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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凉州鬼兵(七)

一蓑风雪向小园 张炖梨 2708 2025-07-19 19:16

  第三十七章

  “向小园,你不会真以为,你一介屠户也能配得上当朝太子吧?”

  向小园抬头,望着一脸冷漠的谢筠雪。

  他端坐在案前,衣冠楚楚,眉目如画。

  谢筠雪细细整理了那一团被向小园揉乱的衣袍,皇太子的衣袍用料都是上等的绸缎,软滑细腻,不留褶皱。

  向小园的痕迹,很快被玉琢似的指骨捋平整。

  一点都不存。

  不论少时还是现在,谢筠雪都静如明月,高悬夜空。

  高高在上,是她触及不到的存在。

  她有什么资格关怀月亮?

  向小园抿着唇,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忍了一会儿,说:“我自知与殿下云泥之别,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太子妃。”

  她对谢筠雪的感情很矛盾,一边知道他是仇人之子,一边将他当成旧时好友。

  向小园欺骗自己,她告诉自己,她接触谢筠雪,其实只是为了刺杀谢禛。

  但她知道,她也将谢筠雪当成朋友,才会心无芥蒂,同他说话,一起行事。

  可现在,谢筠雪变成了向小园想象中的那个傲慢皇太子。

  他的凤眸不再有温情,他冷冷质问她——

  “向小园,你处心积虑讨好孤,你究竟想在孤身上得到什么?”

  “向小园,人贵在有自知,你不会得了孤几分眷顾,就以为自己够格染指太子妃位吧?”

  “向小园,不要尽做些令人发笑的事。”

  他话说得很绝,他已经失去陪向小园这样的庶民玩闹的耐心。

  谢筠雪给向小园几分好脸色,向小园就没脸没皮,真当他还是少时那个温柔可亲的小郎君。

  向小园早该明白,谢筠雪和谢禛是一丘之貉,他早就变了。

  她厚颜无耻地接近谢筠雪,她发自内心的交友行径,在谢筠雪眼中,只是邀宠乞怜的手段。

  向小园的手心出汗,她抵着地板,她忽然觉得浑身冰冷,那股寒意自掌心窜进后脊。

  向小园小心翼翼蜷曲指尖。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难受,她只是垂头,干巴巴地说一句:“我知道了,是卑职……僭越了。”

  等到福生公公撩帘禀报“刺客均已被暗卫诛杀”的事时,向小园趁机钻出马车,背影落寞地走了。

  福生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向小园,忍不住猜测这两人是又闹什么别扭了?

  可他不敢多嘴问,生怕谢筠雪迁怒于他,只能装聋作哑,只挑些敌军尽数伏诛的事说给谢筠雪听。

  谢筠雪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开口,道一句:“将此事传信给陛下吧。”

  这场刺杀的背后主使,不必他来查,皇帝谢禛自会动手。

  “是。”福生怯怯地应了一声。

  福生正要走,谢筠雪突然喊住他:“等等。”

  福生转头:“殿下有何吩咐?”

  谢筠雪想到向小园来他车上时,眼睛总飘向一侧的蜜煎樱桃。

  他想了想,道:“玄麒司护驾有功,各赏一匣子蜜煎果子吧。”

  福生呆住了:“啊?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下车,他还脑袋昏昏,心里嘀咕:从来都只听过赏金赏银,何时赏过蜜煎果子?

  福生走后,谢筠雪偏头,徒手折断那一支射进马车的箭矢。

  他的掌心被木刺扎伤,有血珠溢出,颜色嫣红如梅,但谢筠雪无动于衷。

  他不觉得疼,反倒喜欢这种痛感,能让人感到庆幸。

  谢筠雪早习惯如此……他不在意身上有多少疤,不在意成为暗卫槐雨后,这具躯体会变得伤痕累累。

  每每斋醮时,他脱去厚重的太子礼服,将肩背示人。

  本该白璧无瑕的贵人,身上却全是刀伤、箭伤。

  紫竹真人本想问些什么,却看到太子凤眸冰冷,声音带笑:“如今魏国物阜民丰,自是引得佞臣奸党垂涎。孤在外务公,不慎遇刺,身上留了不少旧伤,不知这样难看的肉身,可会破了真人赠福符箓的功力?”

  紫竹真人闻言,也只讪讪一笑:“自然不会,便是那些道观老君残留在人间的躯体,也不过泥胎木骨,区区几道伤痕,又怎会坏道法自然。殿下乃是天命之体,只要殿下祈福之心够诚,符箓的功效依旧强劲,能庇佑陛下万寿无疆。”

  “是吗?如此最好。”谢筠雪垂下雪睫,嘴角扬出一丝冷笑。

  他没有再说话。

  谢筠雪是谢禛用来避秽的躯壳,是挡灾的傀儡。

  他受皇权所困,身不由己,无路可退。唯有这具身体属于他自己,唯有如此自残自伤,谢筠雪才能拥有一点……重获自由的快慰。

  他好不容易放走了向小园。

  他拦下那些还想要下山搜查向小园死活的侍卫,阻止父亲斩草除根。

  向小园是谢筠雪埋下的火种。

  他自然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可谢筠雪没有拦她,他纵容她回到京城了。

  虽然谢筠雪很不解,向小园这一只本该自由的鸟,为什么还要飞回囚牢?

  她为何还要亲近他,为何还要像小时候那样和他讲话?

  是向小园心太软吗?

  她真是傻到可以。

  谢筠雪不想向小园也受困其中,不想她最终沦为死去的细犬。

  谢筠雪本以为,他能克制本心,绝对不靠近向小园。

  可现在,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可能会被谢禛发现的地步。

  这一次,他不会让谢禛有机会出刀。

  夜里,谢筠雪仰卧帐篷中,他难得沉进梦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他又回到了那一个山中的雪夜。

  他坐在案前看书,屋里明明烧着炭盆,但他还是手脚冰冷。

  咚、咚、咚。

  房门被一只小手叩开了。

  “进来。”谢筠雪轻声说。

  房门打开,探进来一张笑颜如花的脸,那是抱着白雪的向小园。

  她捧着乖巧的小兔子,一步步走向谢筠雪。

  她眨眨眼,笑着问他:“殿下,要不要和我一起出门喂兔子?”

  谢筠雪一怔。

  他偏头,看向卷帙浩繁的经史子集,看着堆积如山的要务文书,他的薄唇紧抿,久久没有出声。

  可向小园伸出手,拉住他的小指。

  很暖的体温,驱散了谢筠雪的寒冷。

  不知为何,他忽然握住了这只手。

  他被向小园牵着,走出了寒冷的屋舍,一步步往雪山深处走去。

  谢筠雪逃出那个牢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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