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燕王惊人的请命,让人心惊胆战的早朝终于结束。
入宫出宫,朱棣一向喜欢走更靠近燕王府的偏门,平日里少有人行,而唐秋木正靠在一隐蔽处,甩着衣裙边的流苏,等在这里,百无聊赖。
朱棣眉头轻挑,转头对朱榑使了个眼色,朱榑淡淡的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走向门边,嘻嘻哈哈的与守卫攀谈起来。
朱棣赞许的笑笑,转身走到唐秋木身前,嘴角笑意更加深了些,问道:“你在等我?”
唐秋木点了点头,随后抬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眨,抿抿唇说道:“朝堂之上把矛头指向你,我也身不由己,我一人背井离乡在宫中,想要活下去着实不易,殿下你知道的。”
闻言,朱棣偏转了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我的关系害你回不得故里,卷进这一场无妄之灾,就合该我给你挡灾。”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借机观察一下周遭的环境,是燕王一贯的警觉,四下无人。
唐秋木柳眉轻蹙,淡淡一语道:“但愿有一日,你也能将我带离这凉薄之地。”
朱棣不由得轻笑一声,反手轻拍了拍唐秋木的柳肩,说道:“那么首先,你得活着,切记保命要紧,不必心有顾忌,我出卖你一次,你还我一次,咱们扯平了。”
说完这一句,朱棣抬步便往宫门口行去,携了齐王离开。
唐秋木偏着头瞧着他,阳光打在他身上,光影修长,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竟是苦涩的一笑。
另一边,为了谈话,沐英父子亦走了这条僻静的出宫路。
沐晟低眸盯着地面,往前行着,突然开口问道:“父亲,朝堂之上,您为何一言不发,也不让我开口说话呢。”
沐英无奈的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的朝堂,已经不复从前,早已没有了我说话的余地,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也许才最好。”
沐晟眉头蹙紧,低语道:“我不明白。”
闻言,沐英竟是轻笑一声,手抚了抚儿子的肩背,淡淡的说道:“此番功臣回京,以三人为首,临川侯胡美,江夏侯周德兴,以及西平候沐英,时至今日,胡美死了,周德兴也死了,本于宫宴之后就该离京的咱们,却偏偏被皇上盛情留于京中半月,只说是怜我身子孱弱,叫我多休养些时日再回,唉。”
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沐晟隐隐有一丝窒息之感,他的声音竟微微颤抖,道:“胡美死了,周德兴死了,下一个,便是我们了,可是父亲,您是陛下的义子啊,您是开国功臣,是镇守西南的大英雄啊,您说过,陛下与娘娘曾将您视如己出,他不会……不会对您……那么狠心吧。”
沐晟说着,却越发没有了底气。
沐英目光幽幽,抬眸望一眼天空,空飘着几朵白云,风一吹就变了形状。
三十几年前,一样的蓝天,一样的白云,他们一行人躺在草地上畅想,朱元璋说过,他们便是那云,聚在一块,任风怎么吹都吹不散。
然而云随风动,怎么会不散,散了,便再聚不成一块了。
转了转眼珠,掩去眼中闪烁,沐英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处死了许多开国功臣,尤其在娘娘离世之后,他变得越发暴戾,独断冷酷,这些活下来的人呐,多年来是怎样的战战兢兢,只有自己才知道,所以当听说元朝余孽之事,有些人便坐不住了,妄想着再立一功,再多活个几年。”
“可惜他们并不明白,此番入京便是死期,无论有功与否,都难逃一死。”沐晟话语一顿,转而看向沐英,又道:“可是父亲,您一生忠君爱国,镇守边陲安分守己,从不做僭越之事,您没有错啊。”
“徐达有错吗?洪峻屹有错吗?还不是一个横死山中,一个不知所踪。”沐英不由得叹息,每每想及此二人,仍是一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一个于军中谈笑风生。
“我啊,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他随时要,我随时都可还,只是……”沐英说着转回身来,手抓着沐晟的肩膀,眼眶有些泛红,轻声说道:“儿啊,你还如此年轻,正值大好年华,只怪爹明白的太晚了,我不该带你来的。”
闻言,沐晟握住父亲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这不是您的错,父亲,我不怕,只要能追随父亲,我死也不怕。”
看着儿子这般坚定且从容,沐英更觉心疼,他试着扯出一抹笑,玩笑着说道:“其实也不必这么悲观嘛,也许我就是个例外呢,陛下真的就只是心疼我,半月之后,我们父子俩都好好的回云南去了。”
“我想也是。”沐晟说着,释然一笑。
此时,沐英突然眼眸一闪,示意沐晟收声。
迎面行来的是唐秋木,甩着流苏,蹦哒哒的踩着地上的光影,心情大好的模样,似乎没有注意对面的人。
沐晟抬眸望去,却快步跨上前,唤一声:“唐宫正?!”
唐秋木不由得心头一颤,住了脚下步子,顷刻间回神,端起了落落大方的架子,微微颔首道:“沐侯爷!沐公子!”
打了声招呼,唐秋木抬步欲走,只怕刚才蹦蹦跳跳的傻样给人瞧了去吧,一时觉得脸面上挂不住了,赶紧逃。
“大人等等。”沐晟高声招呼,快步追上前去,笑笑轻语道:“我有几句话想请教大人。”
唐秋木缓了缓情绪,硬是扯出了一抹笑意,颔首说道:“不必客气,公子请讲。”
沐晟却突然冷了脸色,淡漠抬眸,冷声问道:“朝堂之上,大人说了谎吧。”
唐秋木猛地抬眼,大眼睛眨了眨,敛眸轻笑,佯装淡定的说道:“我听不大明白公子的意思。”
沐晟勾了勾嘴角,微微偏了偏头,淡语道:“我是说温夫人之事,你撒谎了吧,进锦衣卫大狱前,温夫人曾被人下了曼陀罗花毒,可大人验过却说没有,是为何?”
闻言,唐秋木看了看沐晟,又转头看了一眼沐英,而后又对上沐晟的眼神,杏眼半弯,说道:“为何?想必公子与沐侯爷早已明白透彻,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我一次呢。”
沐晟跨了两步上前,贴近了唐秋木的面侧,幽幽的开口,道:“因为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唐秋木面色微微一僵,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转而轻笑着摇了摇头,淡语道:“世间之事非黑即白,然而是黑是白,却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就像有些人要活着,而有些人必须死,无论理由。”
这一次,换沐晟僵住,他面上的笑意褪尽了,低低冷声说道:“是圈套,一场猎杀阴谋,有人要死,有人要撇清关系,便有人成了替死鬼。”
有些人必须死,无论中间过程,结果都是一样的,想杀的人,最后一定会死,哪怕牺牲无辜之人。
“但愿能帮到你。”唐秋木挑眉一笑,对着沐英微微颔首,转而又对沐晟说道:“告辞。”
沐晟缓缓抬起眼眸,眼瞧着唐秋木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猜的没有错,唐秋木果然是知道秘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