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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红岭之夜

月痕泪 晓啼 4613 2024-11-12 19:34

  傍晚。

  西边天空已经彩霞满天。

  街市上人烟稀落,屋子的倒影也影影晃晃。

  胡明武在家里等孙女儿回来,以前她也是一直在外面乱跑,但是今天他特别担心。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随着孙女儿的迟回,他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将近六十岁的胡明武有很多的儿子和孙子,但是却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而且年纪最小,个性调皮可爱,一直在他的袒护下长大,一直是他心里的宝。再过三个月他就要过六十大寿了,全家人都很高兴,他当然心里也很高兴,这是经历漫长人生,阅尽沧桑的充实感。但是最近却一直有一丝阴郁埋于心中。

  等了许久,但是没有见到孙女儿的身影,他等来了一封信。

  他的眉头紧皱,短短的一行字,让他的心沉到谷底。

  夕阳还残留最后一抹光彩,而且转瞬即逝。

  一条崎岖陡斜向上的道路,只有一个黑影摇摇摆摆,寂寞而冷清。

  月亮出来了,阴冷的光照着一片片阴森的树林,树干的阴影投射的很长很长。风一会儿快速一会儿停歇地吹起,影影重重的黑影胡乱地摇曳,发出阴森森的吼叫声。

  影子覆盖到胡明武的身上,他的影子也被覆盖,仿佛不存在过一样。他听到风的怒吼声,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抬头看看摇晃的树枝。然后,他又快速地赶路。

  这里是他的地方,这里是红岭,是他建起的地方,是他的地盘。他从来没有向今天这样害怕红岭的树,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害怕遇到的一切,突然刮起的风,摇晃着发出怒号的树枝,黑呼呼的影子,甚至是天上那一轮冷清的月亮。不过他又庆幸今天有这么一轮月亮,路上淡淡的月光照亮了道路,同时也稍微温暖了他的心,减弱了他心里的紧张。这样想着,他又突然想到这是红岭的月亮,心里又有了一丝感动,这是他的月亮,所以它才会在今天为他升起,陪着他行走这一段,替他照亮前方的路。这样他心里很幸福了,这是莫名涌起不知所谓的幸福,还有点心酸。他突然心里一惊,这不是他的性格,他一直为人沉稳严肃,即使再严峻的情势也不会让他颓废和退步,他已经走过许多的历程,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经历过许多生死边缘,他的内心早已经足够坚强,他足够已经面对任何都不会有一丝畏惧。而那样的他,现在却为那一抹无处不在,形如空气的月光而感动,只为这一时刻存在从不会害怕失去的东西心酸。他是太老了么?是不是极度的忧虑让他的心绪错乱?突然,他心里一个微小冰冷的感觉浮上来,贯穿全身,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去留恋人世的美好事物!

  当意识到那个的时候,胡明武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感觉了,或许他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冰凉一片。

  他继续往前走着,心里推翻了那莫名涌起的不吉利的想法,然后再也不去想。出门的时候,儿子们跪在门前劝他不要去,所有的人都劝他不要相信那封信。或许有人知道胡凌瑄今天晚归,所以故意引诱他去送死。当然他们也认为他为了胡凌瑄去冒生命的危险太不为大局考虑,所有的儿子都那么认为,也包括胡凌瑄的爹。但是他还是冷着脸训斥了他们一通离开了。到底他对自己这个孙女儿有多宠爱呢?他苦笑了下。那是他的孙女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肉球慢慢地长成一个到处乱跑的小女孩儿,她的生命血液里有他的一半,她的相貌像他一半,她由他而创造,这份血缘是无论什么时候或者距离多远都割舍不断的,她是他的延续。

  从看到那一封信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知道了,而且根本就不用思考也不用犹豫,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也许他当时本能里会觉得他的生命即使再长也没有多久了,一个将近六十岁的人还渴望再活多久呢?而他很愿意为他的孙女儿去丢掉剩下的年纪。他的孙女儿,现在只有十五岁,她还刚刚看到这个世界,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她还没有遇到一个喜欢她的人,她还没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还没有体会到做母亲的幸福,对于这世上所有的美好的东西她都还没来得及参与,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和酸甜苦辣的体会。而他,已经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也已经生活了很久,什么滋味都已经铭记心中。既然是为了她,既然是值得的了,他也不贪图什么了。唯一的,他只希望她还活着,他还能去换回她。当然,如果有可能,他也希望再继续好好活几年,看她长大、成亲,做一个孩子的母亲。当然,其实当他拿定主意的时候,这些想法从来都没有浮现过,从来没有为他的决定做过参考,但是这些又是一直存在的,它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他的心里的。这些理由,这些感觉,如果当时他面对儿子们和其他所有人的追问和不解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说清楚的吧,而且他们又是否了解他的这份感受呢。他们认为他是红岭这课大树的主干,他远远比胡凌瑄重要的多,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了她而失去自己的生命。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以他的地位去衡量他的行为呢,那个是他的孙女,他做这个决定没有丝毫需要解释的理由。

  胡明武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等着自己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结局。在这片柔和的月光下,会发生什么?等在那里的人,会不会因这美丽的月光而生出一种怜悯之心,会不会对美好的生命抱有柔情?再丑陋的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也会升起善意的感情吧?

  风又狂乱地刮起来了,树枝呼拉拉地摇起来,影子闪晃的更厉害了。

  胡明武加紧了步子,几乎要飞起来了。他的眼睛望向前方,时刻观察着周围发生的动静。不管怎么想,如果他们胆敢对她怎么样,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他绝对会找出他们每一个人,他会让他们尝尽万箭穿心的痛苦。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胡明武。

  终于走到山顶了。

  已经走了多时,他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他刚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停住,严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就定格在那里。六七只乌鸦围成一圈拼命地啄着地上散乱一堆的东西,斑斑驳驳的干涸的红黑血迹,散落到处的肢体,而且那一堆东西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原形。他抽出剑冲上前去,乌鸦惊得嘶鸣一声飞上天去,低低地盘旋在半空哇哇地乱叫。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尸体,然后站起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不是胡凌瑄。原来这只是一匹狼。再往前走时,他几乎都抬不起脚,松软的像没有知觉,他现在才感觉到刚才有多么的害怕。

  胡明武继续往前走,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不然一定来不及。

  风刮的更大了,几朵乌黑的云飘到月亮前面去,挡住了月光。天暗了下来。

  山上荒芜一片,灌木蒿嵩直立立地耸立。

  前面隐隐的似有光亮,一闪一闪仿佛引领人前去的指明灯。胡明武直直地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再也快速不了,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前面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等着他。终于快走到面前,他目瞪着不远处的柱子,再也站不稳,摇晃着险些摔下去。他支撑了下,晃了晃身子,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不远处的灌木枯枝的荒山上,竖立着一个个柱子,每两个相隔十几步,柱子上绑着人,但是都勾着头,身上血迹斑斑,衣衫不整,而且每一个柱子上的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他摇晃着去查看旁边的一个柱子,原来不是人,是草做的人,但是穿的衣服和上面的血迹都近似人。他不敢松气,这么多的柱子,万一哪个上面是——

  他提着一颗心,一个一个地查看那一个个竖立的柱子,累的气喘吁吁。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胡明武站在最后一个柱子不远处,然后慢慢地走近。他的心无法跳动了,因为他看到那不是一个草人,而且那个人的身形和胡凌瑄一模一样,而且他看到那衣服上的配饰——那是胡凌瑄的玉佩。

  他慢慢地走近,连呼吸都屏住了,脸上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心里有一丝预感,非常非常不好,那将是一个非常坏的结果。胡明武看那柱子上的人身上的黑红的血迹,衣服散乱破烂,心里悲痛的几乎不能自抑。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是用尽了心血。终于,他要走到那柱子面前,走到那人面前,他刚踏出一步。然后,天旋地转,天塌地陷,他眼睁睁地望着柱子上的那具尸体,心里无限伤悲。地下,一个很深很深的鸿沟,里面,密布直立着的万千削尖的竹剑、、、

  ————————

  清晨。

  街市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天还没有亮。

  一人送另一人从街市的远处慢慢走来。

  然后,走到中央。

  两人站住。

  “快回去吧!”

  “魏大哥,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女孩儿小脸红扑扑的,抬头望着那个男人说。

  “以后有空就会来。”那人淡淡说道。

  “我想要天天都看到你,我希望天天都见到你,好不好?”她的双眼里满是期待。

  那人没有回答,只轻轻说道“你回来的这么晚,你家人不会责怪你吗?”

  “不会的。我爷爷很宠我,他绝对不会怪我的。今天玩得很开心,魏大哥,你的剑术真了不起,我以后一定也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侠,像你一样行走江湖。”

  “小丫头。”他笑了一下,却再也笑不出来。

  “我爷爷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是最厉害的人,也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想学剑就是想像我爷爷一样有一天也能天下无敌,我要为我爷爷争气。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小丫、、、”他笑着抚了一下女孩儿红润的脸庞,然后再也说不出来了。

  “魏大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了?那我就不走了,我一直跟着你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不行,你要回家,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女孩儿撇撇嘴,然后说道“好吧,那你记得办完事一定要来看我。”

  他点点头。

  “魏大哥,等到过几日我爷爷六十大寿的时候,我让他请你来可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头“快回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魏大哥,一定要记得来看我哦!”胡凌瑄边跑边回头向那人招手,然后慢慢消失在街的尽头。

  魏文虎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他的眼中,是化之不尽的悲哀。

  黑暗中,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来,是纪夜山。

  纪夜山:已经完成了。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魏文虎叹了口气:她知道后,会恨我的吧!

  纪夜山没有说话,两人并排走着。

  “我要走了!”魏文虎轻轻地说。

  纪夜山没有很吃惊,只是问道:为什么?你背叛家门才到了三剑堡,现在这样岂不是半途而废?

  魏文虎抬头叹了一口气: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纪大哥,你知道吗?真的很不一样。他的声音沁透了无尽的悲痛和苦涩,当梦想成为一团泡沫的时候,那份悲苦是怎么都无法表达的。

  纪夜山苦笑道:你终于看清楚了,是的,是不一样。既然哪里都一样,你回去又如何?

  魏文虎摇摇头:不管了。我再也不想再考虑这些了。既然哪里都是如此,既然这世界充斥着肮脏和杀戮,既然走到哪里都是做一样的事情,那我还不如回去帮助我爹。我会接替总舵主的位置,做我爹希望我做和应该做的事情,尽我该尽的孝道。

  纪夜山道:似乎,只有这一条路了。不过,你爹一定很欣慰!你能回去,他一定很高兴。说罢,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当我们看清一切的时候,责任让我们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魏文虎笑了笑,只是笑的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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