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茶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三炷香的时间,南织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压根就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墨茶自顾自的将手中的花牌翻了又翻,时不时的抬眼望一眼南织。
看来大小姐有心事啊。
此刻的南织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翻着书页,许久一页没有过去。
墨茶刚开始看南织这般模样还觉得蛮好玩的,半天望着依旧在发呆的南织,禁不住的起了鸡皮疙瘩。
墨茶是实打实的从一个新鬼爬上来了。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和南织交好,两人之间很是熟悉,熟悉到有什么心事都会吐露一二,连昨天对方吃了几碗饭,出了门,见了什么鬼说了什么话都一清二楚。
可是这一件事情南织不知道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情愿自己憋着,并不同墨茶说。
但墨茶知道南织是个不自己吃暗亏的鬼,哪怕她最近很反常,她不说,自己便不过问。于是放下手中的花牌,摇了摇头便走了。
南织每日看书,也习惯了姬子都隔三差五做贼似的去破那个湖上的封印,隔三差五收到他的好处,承了他的人情顺手的给他打掩护。
可昨日姬子都晚上突然同她说,日后他不来了。南织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怎么的,心里头竟然涌出一股茫然失措来。
是夜,南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随意的披着衣裳,坐在床前望着满月发呆。突然便看得烛光一晃,烛光便灭了。耳畔有个身影优雅从容的敲了敲窗。
南织回神,若无其事把脑袋搬正,望着月光下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冷笑一声。“你不是日后不来了…”
“……只是不去费劲破那封印,又不是说不来这鬼界,不过罗生门。”姬子都想了想,觉得以南织有脾气应当不会对自己发才是,莫不成听闻了苏无换破了时空追心上人,她余恨未了?
姬子都见她良久没回话,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的吞了回去。
南织斜睨了一眼他道:“讲到我对门主苏无换余情未了,嗯?怎么不继续说呢?”
南织一下俯过去,将姬子都压制在椅子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纤长的手挑起他的下巴轻轻的摩擦着,刻意压低的声线微微上卷的令人动心,“真是……”
苏无换破时空,而他日夜殷勤的来破封印,究竟是谁余情未了。
姬子都身体猛地一震,字语硬生生的被卡在喉咙深处,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那双带笑的桃花眼里是有一丝惊愕掠过。
良久,姬子都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若无其事的打了声招呼,离去。
南织微微的喘着气,心里头有一股奇怪的情绪产生。垂眸不语,连姬子都什么时候走了都不太清楚。
第二日,墨茶来,听得门口的小厮道大小姐早就出门去了。她眼看着湿漉漉的外头,这天气出门,大小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于是做了一下辑便离开了
一夜没睡好的南织听闻姬子都去了佛寺,忽而惊心,恐昨夜一番言语,一人惊醒梦中人,令其万念俱灰,竟至遁入空门,不问世事。
听闻邀约,一番洗漱之后,南织在拒绝了他之后又在心头盘算着今日也无事,于是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扭扭捏捏的改变主意应了约。
漫漫山路,曲曲折折,南织在山里兜兜转转的走了半日,硬生生的没走出这个山头,也没有见到半个鬼影。心里头不免迁怒起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前头的雾散开了,眼前开阔了起来,耳边传来泉水的声音,终于在没有走过出现过自己刻上了印记的路了,南织放心大胆的往前走去。终于到达了沿着层层叠叠的山峰一路盘到了山顶的路,气也不喘一下轻而易举的登上了山巅。
山峰陡崖,松杉面天,山顶上的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南织诡异的诞生出了一种唯我独尊,乘风欲去的心态。
“你看到了什么?”正在自我沉浸当中的南织眉头一跳,听到背后一道声音冷不丁的问道。
南织拂了拂被风吹散的头发,回过头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双闪烁着琉璃光芒的桃花眼,愤然道:“你难道一直都在?”
南织说这句话时,姬子都挑了挑眉,淡定地反问:“你很意外?”
南织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约我来这?”
姬子都笑了笑:“带你下山。”
南织一愣,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便见得姬子都已率先背过身去往山下走去了。
南织嗤笑了一声:“无聊!”说完,南织便自顾自的往另一头走去。
一路上南织颇有几分自暴自弃。
而姬子都一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时不时的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不用勉强自己。”南织没好气地说,用脚踹着地上的石头,却因为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而不争气的红了脸。
山下是一个集市,也是模仿人间的版本,一路鬼来鬼往的鬼在卖力的吆喝着。
南织目不斜视的走着,却见着姬子都随手拾起一只簪花快速的插在南织头上。那张妖艳的脸上偷腥的笑容和平时判若两人。
一下午,他陪她下棋,聊天,还有……帮别的鬼做好事。
回去的时候,南织看见姬子都正在替一只手脚断裂的鬼修容接骨。夕阳昏黄的光芒光自他身侧斜射过来,将他的一半侧脸照得愈发妖艳起来,连笑容都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南织静静的看着,莫名的一阵心跳加速,妖孽的善心真是让鬼伤不起。
老鬼的亲戚来了,朝着妖孽拱手抱拳,妖孽笑一笑,便牵着南织的手走了。
南织听得他们在身后笑着议论说:“瞧着他们可真般配,主要心地都善……”
南织撇撇嘴,姬子都眨着那双流光潋滟的桃花眼,笑眯眯地靠近南织,:“他们说我们很般配。”
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双瞳染满了笑意,南织一时走了个神,一阵清风袭来,南织回过神来嘲笑着自己。又一次感慨,妖孽有一张很好的皮相。随即叹道,“或许你曾说的对,光阴缓缓,何必系情爱之牵。人生漫漫,何须执一人之念。”
傍晚,院子里是笼罩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梨花未褪尽的雨水反射着夕阳的光芒熠熠生辉。
服侍南织的一干侍女小心翼翼地远离她们的主子。她们的主子今日非常的反常。
晚上刚沐浴完的南织刚抬起手准备使用鬼魂之力准备把头发弄干,便见得姬子都将帘子撩起,笑意盈盈的地迎了上来,一挥手直接把南织弄的干干净净,清爽非常。然后顺势的将她的一头青丝挽好,动作轻柔得使南织猛的悸动,她侧头,闻到他身上独特的香荚兰的气息。
南织退后一步,将他望着,隐秘的欢喜退却,只道,“以后不必对我用读心术。”
姬子都眼神似有似无的将她望着,顺势的找了一个离天最近的地方坐下,扬唇笑,“你喜欢就好。”
南织听了承诺便不紧不慢的上前去坐在他的对面,端起茶便喝了一口。
姬子都勾唇一笑,“你说的对,人生长远,岂宜系心于一人?
岁月悠悠,何须萦怀于情爱?”
南织忘进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忽然无言,刚放下一段感情并非易事,
从来没有说修大道就要断情绝爱,她只是厌倦了执着一人,也疏于旁观他人的爱恨情仇。
南织望着眼前人,有一刹那的想起昨夜梦里,此人牵着她的手,她自己竟也不知,原来梦中的月光早就换了般模样。
……
阳光正好的时候,南织在自己的院子里,笑意盈盈的种下一株梨花。
姬子都在身后勾起嘴角笑道,“你倒是有闲心种上花了。”
南织眉梢里染上了笑容,眼中盛着不明的情绪。
七年来,她如愿以偿的得到另外的半部鬼经,可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愿醉心于权势,反而是将日子过得愈发的疏散,她依旧是一个人,倒是姬子都常常上门来做客。
而苏无换依旧没回来,或许他也不会再回来。
在看着姬子都若无其事的把玩着从她的胭脂盒里抽出的纸条,南织的脸色一刹那苍白的。
或许,她还是曾经将苏无换的行程熟知的一清二楚的那个人,胸无大志,耽于情爱,只不过,将眼前的人从苏无换变成姬子都。
南织的知道在他面前藏不住东西,便也没有藏过。
那是他们第一场不欢而散。
或许姬子都不再来了,南织在春光正好,想起了姬子都曾为她做过一幅画,画中的她在白天蓝云下的一树梨花下翩翩起舞,眉眼间尽是喜色。
姬子都又一次找上南织,情绪低落,看见南织时,嘴角若无其事的扯出一抹笑容。彼时,南织坐在窗台的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书了。
“你来了。”南织来了点儿精神。
姬子都也在笑:“来看你了。”
后来姬子都常常在南织睡着的时候来看她,天亮时便离开。
而南织行事却越加乖张起来,一言不合便开始恶语相向。而他对她的好,连对她一向唯唯诺诺的婢女也会开玩笑打趣道这一份让鬼都嫉妒的好。
抬头望着苍穹,南织缓缓的勾起嘴角笑了。她去找过他的,在那个深山古寺里,南织远远的看着他跪在一座墓碑前,神情落寞的怀念着。
那夜姬子都喝了许多酒,南织站在他身后也没发觉,她默默的听他低低的呢喃诉衷情。
“或谓前世今生之说可笑,然诚如是,吾等似皆困于往昔旧忆之中,难以脱身。”
萧清珝与姬子都自幼相交,情若青梅竹马。一为尊贵得宠之皇子,一为遭族遗弃之世家子弟。他尝以为,此生永为知己。
九皇子及归皇城,姬子都所闻皆是萧清珝与他人之事。
而姬子都名未入其耳,史册无痕。唯国破家亡之际,他随萧清珝流离逃难;萧清珝死于他跟前,血染城门。
“我曾经想守住一个人……”
彼时黄泉路远,魂魄飘零,辗转寻至,百年光阴,幽冥深处,他寻得故人,故人萧清珝却仍死他眼前。
本非爱恨纠缠之故事,然生死之间,最动人心弦。
世事终须放下,人不能久居于梦中。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姬子都犹记当年山中夜雨,初逢于古刹。彼时九皇子伫于空山,容颜绝美,不辨男女,恍若夜行之山鬼。以为早已忘却,可这初见的记忆偏偏相伴百年。而实际上,明明他连萧清珝面貌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如今姬子都亦不问其男女,只念:萧清珝至死,未曾忆他姬子都。
“吾常怀怨恚,然那人终未忆我。独我长困于此古刹之中,如囚于前尘旧梦。
忽有一夜,梦中惊醒,恍若初觉:
我们皆误将阿九认作当年之九皇子萧清珝,却忘了彼时初入黄泉,魂魄残缺、如雏鸟般羸弱的阿九。
她已忘我,而世人亦尽忘阿九。
门主苏无换是;
折之是,
我亦是。”
四月的梨花盛开了,花瓣支离破碎的飞舞着,晚春景色正好。
南织独自回去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但是她没有打伞,舔了舔咸咸的雨水,勾起嘴角嘲笑。
世人皆言情爱难断,情丝难斩,岂知此中真意,实非凡心所能轻破。
苏无换是,姬子都是,阿九是,她也是……
夜深烛影摇窗,光映孤影,南织心忽有所感,
或言此生尽在落子输赢间,然情之一事,岂有胜负可言?不过皆为困中之人,彼此执念相缠。
终须有人破局而出,或许,该是她。
南织本无前世今生之念,所谓执着,亦不过是误打误撞、阴差阳错一场。
论悲凉,不知阿九与她,谁更堪怜?
似曾得之,又若尽失。
放下么?真能放下么?
南织仰首望月,风冷如水,照见心中未竟之情。
一抬头,便见窗外落下一个影子,南织失神喊道:“姬子都?”
而姬子都望着南织,笑了一声,眼神里有波光涌动。“该说什么好呢。”
南织动作轻柔的拂上姬子都的眉眼,如往常一般平静的道,“你来了。”
眼前人终让她再走不出那一琙天地,画地成牢。
他低眸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依旧是满着笑意。
或许,在故事里,终须有人先行离去,方能成全他人之新生。
那一夜,梨花落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