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谦没办法去安抚那几户不幸的家庭,因为他也刚失去亲人不久,尽管大哥离世已经两年了,他依然会时常幻想,只要自己回到家就能吃到大哥给他做的热乎乎的饭菜。
但往往回到家之后,只有一片冷冷的孤寂和足够令人悲伤的真实。
谈谦点亮一盏油灯,淡黄的灯光瞬间布满整个二楼的卧室,房间不大,狭小的窗户透过的落日余晖也能堪堪照亮。
但他还是一脸郑重的打着油灯,郑重地打开了窗边书桌下锁着的一个抽屉。
谈谦摩挲着从中取出的一本古朴的笔记封面——黑亮的皮革上花纹遍布,暗金色的锁扣是由一颗纯金质地的狮子头和一颗球形红宝石咬合而成,谈谦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下狮子口中的那颗小小的宝石,只听咔的一声,狮子口中的牙齿应声缩回,笔记也随之打开。
桌上油灯灯焰剧烈闪烁了几下,窗外的余晖似乎被黝黑的笔记吸入其中,整个房间都黯淡了几分,桌边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氛。
谈谦迅速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白纸和一支自己精细打磨过的炭笔,开始抄写笔记上的内容:
东大陆大夏震帝十一年三月二十八日
……我尊贵的侄子告诉我,只要我回去就可以继承兄长的一切……
……我已经对他们失望透顶了……玄石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关于它和上古六艺我原本想多留下些个人的心得,可惜我的寿元不足以支撑那些关键的文字,我只能给后人一些我认为重要的提示:
……玄石的能量比上古六艺的能量更为高阶……
……玄石的本质是一段残缺的信息,那么完整的它呢……
……万物生灵都能感应到玄石的力量,可它竟然是死的……
……关于上古六艺,我认为并不需要我赘述太多,新一轮的小冰河时期早晚会结束,但那群苟延残喘的蛀虫将被最残酷的天恩抹杀,等到春天来时,我相信作为那最崇高血脉的后继者,终将再度觉醒那至崇的馈赠……
咔哒——
笔记忽然自动合上,暗金色的狮子重新咬住血一般的球形宝石。
“唉……”
谈谦放下沉重的手腕,看着抄写在纸上的内容一点点消失,刚刚隽秀的文字变成了一堆毫无规律的炭粉,谈谦叹息一声后,开始努力回忆脑海中残留的笔记内容。
重新将笔记锁好,看着只剩一线红霞的窗外,谈谦迅速跑出卧室飞奔下楼,锁好房门后朝小镇北边赶去。
……
咚咚咚!沉重的木门声响起。
谈谦蹲在苏格拉的门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西方最后一抹光亮沉入地平线下,微微轻风吹拂在满是细汗的额头上,谈谦却不觉得舒爽,只感到一阵恶寒。
只见他面色凝重,右手紧紧地扣在腰间的枪柄上,仔细着倾听周边的一切风吹草动。
“谁呀!”
沧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谨慎。
谈谦长吐一口气,平静而迅速地回道:
“是我,谈谦,我从长城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矮人未等谈谦回过神来便把他一把拽进屋中,木门砰的一声再度合上。
“你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在外面跑,你知道这段时间在黑夜里死了、失踪了多少人吗!”
身高仅一米多些的苏格拉老先生有颗硕大的脑袋,雪白的头发和胡子随着他滑稽的动作和激动的话语一颤一颤的摆动着。
清亮的大眼睛里透出浓浓的责备之色,内里却是对谈谦掩饰不住的关心。
谈谦微笑着,往门口退后两步,施施然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尊贵的埃科希访问学者,我的挚友良师,亲爱的苏格拉老先生!”
苏格拉的两撇大胡子抖了抖,露出一脸无奈之色,接着微笑着同样躬身行了一礼:
“欢迎我的朋友,尊贵的中山大公爵继承人,谈谦小兄弟莅临寒舍……”
“……哈哈哈哈!”
谈谦和苏格拉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灿烂的笑声。
……
“来尝尝你二哥送来的葡萄酒,听说是从西域商队手里抢来的,只抢到三瓶的好东西”
苏格拉把酒瓶和开瓶器一齐递给正在大啃烤土豆的谈谦,继续说道:
“话说我亲爱的孩子,你该考虑换一个安全些的职业,以你的天赋和学识,完全可以在翠微镇找到更适合你的职位。”
砰——
酒瓶应声打开,谈谦一边给苏格拉倒酒,一边大嚼着炖土豆,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道:
“换换换,明天就换”
谈谦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从明天起我就不做告殁者了,青阳镇的施家小子会接替我,唔,嗝——”
苏格拉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的话,我们将有更多的时间来讨论那些精妙的思想,要知道我对洞窟深处的那些上古壁画有了——”
“——我决定加入雁子的荆棘卫队”
谈谦打完嗝,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继续说道:
“您有了什么新发现吗,刚好我从那本笔记里得到了一些新的信息……”
苏格拉一脸错愕的表情,生气的一拍桌子:
“你疯了吗小子,作为血统高贵的中山家族后裔,你竟然要去混黑道?要去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教授您别着急”
谈谦赶忙起身来到苏格拉身边,一手端起他的酒杯,恭敬地递到这位生气老者的嘴边,一手轻拍他的后背:
“我们的研究中有一样不可缺少的东西,而整个黑区只有雁子手中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您不想知道那本笔记的新内容吗?”
苏格拉轻啜了一口葡萄酒,注意力被谈谦诱惑的话语吸引:
“希望是些关键的内容,我们已经困在那里太久了……”
谈谦微微一笑,迅速来到书架边上找到一本书,递给了苏格拉。
“《大夏帝君年表》?”
苏格拉诧异地看向谈谦:
“这本书我在来到夏国时就已经看完了,那本笔记提到它了?”
“不不不,我的教授,您在看这本书时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在大夏七十九任帝君中,最长的在位八十八年,最短的只有七年……”
苏格拉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想到了什么。
谈谦循循善诱,继续道:“他们的在位时间长短并不是随机的,而是有一定的——”
“周期性!”
苏格拉眉头绽开,大声道:
“是啊,真是个惊人的想法,联系到玄石的周期性,以它的衰变年轮推断大概是从两百零七年开始的,而当时在位的帝君——夏悫帝之后就没有一位帝君执政时间超过二十年……”
苏格拉眼睛充满了亮闪闪的光芒:
“但他的父亲夏庬帝、祖父夏宸帝和之前的帝君在位四十年的都比比皆是,再往前推五百多年,又有数位帝君的寿命大幅度缩短到二十年以下,再往前推……”
谈谦微笑地看着喋喋不休的苏格拉,提醒道:“老师,您说错了一点……”
苏格拉疑惑:“哪里错了?”
“大夏当今的帝君陛下,在位已经四十一年了……”
“没错!玄石的最新一圈的年轮就在二十一年前!我亲爱的谈谦,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苏格拉问道。
谈谦抬起手掌,五指张开弯成爪形,一脸回忆与缅怀之色,古老悠扬的嗓音如吟唱般缓缓响起:
“‘新一轮的小冰河时期早晚会结束,但那群苟延残喘的蛀虫将会被最残酷的天恩抹杀,等到春天来时,我相信作为那最崇高血脉的后继者,终将再度觉醒那至崇的馈赠……’”
一道光芒自谈谦掌心中亮起,整间窑洞顿时染上了迷蒙的淡蓝色光彩。
苏格拉愣在原地,看着谈谦掌中那团闪烁跳动的蔚蓝色火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