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到中秋了,各家各户也开始准备起中秋庆典需要的东西来。
从记事起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了,村子依山傍水风景优美,人家虽然不是太多,也都是些小家小户,但大家关系都很好,整个村子一直都是和和睦睦的。
我过的日子就是每天和村子里的孩子从早玩到晚,饿了随便在哪一家吃饭。晚上躺在娘怀里看星星、听故事。这时候娘总会摸着我的头低声地说:“青荼,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呢?”长大,我还真的没有想过呢,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吧。
溪沅哥哥也这样,他比我高好多,也总是摸我的头:“青荼,等你长大了就嫁给我。”虽然我不喜欢他摸我头,却还是总问他:“嫁给你是什么意思啊?”
这样的生活我觉得很好,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但这世间又哪有永远的好景呢?
就像是突然间,战争来了的消息就像一道闪电般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都没有人思量这话的正确性有多少,便到处都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国家没有办法保护百姓的时候,许多人便会选择哪怕颠沛流离的逃亡,毕竟渺茫的生和笃定的死比起来,选择前者是本能。
“大部分人对战争、对死亡的恐惧都是天生的,所以他们会选择本能的逃避,更何况我们的村子处在两国边境,村民们逃到别的地方去,活下来的希望才更大一些。”娘把我抱在怀里,看着离开的人们仓惶的身影,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
几乎每天都有人家收拾好行囊拖家带口离开这个他们生在次长在此的小村子。走的早的,大都是有孩子的。他们会一家家的告别,一边告别一边劝说一起走,毕竟兵荒马乱的年代,多一个同行的人,也许就是多了一点生的机会。
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却不是每个人在国破家亡的时候都会选择苟且偷生。
和我一起玩的小伙伴们也都走的差不多了,最后一个走的小伙伴,是我的溪沅哥哥。冷叔叔家走的时候,来我家和娘告别:“妹子,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还是不愿意走吗?”娘摇摇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早就为我收拾好的行李,她蹲在我面前,给我绑在身上,细心的打好结。满脸笑容的说:“青荼,和溪沅哥哥和冷叔叔先走,走得远远的,不要想娘,也不要找娘。过一段时间娘就来接你。”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不能没有娘在身边啊。于是我像平时那样撒娇使性子,甚至哭起来威胁。可平日里一使就会遂愿的招数,这次却丝毫没有了作用。娘不再理我,她将一只凛蓝的凤尾簪子塞到冷叔叔手里:“冷大哥,我们娘俩在这里这些年多亏您照应了,现在还要麻烦您带青荼走。这簪子小小谢意,您就收下吧。”冷叔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重重的叹了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这簪子有多贵重,不过我知道每次娘看着这簪子总是会发好久的呆。那一定是很重要吧。
可我就是不知道娘为什么不肯走。我掉着眼泪扯着娘的衣襟哽噎着:“娘为什么你不走呢?他们都说不走会死的。”
娘笑笑,像是回答又像是回忆,目光飘到好远:“因为呀,心在这里。”说完她便扯开我的手,将我推出屋子,关上了门。哐的一声震得我心一颤,眼泪便再也流不出来了。
当冷叔叔牵着我的手走出村子的时候。孙爷爷站在村口笑着朝我们挥手。他也不肯离开这里,他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已经扎根在这里,与这里,再也分不开。
留在这里的人,他们有的人根在这里,有的人心在这里。可我的根和心,不都在娘那里吗?
别别扭扭的走出村子越远,我想回到娘身边的愿望就更强烈。纵使身边是我最喜欢的溪沅哥哥。可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到娘的身边。
可每当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我就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娘的嘱咐,对不起冷叔叔的照顾和溪沅哥哥的爱护。于是我只是抿着嘴,任由溪沅哥哥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步履快又慌乱。
好在只要我一说累,冷叔叔就会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就这样走走停停,夜幕缓缓地落了下来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一座山谷里。
我们没有太深入,只是走到了山谷的外围,马上就夜晚了,再走下去可能会遇到危险。
冷叔叔带着我们就近找到了一个山洞,其实就是一块略有凹进去的崖壁。铺了些草叶,作为栖身之处。点了火堆,分吃了些干粮。
冷叔叔说让我们先休息,他来守夜。溪沅哥哥问道:“爹,咱们要去哪里?还要走多久啊?”
“爹曾听人说起过东方有东阳国,国土虽小却国泰民安。我们就去东阳国。应该还要走好些日子,你们快休息吧。”
“冷叔叔,那我娘会知道我们要去东阳国吗?万一她找不到我们怎么办?”我问冷叔叔。
“你娘知道的,她一定会来的。”冷叔叔的回答虽然很是笃定,可我明明看到他眼神有些慌乱。
我躺在草叶上,明明已经很累了,却怎么都睡不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日里那些想法却更加活跃起来,一下一下的,就像在脑袋里跳舞,翻来覆去的折磨着我。我竖着耳朵听着,火堆的劈啪声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后来,还有冷叔叔的鼾声。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最终我还是偷偷爬起来背上行李,摸索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秋天的夜晚带点沉重的冷,冷的我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
出了山谷我大概辨认了下,很快就确定了来时的方向快步走起来。毕竟冷叔叔带着我们两个孩子走不快所以走的也不是很远。
黑黑的夜里,我快步的朝村庄的方向走着。心里紧张的要命,却不曾想过回路,满脑子就只有回家,见娘。一时冲动,也没有想过要是迷路了会怎样。出山谷的时候听到类似狼的叫声。不过只有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虽然奇怪,不过都已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猜测这些琐事。
一路上战战兢兢没有停歇。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时候,我便远远望见了熟悉的村庄。
进到村子里的时候朝霞灿烂的刚刚好。整个村子被渲染的神圣又美好。那点浅浅的暖便将我一夜的霜重露寒轻描淡写的化去。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走完了。这个时候本该有的密集炊烟也看不见了。只有一声声寂寞空了的犬吠。
越是靠近家我就越紧张,就像平日里犯了错不敢回家那样。本来想着一见到娘就扑进娘的怀里的,可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就只敢爬到窗户上偷偷朝里望去。
娘不知是早起了还是昨晚根本就没有睡,她坐在梳妆台前,梳着我熟悉的红霄髻,那是娘最爱的发髻。如雕刻般细微的整理,仿佛是想将每一根青丝都放到正确的地方。但其实发髻早就梳好了,本就一丝不苟。
看见那熟悉的身影,突然我就止不住的哭了起来:“娘!”
娘的梳子脱手而出,掉在地上清脆的响。
她飞奔出来抱住我,着急的问我:“青荼,你怎么回来了?你冷叔叔呢?是已经遇到敌人了吗?”
我哭的说话也断断续续地:“没…没有,我想…想娘,就偷偷…跑…跑回来了。”
娘看着我,沉默着。我的哭声也渐渐小下来。娘是生气了吗?
我拉了拉娘的手。
娘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责怪我,其实娘从来都没有责怪过我什么。她只是把我抱到怀里,自语般的低声说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我静静的窝在娘的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气味和感觉。
好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待下去。可纵使我有千般不愿万般不信,我还是听到了敌军铁蹄到来的嘶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