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西坠的傍晚。
落日渐渐隐藏了光芒,黑幕慢慢落下。
一行人在朦胧的晚色中行走。
“你不问什么?”松东峰向吴风问道。
他们自见面后,没有说一句话。吴风知道这就是那次所说的对他诚意的测试。但是一路上,吴风什么都没有问,对于杀什么人,又为什么杀他,他一个字都没有问起过。松东峰看了一眼吴风,他的神情安静,但是没有了他见到的温和。
“我想你会告诉我的。既然是测试,那就不是我说了算。不是吗,松公子?”吴风没有看松东峰,轻轻说道。他慢慢行走,望着前方,能看到的只是一条长长的道路,很长很长,长的没有尽头。
松东峰:我们已经和他约好,他在等着我们。
吴风: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如何能轻易答应见我?
松东峰:因为,我们带去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吴风:是什么?
魏文虎望了松东峰一眼,松东峰点了点头,他在吴风面前举起一个长盒子:吴公子,是这个。
吴风看了一眼:只是一把剑吗?
松东峰接口道:是紫云剑。
吴风身子震了一下,仍以往常的平静语气问道:紫云剑?是三剑堡的紫云剑吗?
松东峰点点头。
吴风:听说李家灭门之后它就消失了,没想到是在三剑堡,怪不得没人再见过。
松东峰不以为然道:这是把假的。
吴风:假的?
松东峰:对,这只是一把假的紫云剑。
吴风:这个人为什么要得到紫云剑呢?除了它当初的剑主,这把剑对于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松东峰:是这样。可是,我们听说,这个人对三剑堡的三剑很感兴趣,不惜一切想得到三剑。所以才会假借这个名目去见他。不然,他绝不会见我们的。
吴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么真的紫云剑呢?是封存于三剑堡,被好好地保存着吗?
松东峰摇摇头:真的紫云剑?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李家灭门那天,它似乎也随着剑主化为灰烬。雷堡主也一直在找紫云剑,可是始终没有一点儿消息。如果吴公子日后有关于这把剑的消息,还请告知,堡主一定有重金相谢。
吴风点点头:那是当然。只是雷堡主真的那么在乎那把剑吗?剑随主人,如今剑主已经逝世,那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剑,何必如此耗费心力?
松东峰:我也不知道为何,可能是以剑怀旧人吧。
吴风神情暗淡,缓缓道:以剑怀旧人。雷堡主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松东峰:我从未见过雷堡主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他对兄弟的情义,让人敬仰。已经过了十几年,纵然世人都已忘了二剑,但是他却时刻不曾忘记。
吴风犹豫着,还想问些什么。但是,前面出现了一座宅院。
“就是这里了。”松东峰说道。
四人说明了来意,门人领他们进入大厅。
“主人不便见这么多人,只能有一个人带剑去见他。”门人对四人说道。
“没有办法了,你一个人去吧。”松东峰说“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吴风点点头,然后由门人领去见那个等着的人。
门人把吴风带到门前,朝里面说道“人已经到了。”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门人离开了。
吴风推开门,“吱呀‘一声仿佛哀鸣的叫声,老旧的门开了。
前厅并没有人,只有屏风后面有人影晃动,他正准备走过去。里面响起了细微的声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刚才的声音又传过来。
“你来了!”
吴风还未回答,那人已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剑带来、、、”那位老者却在见到吴风的时候顿住,然后开口说出了另外一个名字“是你,延平,你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吴风几乎不能自抑地想要颤抖,但他抑制住了,就如那千百次一样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我带来了你要的东西。”吴风仿佛没有听见他口中的喃喃自语,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那人似想到什么,收敛了异样的神色,走到前厅坐了下来。“请坐。”老者边给他沏了一壶茶边对他说道。
吴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者,他大概五六十岁,一张脸饱经风霜,一双眼睛已经因衰老而黯淡无光。难怪,他会认错。
“你不姓李吧?”他为他倒好茶后,坐在他对面问道。
“我叫吴风。”吴风望着他问道“我让你想起了故人吗?”
老者叹了一口气:你和他很像,你刚才的神态和他几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我认错了,你不可能是他。哎,是我太老了,已经老眼昏花了,连人都认不清了。”
吴风听着老人的话,并没有打断他。三剑堡竟然让他来杀这样一个人吗?这样一个步入暮年,将死之人?
“李延平,吴公子,你听说过吗?三剑堡的李延平。”老人突然朝着他问道。
吴风轻轻地摇头。
“没听说过,果然是没听说过,现在的人都是知之甚少。如果不是那时候的事情,或许他们在今天也不会如何的鲜为人知,也不会如此的沉寂。那样的豪言壮志,侠义心肠,也会建立一番丰功伟业,让江湖人震叹。可是,他们就那样地死了,真是很可惜啊。”
吴风静静地站在一旁,但眼睛盯着老人,眼里闪着复杂的情绪。
“他就是紫云剑的剑主李延平,是三剑堡的大哥,却那样死了。”
吴风:那么,前辈,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或许连他们也不知道,希望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吴风没有说话。
老人:你是带来紫云剑的人吧,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吴风又说了一遍:我叫吴风。
老人摇摇头:没听说过,很陌生的名字。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远离江湖很久了,所以对最近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吴风却笑着说:前辈不用如此说,我在江湖上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而已。只是没想到前辈是个如此重情义的人,死于十几年的朋友竟然还念念不忘。
老人脸色突然阴沉:你说你不认识他,如何能知道他死于十几年前?
吴风却无丝毫紧张,仍温和道:前辈已经说过,他是三剑堡的大哥,我对于三剑堡有一些了解。三剑堡一直只有一个雷堡主,那么您口中的那个人,肯定已经逝世十几年了。
老人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不错,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只是,有一样你说错了,我不是他们的朋友。老人抬起头,悲伤显示在脸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三剑堡三剑的师傅,我是雷烈志的师傅。”
吴风震惊了,手颤抖着,但吴风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他说他是三剑的师傅,他竟然是雷烈志的师傅。
老人低下头,布满悲伤的声音:我是他们的师傅,只有我曾经和他们三人在一起,也只有我最了解他们三人。那样的三兄弟,是我从没有见过的,那样深的感情,可以为对方而死的深情,谁能相信他们不是亲兄弟。连我都不能相信。可是,就是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是真正的兄弟,一切都是因为那最深,最真的情义。
吴风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没有说话。
老人又说道:吴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吴风:您老请问。
老人: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生活在一群和你不一样的剑客中间,这令你万分痛苦,你会如何?
吴风:仅仅是不一样就令人痛苦吗?我想,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出路吧。
老人摇摇头:那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离开会引起更糟糕的结果。
吴风埋头沉思,终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剑客,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那一群剑客中间。
老人:是啊,是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他们中间。可是,没有他们,他又怎么会成为一个剑客?
吴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老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结为兄弟的,在他们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三兄弟了。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有着一些名声的剑客,喜欢和别人决战,也希望别人向我挑战,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剑术的最高境界。那时候,我觉得剑客的生活就是那样,最后以死在别人剑下结束。他们那时候才刚刚踏上江湖,还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只有一腔热情和豪情壮志,当然无法战胜我。那时,我本想杀了他们的,输掉剑的剑客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无用之人。可是,那一刻,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却成为了他们的师傅。
吴风说道:为什么,是什么让前辈改变了主意?
老人:你似乎很关心?
吴风:江湖人,谁不关心三剑堡和三剑的由来?
老人:是吗?这真多亏了雷烈志了。告诉你也无妨,这些往事不应被我带到棺材里,被活着的人知道也好。虽说是三人同时挑战,但是我很轻易地就打败了他们。在他们都受了重伤,被打倒在地的时候,我准备先杀了离我最近的李延平。我没想到的是,已经无法动弹倒在李延平身后的雷烈志,在我挥下剑的那一刻,冲上来挡在我的剑下,而且,更令我无法相信的是,他在中了我一剑的同时奋力刺伤了我的手臂。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一刻的情景,总是感到很伤心,为兄弟奋不顾身的三兄弟,最后却是那样的结局。比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大哥李延平总是站在最前方,过多地迎接我的剑,保护着两个弟弟。三弟林鼐,只会一味地攻击不会自卫。而雷烈志,是最聪明的一个人,他一面寻找我和李延平比剑时露出的间隙,剑来时快如闪电,另一面又始终待在林鼐身边,让我无法碰到林鼐。我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大哥正直持重,爱护弟弟;二哥有勇有谋,奋不顾身;幼弟单纯鲁莽,对大哥二哥充满爱意。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并不同姓,只是结拜的异姓兄弟。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有着不同身世,不同性情的三个人那么紧密地连在一起,为了彼此可以不顾生死。我本可以杀了他们,雷烈志的那一剑虽然伤我很深,但是我还是可以杀了他们三人。但是,我放弃了,只是因为那一刻剑刺到身体里的震撼,让一个在刀剑中冰冷的心有了一丝触动。我放弃了杀死他们,然后成为了他们的师傅。
吴风听着老者的话深思着,不再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以为只是很好的朋友,以为只是一起闯荡江湖,生死与共的好朋友,没想到却是如此深的感情。既然这样,既然有着这样深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的感情,他还怀疑什么呢?也许,该告诉他,他应该学会信任别人。如果说他要得到一个人的帮助,他要信任一个人,除了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可是他今天的任务呢,他要杀了他,他是三剑的师傅,这样对于他如此重要的一个人,他如何能杀了他?不杀了他,他无法进入三剑堡,可是杀了他,他不确信还有比他知道更多的人。那么,他该如何?
吴风:可是最后,大哥和三弟都惨遭灭门,而雷烈志却没有丝毫牵连,这是为什么呢?
老人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摇摇头没有说话。
吴风:是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吗?
老人:孩子,尽管现在你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有听说过那逝去的三剑堡二人的任何事迹。可是,以后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会明白现在不明白的任何事情。可是那时候,你一定不能理解,一定无法相信。你以为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都是假的,我是为了某种目的故意欺骗你。可是,我要告诉你,我是一个将死的人了,没有再说谎话的意义。而且开始,我也不相信,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怎么可能,事情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成为那样。那让我开始怀疑世上的真情,世人的善良。可是,当他把事情全告诉我的时候,我终于能够理解,只有理解他们那深沉的感情的我才能理解那样的事情,才能理解那由于深厚的感情才会造成的那样的后果。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明白。如果有一天,你也知道那个事情,请理解,试着理解,那不可思议的感情,请试着去理解,想想我今天所说的话,我的理解,也请你向那些不明白,心存疑惑的人说明。相信那一天,所有人都应该理解。要怨就怨这毁人气人的功名利禄和这那些追名逐利的心吧,是他们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丑恶。我已经从中脱离,从我看出真情的那一天,我的心里已看到了刀剑之外的光明,虽然事后的结局我永远也想不到,可是我不想抹去那一片感悟,不想再回复到之前的那种愚昧。只有经历过,你才会明白。
吴风突然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老人望着他说道:细看你确实不像他,可是刚进门你的神情却是像极了他。希望雷烈志不要把你认错。
突然,有人敲了门。
老人:什么事?
那个门人的声音传来:老爷,那三个人要和刚才那位公子见一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老人:什么事情?
门人:他们没有说。
老人转过头对吴风说道:你的同伴找你,你去吧。
吴风告退,带走了桌上带来的那把紫云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