续有条不紊的展开述说:“五年前,萧施主身陷山洪,险溺水而亡,被水浪冲至山脚,为刘将军所救,安置于此。”

  听了住持的话,萧云峥在心中暗自思量——

  五年前东山郡突发水患之时,安平镇亦受波及损毁了不少农田,各处混乱不堪之际,胜暻突然不知所踪。萧王府联合护卫司追寻数月,只找到一只满是泥垢的鞋,绣着皇子独有的锦云纹,所有人都因此默认了最坏的可能。

  刘永川救了盛暻?既救了,老将军自会设法遣人将消息送回都城,不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三弟葬身意外,踪迹全无,可直至刘永川病逝,都未能传回这个消息。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给盛暻治病,对,治病要紧。万太医如今也在东山郡,定会有办法医治的。

  萧云峥随即止住思索,郑重其事的面朝住持道谢:“胜暻还活着,皆因住持照拂,叨扰良久,已是莫大之恩。我既寻回亲人,自会珍之重之,还望住持允我接三弟回府,以便医治、照料。”

  住持本就是常怀慈善、怜悯之心之人,听了萧云峥的话先是温和的回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萧王爷不必见外”,稍有停顿才说:“不过,胜暻施主……”

  铮、锵、铛铛!突然传来兵器交戈的声音,来自寺前广场的方向。

  入寺前,萧云峥留了人马封锁寺院外墙和侧门,那么此刻的对战声定是有人想突破禁制。

  萧云峥镇定起身,率先携傅长晖走出查看。

  石灯在雨夜发出清亮,照见寺前广场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这寂寂凉夜,有人闯寺。

  借着亮光,萧云峥看清闯寺之人,不悦的眯起双眼。

  佛门重地,怎可全然罔顾礼数。闯寺之人正勒马停下,侧头厉声命自己的人手收起兵刃后,才利落的翻身而下,扬声对站在高处的萧云峥戏谑喊道:“裴某竟不知萧王爷是如此心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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