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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雍正帝明敲朝内党 乐夫人密访壶中天

紫垣梦 紫竹弄雨 8703 2024-11-12 19:28

  允禩表示你们这样聚众闹事最为皇帝深恶痛绝,你们赶紧悄悄散了,兵额的事我去找皇帝商议,于是允禩进宫面圣,表示裁撤之事不可急于一时,能不能先给内务府加九十个兵额……

  雍正不明白神奇廉王为什么突然改了主张,待到他听说聚闹事件,不由大怒。他觉得允禩又一次充作好人,出卖了自己。这件事的是是非非,至今也没有定论,四爷党和八爷党依旧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最终结果是允禩被撤去了王爵,允禄负有连带责任,被罚去三年薪水,来保被“鞭一百,驱之别处。”起首闹事的几人被先判极刑,再被赦免,余者发配苦差,而裁撤之事只能暂行停止。

  晚间和妃对雍正道:“两江总督榨必纳上过好几个请安折子了,说是想要进京觐见天颜,陈述心肺。”

  雍正道:“少来!此人首鼠两端,和舅舅团结一处,不知道捞了多少。我屡次提点,只是模糊应对。”说着在请安折子上批到:

  听闻尔在两江地方,每日请托之事盈门以致应接不暇,若至京中,想必来往之人更多更密,朕唯恐爱卿愈加劳累难以应付,有何益处?着勿来!

  和妃看了笑道:“不知道他看了是何嘴脸,想想就觉得好笑——还有一个折子,你猜有多厚?”

  和妃将那个折子竖在雍正面前,又缓缓展开,那折子站住了,如同一个座屏,两面尚有许多页未曾展开。

  雍正将首页打开道:“广东观风整俗使焦祈年,此人我记得才上任的,不知有何要事,要奏如许之多,你可曾看过?”

  和妃道:“我大概梳理了一番,这折子前面是颂圣的虚文,词句倒不错,只是皇上又哪里会爱听这些呢。”

  雍正道:“谁说我不爱听,虽然心里面不爱听,耳朵总还想过过瘾的。”

  和妃将折子收合住,翻开首页念道:“臣于本月,随巡抚诚备香案,恭迎御赐福字到粤省,伏思臣质本庸愚,谬充署理,自谓毫无效力之处,惟朝夕兢兢冰洁以报皇上厚恩。荷蒙圣恩优渥,宸墨下颁,祥光焕彩;欢瞻御笔琳琅,瑞色腾辉,恍如天颜近在咫尺……”

  雍正道:“哈哈,这倒是真的,今世写字,我输何人?”

  和妃道:“臣妾也是这么以为的,只不过没有挂在嘴上而已……臣自效力以来,至今未得上瞻天颜,犬马之心深为挂念。钦惟我皇上圣德冠乎古今,圣心周乎四海,虽圣上天资聪颖,强于寻常百倍,然圣体贵乎调护,岂可掉以轻心。兹当冬令,寒气渐重,伏乞皇上顺时珍摄御体,留神颐养;秘藏以理万机,节用劳心……”

  雍正道:“得了得了,再念下去我可就要陶醉了。”

  和妃道:“后面的就更长了,是说粤省从前种种积习不堪,细细推来,他没去之时,那里竟是水深火热,惨不忍睹。”

  雍正道:“我知道了,接着经他一番料理,啥啥都引入正途了不是?”

  和妃道:“皇上猜的真准,他还说如今粤省已是‘尽除朋党积习,杜绝科甲颓风’,这可是往皇上心坎上面说呢。”

  雍正道:“官员每到一地上任,往往如此,极言前任之政务废弛,过些时候,又上奏摒除旧习,面貌一新,满满都是套路,我都看得厌了。”

  雍正批到:年底事忙,将此一件既长且大的折子呈来,朕只得花费心血一观,谁知并无新奇之处,白费朕一番功夫。尔等空闲,无聊一奏,只顾自己书写锦绣文章,毫无体谅君父之心,若人人如此琐碎上奏,朕何谈珍摄颐养?为官之道,只在至诚……”

  待他写完,和妃道:“皇上又为他损耗了一番心血。”

  雍正道:“虽是琐奏,我看到论及地方事务倒也有些条理,虽然责备两句,也要再勉励一番才是。”

  又有一道密折,道是内务府佐领下属人等,结伙成群,跑到廉亲王府大闹一通,影响极坏。雍正看了生气,对和妃道:“先时与廉亲王合议裁撤内务府人员,他答应的好好的,谁知背过身去,又寻了一大堆不能裁撤的理由,朝堂之上,出尔反尔,倒显得我断了别人生路。如今又弄出这样的事,底下的人不明就里,定以为是我刻薄,是他宽厚,这些人如此闹法,是他张罗的也未可知。”

  和妃问道:“内务府人员甚多,皇上打算如何裁撤?”

  雍正道:“八旗的佐领之下不过有二十四个兵额,内务府多年以来没有限制,没有事情做的旗人,都混进去吃闲饭,银两越花越多,若不趁早定下规制,将来必成壅赘(zhui)。”

  和妃道:“裁掉之人,没了来源,将来如何度日?”

  雍正道:“京北尚有未垦的荒地,可以发去耕种。”

  和妃道:“廉亲王如此一弄,此事如何施行?”

  雍正想了想道:“事到如今,只有暂缓,只是内务府佐领不可以再补下属。经此一事,真真可恨!原来我还有所疑虑,如今显而易见,胤禩等分明是有意搅和,待我讯问他府内之人,定要厘清此事。还有一事,可以知道他的用心,工部郎中岳周,有意拖欠钱粮,我责令其限期还清,听闻廉亲王代其偿还了几千两,这是存心教人觉得我刻薄。”

  和妃道:“这允禩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呢?”

  雍正道:“有人密奏,允禩伙同孙渣齐,动用了广慈库的银两,是该好好查查了。”

  和妃道:“那些银子是皇上发下去给兵丁婚丧嫁娶用的善款,他们也太大胆了!那么皇上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岳周是有意拖欠?”

  雍正道:“这厮实不缺钱,他送了几万两给年羹尧,想买个布政使做。”

  和妃叹道:“外边的事实在复杂,又扯到年羹尧了,贱妾听得有些晕了。”

  雍正笑道:“这有何难?此等小人,脚踏两船,以备夤(ying)缘钻刺。之所以有这样的人,皆因为朝中有人树党,经久不散。孔子说‘君子群而不党’,可叹千年以来,能够奉行之人少之又少。最可恶的是欧阳修,宋仁宗令其纠察朋党,他却写出一篇《朋党论》来,为树党之人大加开脱。虽说是文采不差,然而立意却先歪了,我定要写一篇文章来驳斥于他!”

  和妃听了,却不敢笑,只得说道:“待写出来,贱妾先睹为快。”

  雍正道:“这又不是写给你看得,是要敲打敲打结党乱政之人了。”

  和妃愁道:“年羹尧手中有兵,又远在边塞,若是做起乱来如何是好?”

  雍正笑道:“所谓庸人自扰之,平常你总说这个书法好,那个文笔好,难免本末倒置,有关边塞官员调动的折子,你可曾仔细看过?年羹尧经营川陕十数年,若想抬起这课大树,不可掉以轻心。当年允禵没有来得及在那里扎下根苗,是以极好挪动,这年羹尧可是费了我不少谋算。如今他的下属皆是我八旗将领,临近的地方大员,也都不是他的人了,皆是我的耳目。

  岳钟琪和延信,经我一番提点,都已心知肚明,皆等着他倒了好接位置,且他骄傲放纵,对我都疏忽礼节,何况他人?故此得罪之人颇多,他又以何名目起兵?改朝换代可就难了,倒不如防着我那些兄弟们要紧。如今我已下诏各地不得私行买卖军需,我只要断了他的粮草骡马,他便寸步难行,且他的家眷亲族,都在京中,怕他作甚?如今蔡珽和他冰炭不能共器,就让蔡珽去揪他的罪名吧。

  对了,高其倬竟日辛苦,终于找到一块太平吉壤。易州太平峪,乾坤聚秀,阴阳和会,山水有序,气理吉祥,易州与遵化州两地相与京城呈犄角之势,如此,也不算远离了祖庙。蔡珽说《礼记》记载,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合为七之数,这个理由不错。此事就交于他们郎舅二人去办,待你我万年之后,可以同归此处。”

  一天雍正与和妃于贵妃榻上各自看书,和妃问道:“不好好看书,嗅什么嗅。”

  雍正答道:“我是在看书啊,这里有一首,‘小舟帘隙,佳人半露梅妆额,绿云低映花如刻,缕缕幽香过。’”

  和妃道:“这不是咱们那天才读过的词么,后一句还是你杜撰的,可是皇上手里面拿的明明是《四帝注》呢。”

  雍正笑道:“虽然是杜撰的,却很应景,此刻散开头发,绿云香雾,别有一番韵致……说起来,自从我住到宫里来,你可再未曾写诗给我了。”

  和妃想了想,笑道:“倒也是……‘鱼儿已经入彀,何须再投饵料?’再说你身边莺歌燕舞的,哪有功夫看我的诗呢?”

  雍正道:“贫嘴贫乳,难道连这良心也贫没了?我可还给你写过的。”

  和妃道:“你快饶了贱妾吧,还是去写别的倒好。”

  雍正又问:“这《悦心集》你可全都看了,那渔樵问对你说来听听。”

  和妃道:“贱妾只论词句,不究义理。”

  雍正道:“岂有此理!‘好读书而不求甚解’,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了,岂不闻‘事出于沉思,义归于辞藻’?”

  和妃道:“贱妾若想要弄明白时,问皇上不就得了。”

  雍正笑道:“你倒会寻便(bian)宜,对了,园子修的差不多了,如今又是暮春之初,栽种的花木,再不看就凋谢了,可以先去游历一番。”

  和妃听了,来了兴趣,坐起来理了理沉绿飞鹤的衫儿道:“好是好,可是你哪里抽的出来功夫呢?”

  雍正道:“既然快修好了,就放一天假期,让工匠们也休息几天,‘兰亭序’也是这个时节写的,大好春光,岂可辜负,不如我们到时候乔庄改扮,假充魏晋之人如何?”

  和妃笑道:“你怎么那么喜欢乱穿衣服呢,上次打扮成道士,画出来真是好笑。别人‘临渊羡鱼’,阁下独独‘对海舞龙’。”

  雍正笑道:“应该是‘二龙戏水’才对。我已经让织造局做了几身古风的男女衣裳,准备哪天画像,如今先穿一回。”

  和妃道:“我可不画,让别人笑话了去。既然循古风,就要循的彻底,连说话的语气都要改了才像,陛下以为如何。”

  雍正笑道:“妃子已经入了语境了。”

  和妃道:“贱妾也要梳个古代的发髻,陛下宫里的华夫人谭妙霜,善于治容,她自幼在南方长大,会梳南方女子的发髻,应当邀来同乐。”

  雍正称是,于是和妃便去找妙霜商量布置。

  恰逢乐水晚间过来玩耍,和妃便约了同去,乐水道:“我一听那诗就牙倒,一听那琴就犯困,倒不如算盘珠子好听。”

  和妃笑道:“我们还要改做汉装,难道你也不喜欢?”

  乐水道:“那时候大笑起来,恐怕坏了你们雅兴。”

  和妃道:“也罢,皇上说约几个循古乐静的,你这妮子,除了算账时候还比较安静,其他时候,每每疯癫绕舌,不得清静。”

  乐水问道:“你这里我来了许多回,却从未带我去阁上玩耍,莫非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和妃笑道:“你是皇上心疼惯了的,上去看看倒也无妨。”

  于是二人上去,启门而入,乐水见内里布置的精巧别致,墨漆螺钿案几上排着一些书,并有芳汐紫晶笔筒,定窑童子笔架,天蓝釉水城,哆瑟孔雀石砚台,爱琴海珊瑚印盒。案几旁边靠着一只墨竹围椅,旁边有一扇小门,通向外面的台廊。倚墙有一折角博古架,上面陈列有珐琅穗涵三友金带葫芦瓶等。

  注:场景相关《博古幽思》

  乐水摸着一件问道:“这几件是什么朝代的,看起来和其他的不大一样。”

  和妃道:“这是前些时候我同皇上去海大人那里学着烧的。”

  一语未了,乐水捂着胸坎笑了起来,和妃笑道:“你不会看,我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乐水依旧笑道:“也只好这样看了,这一件蓝濛濛的颜色倒好看,从未见过,这叫什么颜色。”

  和妃道:“这叫做沙青色,‘烟笼寒水月笼沙’,皇上就是按这诗的意思烧出来的。”

  乐水笑道:“连烧个瓶儿都要弄句诗出来,你们两个果然能酸到一处去。”

  乐水见一架墨漆木屏上面雕着字体,问道:“这写的是什么?”

  和妃道:“这是《道德经》一节,是皇上选的。”

  乐水道:“从前未出阁的时候听师傅讲过,如今早已还给他老人家了。”

  和妃笑道:“道经文章极妙,若读进去,可以治你的疯癫之状。”

  乐水抚着那屏上的字道:“前一阵子皇上带我和几位娘娘前去参悟佛法,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我就受不了了,腿也麻了,只得起来。皇上说我没长性,幸而那大和尚说我佛缘未到,不可强求,又叫皇上戒除……‘嗔怨之心’,我才算逃了出来。你说这人原本是活的,非要弄得一动不动,有什么趣呢?”

  和妃携了乐水的手绕进屏风后面,内里除了一架床,另有小小两件妆台衣柜,更衣处陈列着一面海兽葡萄镜,并一只狮子国月光石天球冠架,灯盘炭盆皆甚为小巧。

  乐水转动天球,星辰飞动,流光溢彩。乐水觉得有趣,和妃笑道:“你若喜欢这个,就搬去你宫里好了,皇上又做了一个镂瓷填香的,正在想往哪里放呢。”

  乐水道:“皇上特特放在此处,岂可轻易挪动,我可不能夺人所爱。”

  和妃道:“挪到哪里,还不都是皇上用,有什么分别。”

  乐水道:“姐姐你是知道的,这宫里头每搬动一样器物换个殿阁,都要详作记载,像这样贵重的物品,挪移的时候更要找人验看,以防碰撞损坏。这不是麻烦我自己个吗?我还是宁可看一眼算了。我倒盼着这宫里头的物件,一经摆放,就不要再挪动的好。”

  和妃道:“你可真是‘当家方知柴米贵’了。”

  乐水到妆台跟前停下来道:“你可还做了雪蚕粉么,我的可快用完了。”

  和妃道:“岂会少了你的,雪蚕粉在外面,一会儿给你取一盒。”

  和妃打开妆匣,取出一只小小的雪玉珍珠螃蟹钗来,细细端详,眼前浮现一幕:

  胤禛取出来一只嵌玉银钗,递给素莹,素莹道:“这小螃蟹真是好看!多谢你。”接着戴上发髻,胤禛道:“你戴的不好看,我来。”将那支钗插好,素莹便去妆台跟前,对着镜子看。胤禛说道:“你的柳眉儿有些花了,我给你画画。”素莹便取了一只眉黛给他,画着画着,素莹止住他的手,伏在他的腰间。胤禛问:“怎么了?”素莹道:“你画的狠了些,掉了一些渣儿在眼睛里面。”胤禛亲着她的顶门心,嗅着头发上的香气,轻声对她说:“一会儿我亲完了,再给你画上可好?”素莹:“嗯。”胤禛道:“你身材高挑,胳膊又长,这个锥桶百褶袖,最合你穿,方才你举手之间,袖子仿似定了一瞬,活像是珐琅瓷国的瓷美人儿。”素莹对他痴痴说道:“我只穿给你看。”胤禛说:“我知道。”……

  乐水取过螃蟹钗来问道:“这钗的样式是旧年间的,珠子也比宫里的小,莫非是你在家时戴的?”

  和妃回过神来,道:“这些是皇上从前做雍王时送给我的,也只有他见我戴过,如今舍不得戴,害怕丢了珠子。”

  乐水道:“原来是皇上亲赐,真真教人羡慕。”

  和妃道:“皇上每年赏你的还少了?且都是造办处精雕细琢出来的,没良心的,此刻都忘了?”

  乐水道:“我那些都是照例赏赐的,宫里头人人皆有,虽然华贵,比不得这些,有浓情蜜意在里头。”

  和妃道:“你如今也学得同皇上一般肉麻了。你的那个玉珠儿算盘,难道不是独一份儿?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

  乐水又坐在床上,四下里张望抚视,和妃笑道:“今夜你就宿在这里好了,我来给你拆头。”

  乐水便在妆台前坐好,和妃替她取下首饰,乐水卸下耳环,又将月光石凤栖莲花的璎珞摘下来挂在妆架之上,那璎珞摆动不止,和妃笑道:“这妆台倒没什么,你倒是该对这璎珞轻些儿。”

  二人下楼洗漱,彩鹬便回宫去说了,一时只见彩鹬捧着一个衣匣回来道:“素萍姐姐将夫人的宽衣儿送了来,问还要什么?”

  乐水笑道:“正想要沾一回宁夫人的光呢,再别送来了,这里不缺什么。这衣裳倒是送对了,我若穿得紧了便睡不好。”

  和妃笑道:“果然是你的好丫头,想得如此细致,我这里倒有新的,只怕不合你的意。”

  二妃复上楼阁,和妃将青鸾火凤座子上的松花烛点燃,乐水打开衣匣,换了莲莲有鱼雪缎里衣,和妃换了墨色双凤栖池里衣,由床内取出珐琅瓜盒,二人涂着佩兰鹅脂,和妃道:“皇上倒是分外诚心,想要你们各个参悟得道。”

  乐水道:“那就难了,我连第一关都不能过,大师说,要把自己变成一棵树,闻不到,听不到……”

  和妃笑道:“这是佛家所说的关闭‘六识’。”

  乐水道:“对对对,皇上就是这么说的。”

  和妃道:“只是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又如何知道一棵树有没有心呢,比如伐树的时候,有谁知道树会不会疼呢?”

  乐水笑道:“知道疼的树,怕是成精了吧。”

  和妃道:“非也非也,如今是要你不知苦痛,方能成佛,六识关闭之后,便可抛除凡心,再看自己,与一棵树并无差别,所谓天地万物,不过是你原来眼睛里的幻象而已,这是第二重。”

  乐水道:“那么这瓜盒不是瓜盒,也并没有什么香气。”

  和妃道:“对,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只是两个肉眼凡胎。再到第三重时,便可以看物是物,看物不是物,明白了生死不过是缘起缘灭,苦痛不过是心中执念。”

  乐水道:“如此看得开的,我等肉眼凡胎,又有几人能行?我倒是能练出第一重。”

  和妃道:“你如何练?”

  乐水道:“等我跪得耐不住昏了过去,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一无所知,那就和一棵树没什么分别了。”

  和妃禁不住笑道:“你这练得虽没有章法,诚心确是有的。”

  乐水望着堇色百蝶舞春的罗帐道:“好漂亮的一幅帐子!这蜜色的穗子也搭的合适,是谁绣的?”

  和妃道:“是我从前的陪嫁丫头茜菂所绣,我也绣了几只呢。”说着便指给乐水看。

  乐水看了一会儿笑道:“这一只像是在发呆呢。”

  和妃道:“皇上说,这几只一看便知,是扑棱蛾子派过来的奸细。”

  乐水伏在嬿竹枕上大笑起来:“皇上的口才原是全天下最好的。”

  和妃道:“针凿之事,总不得法,已经被他嘲笑了半辈子了。”

  乐水叹道:“皇上今天去寻新来的常在了。”

  和妃取开蔷薇色宝相纹的丝衾交给乐水道:“今晚你抱不到皇上,就抱皇上的被子吧。”

  乐水盖好被子道:“你说皇上和她是如何恩爱的?”

  和妃盖好青绿地竹叶图的罗衾,闭起眼睛道:“非礼勿言。”

  乐水附在和妃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笑了起来。

  和妃脸红起来道:“你这妮子,比我们年纪小了许多,说出话来,比皇上还浑,同皇上在一处时,还不知道如何作妖呢。既如此说,你倒是赶紧给我们生一个小阿哥出来是正经。”

  乐水道:“这可怨不得我了,每月我月信一过,皇后便即时派我司寝,只是有时皇上忙于朝政,有时又忙着见和尚道士,便错过了吉时,没错过时,也没见有。皇上倒是来这里多一些,大家都研究你有什么法术呢。”

  和妃叹道:“皇上应该对每个妃嫔娘娘都委以重任,大家都忙起来才是,就不会如此乱做研究了,以我如今的年纪,也难再诞育子嗣,故此也每每劝皇上临幸别处的。”

  乐水道:“想必越是如此,皇上越是留恋,大家说这叫作‘欲擒故纵’。”

  和妃道:“真是何其冤枉,我是真心敬他爱他,他政务繁忙,我何忍再用儿女私情去缠绕他,更不会动心思去戏弄他。向来我只秉一颗赤诚之心,处处以他为念,哪里会去耍什么机巧呢。”

  乐水道:“我要想听这些教诲,便去皇后娘娘那里了,何苦来寻你呢?我只想听听你同皇上的故事。”

  和妃叹道:“那些旧事,虽然美好,却也危险,幸得先皇慧眼识珠,将大位传于皇上,否则这一段情义,竟不知如何了结。如今他做了天子,只要能给我一块地方,让我能常常看到他就好。”

  乐水道:“话虽这样说,若是有一天他真的疏远了你,你不哭么?”

  和妃道:“若到那时,哭有何益?也只有忍耐了。我从十六岁时,就与皇上相识相知,皇上眷顾与我,不过是顾念旧情而已,哪里有什么法术呢?”

  乐水道:“儿时情谊,自然是美好的,我年幼之时,父亲有位故交,他家的公子,我们也常常来往说话的,他还写了首诗给我呢。谁知道他大我几岁,他父亲做主,忙忙地就娶了别人,自此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那诗我还留着呢。”

  和妃道:“如何还能留着那个,教皇上看到可就不好了。”

  乐水笑道:“正是皇上叫我留着的,那时候进了王府,有一次对他说了,他定要看,谁知道他看了之后,从诗句到字迹都狠狠地嘲笑了一番,还叫我留着,好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有眼无珠。”

  和妃失笑道:“也只有皇上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你又为何要告诉他呢?”

  乐水道:“王爷说,对他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知道竟上了他的当呢。”

  和妃楞起神来,乐水道:“我自然一心一意待皇上的,皇上对我还有知遇之恩,将诺大的皇库交于我管,总好过每天无所事事。”

  和妃道:“说起来这清理皇库之事,从前我也弄过一回,终究是不善此事,草草收场。自从交于你管,六宫人皆称赞,除了你的聪慧,全赖皇上知人善用,皇上若是真心要人做好一件事,必定鼎力支持的。你看你眼睛都涩了,快些睡吧,明早还要去请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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