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路,星辰不缀。第三天的正午,我又一次回到了九州城。
冷溪沅跟在我身后,一路几乎不曾言语。
府门口的小厮看见我们忙不迭的行礼,我狐假虎威的大步向前,当然知道是因为身后的将军。
静瑟一个人住在我曾经住过的小院,她本是个丫鬟,现在有了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也不用干活,倒是我得呈这府里的情。
我走进院子里去,静瑟正在院子里坐着,目光呆呆地不知望向哪里,肤色是极不正常的白,小腹很显眼的隆起着。
“瑟儿。”
她迟疑了一瞬,很快的望了过来,喜极而泣:“姐姐。”站起身来,挺着大肚子朝我走来。
我连忙疾步行至她跟前,拥住她。
她抱着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肩头:“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轻抚着她的背:“姐姐也想你。这么高兴的事情,别哭。”
我扶着她慢慢坐下,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子:“给姐姐说说吧,这孩子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楚熙煜的。”她的手也覆上肚子,“可现在只是我的了。”
“从帝郊回城的路上,一开始是我们四人挤在车厢里,到了最近的盐池城后,他就让那两位姑娘下车了,之后的路程,便都是我们两人。我明知他是个浪荡公子,可却还是很快被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打动了。我长到这么大,他是除过姐姐之后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那个时候,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所以他后来要了我,我几乎是雀跃的。为了能够在一起多一些时间,我们甚至还在凤归城住了半个月,整日风花雪月,直到他不得不离开。”
“直到踏进将军府的那个时候,我还沉浸在他编制的即刻回家下聘书与我成婚的美梦里。进府我带着他去见夫人,朝夫人行过礼后,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大对劲了。还没容我向夫人介绍他,他便先开了口,他说,他是奉命送我回来的,现在事情已经完成,他也要离开了。我一脸错愕,说好的下聘书呢,说好的与我成婚呢?夫人倒是没搭理他,接着问我你的事情。没等我给夫人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我连忙追了出来。问他怎么了,问他什么意思。他很生气,他说那位姑娘是你的主子?我说是,他暴躁的几乎跳起来,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一面,这一路上,他一直都是温润谦和的,他说,既然是主仆为什么要以姐妹相称?你都不想想,我楚熙煜怎么可能娶一个丫鬟?丫鬟怎么了?我朝他嚷道,总好过你那些**。他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你有她们的容貌和身材么,我和你做,不过就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哦不是,是你主子。你以为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娶你?”
“他的脸变得太快,他走后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真的不是我的错啊。”她终于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我把她拥进怀里,那时我想过楚熙煜也许会花心,却没想到他会这么恶毒。若是早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亲手把静瑟交到他的手里去。
“他走后有好几个月,我几乎每个夜晚都会从悲伤中惊醒,发现自己早已哭湿了枕头,我想不通说好的一切为什么会在一刹那就变了,那么多天的幸福甜蜜转瞬就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的将我凌迟。直到我半夜不会从悲伤中惊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孩子,他不该存在的。我不止一次的想要弄掉他,可却总是忍不下心,他是出现的不是时候,可这个孩子他并没有错啊。可要是生下来他,我却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还怕他会长成和他爹一样的样子。我每天都过的无比幸苦,姐姐,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我扳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她脸上的绝望和悲伤让我心惊。孩子对母亲来说,有时候,是强心剂,有时候,却是催命符。
“你看着我的眼睛,这个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如果你说不想,我这就帮你处理掉他。”
“我想要,姐姐,可我怕。”她浑身颤抖。
“既然你想要,就不要想那么多,他长在你身边,长成什么样自然由你来教导。”
“好。”
“你现在不是无人在意,我在意你。你也不是没有目的的活着,为了我,为了你肚子中的孩子。他已经没有爹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你还想让他一生下来就没有娘吗?所以,从现在开始,振作起来,好好养好身体。”
我拥着她:“姐姐不会再有孩子了。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
天气已经慢慢的凉了起来,院子里坐久了也觉得冷起来。我把静瑟扶到房间里,那会儿吩咐厨房做的调理滋补的羹汤也已经端了过来。本来是想要喂她的,可她说什么也不肯,便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喝完。
“你现在身子弱,除了喝药还要多休息。”
“嗯,我知道了姐姐。”她看向我,“谢谢你,姐姐。”
“和我你客气什么,好了,好好休息,姐姐还有些事情要做,晚些时候过来一起吃饭。”
木栎,你欠我一个交代。
将军从回来就不见了踪影,倒也不打紧。
我朝着记忆中夫人的住处走去,倒是扑了个空。小丫鬟告知我夫人早被将军请去了正殿。
怎么,这是串供去了么?
退了出来后,我倒是不怎么想要去找他们了,意义已经不大了。就算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我,又有何用呢?我现在只想带着静瑟离开这里,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等她生下孩子,就和她一起抚养孩子长大。
这天下万事又与我何干。
却不曾想,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栎夫人。
她刚从正殿的方向走了过来,看起来倒是像有些颓废。她没有看见我,倒是她身旁的语莺姑娘倒是看见了,低声示意着。
她抬头,突然扑了过来,不想脚下不稳,摔倒到了地上。:“青荼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着,脸上精致的妆容都被泪水打花了。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又想起昔日堂上她为我求情,暗地里为我开脱的样子,不禁一丝不忍。
“夫人快起来吧,这要是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听我这么说,她连忙停了下来,语莺扶了她起来并整理好了衣衫。
“青荼妹妹,可以随我进去说话吗?”
“对不起。”坐下来后她又开口道歉。
“你邀我进来不只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吧。”
“青荼姑娘,刺杀你的事情是我的一时糊涂,那天喝了点小酒被人撺掇了两句就下了令,可是人派出去我就后悔了,但也也没有办法追回来,这些日子我过的也无比艰难,不停祈祷你不要出事,幸好你没有事情,不然我定是要愧疚一辈子的。”
“这些话多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夫人还是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在府中的时候我就对你没有威胁,那个时候我都已经离开府里了,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么要杀我的理由。”
“还记得你们离开的那天吗?本来是定好第二天早上出发,却因为前线告急前一天下午就出发了。本来有些话想在你走之前和你说的,就没有说成。”
“将军他是恨你,可他恨的根本不是你害死了他爹,而是那年你没有和他走,这么多年后再回来还已不是完璧,更何况他也没有等得你,还娶了我,他是把对自己的恨和对你的爱和愧疚都变成了对你的恨。他伤你一分,自己便疼十分。将军当初娶我只是为了将位,自你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我了。当时在我寝宫彻夜不归,也只是喝酒或是处理事情,他本就不爱我。要说他爱过谁的话,也就只有你了。”她的神情里满是凄然。她的高贵,她的优雅,都是伪装,真正的她,也只是一个没有人疼爱的小女子。
“这种变态的爱也让他痛不欲生,越往后来,他越没有办法去伤害你,便一夜一夜的喝酒来折磨自己。”
“那他狠心不要自己的孩子,也是为了折磨我,或者他吗?呵呵,那他可真是成功了。”
“你误会了。你派人来告知的那天他因为听到了你和太子殿下的谈话,知道你心里从始到终都还有一个人,那天,他在我这里喝的酩酊大醉以此来麻痹自己。我也是你们走了以后很久才偶然知道那天你来找过将军,也在知道你的孩子没有了的时候才猜到了当时你是想说什么。后来你拼命掩饰,甚至我都没有发现,将军根本不可能知道。”
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可又能怎么样呢,孩子已经没有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再有了。
“将军本就不善于表达心迹,却还偏执的要命。如果我早些告诉你这些,或者你们之间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不那么倔强,稍微低一下头,可能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虽然将军是更多因为别的原因娶的我,可我早已成为了他的夫人,而且也不可能成为别人。本就是聚少离多的日子,我这肚子也不争气,他不在的日子里,我只有独自守着这偌大的将军府,你们走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一开始还派人送个消息,后来便直接没有了音信。后来我才知道,他甚至无心理战场战场上的一切,也不在意皇上的旨意,随着你去了晏紫。明知道我在他心里根本不可能比过你,却还是卑微的祈求着,甚至那日,浑浑噩噩间更是以为只要你死了将军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根本不可能,对吧?”她骨子里的坚强支撑着没有落泪,却也以泪眼婆娑。
我看着这个样子的她,真是打心底里泛出一分心疼和悲凉来,她是想要杀我,虽然那么蠢的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在爱的人心底里拥有一个位置,可给我,能做的比她更好吗?
“他是对不起我,可她更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拥住她,任由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本就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所以虽然发现将军与夫人没有孩子,却也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觉得也许是聚少离多还没有吧,虽然那两年将军彻夜待在夫人那里的日子也非常多,但也没有深究与打探,却如何也想不到,将军那两年从未碰过夫人。
本来是想着兴师问罪的,最后却又干起了安慰人的行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