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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算什么

锁长安 竺乐 5016 2024-11-12 19:28

  厉止戈醒的时候起身都起不了,宋雍之将人按在身上,啄了啄她唇角,“别动。”

  他指尖抚着她红肿的眼睛,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疼。”

  “哭不哭了?心都被你哭碎了。”

  “不是你求我哭的?”

  “是我求的,哭吧,我守着你。”

  “哭不出来了。”

  宋雍之摸了摸她的头,“雨停了。”

  “嗯。”

  “十一月了,真快,又是一年。”

  “是很快。”

  “祖宗,别起坏心思,我狠起来六亲不认,不要逼我对你动手。”宋雍之摩挲着她下巴,淡淡地威胁。

  “我能起什么心思?”

  宋雍之在她平坦上捏了下,“你说呢?”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

  “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身子能不能好,我为何要给你留子嗣?姓宋还是姓厉?”

  “我有没有能力?仗着我舍不得碰你,就招惹我?”

  “难不成是我没有能力?”

  宋雍之顿时偃旗息鼓,“可不是我吗,是我没能力让祖宗怀上孩子,这事就过去了?”

  “嗯。”

  宋雍之抬起她下巴,玩笑中眼神微凛,“最好如你所说,否则绝不止打掉这么简单。”

  “行啊,不就是一碗药吗,连我一起堕了吧。”

  “祖宗……”

  “我知道轻重。”

  “你知道什么轻重?我不值得你付出,已经足够了,你为我考虑考虑。”

  厉止戈不欲理他,“我怎么就不为你考虑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宋雍之无视她的冷淡,委屈地眨巴着眼睛,“早知道不把你养这么好了。”

  “好?刚刚是谁威胁我?”

  “你怕?我那是给自己壮胆呢,求你了,我真不要子嗣。”

  “不要。”

  “你要不然给我份懿旨?要是骗我,我不得好死。”

  “允了。”他们何时信过誓言,信过天地,这个傻子。

  宋雍之陪了厉止戈六日,被她撵去上朝,养心殿里暖如盛夏,他乍一出去受了冷气,没过两日就伤寒了。

  他连养心殿的门都不敢进,夜里留宿椒泽宫,白日待在勤德殿,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脾气阴晴不定。

  他一日不在,养心殿就冷清得过分,厉止戈无所事事地倚在榻上,头发未梳,衣裳未换,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没了大半。

  桃蕊盯着她看啊看,蓦地撞进她眼睛里。

  “将军……”

  “想问什么问吧。”

  “将军……是女儿身?”

  “是。”

  “啊?可是……将军怎么会是女儿身呢?”

  厉止戈扯了扯唇角,“怎么不能?”

  桃蕊怔了怔,“女人怎么能当将军?”

  “律法有规定女人不能当将军?”

  “可是将军这样的……”

  “肯做就做得好。”

  “那皇上和将军都不是……吗?”

  “不是。”

  桃蕊舒了口气,“将军为什么不恢复女儿身?如果世人知道将军是女儿身,就不会……”

  “无所谓。”

  一个在军中摸爬打滚,杀人如麻,不能生育,镇得了国,守得了厉家的女人,风波不会比她是断丨袖小。

  等到三十岁她还在,再说也不迟,否则为了这么几年,独留他一个人面对风雨,她哪里舍得。

  宋雍之在外头待了三日,让太医诊了几遍,确定无碍了才回养心殿。

  厉止戈一见到他就笑了,“皇上真能折腾。”

  “咳……祖宗。”他可怜兮兮地蹭了蹭她,“好些了?”

  “有点乏,还要缓几日。”

  “魂儿都被你吓飞了。”

  “我看你好得很。”

  “不贫了,陪我睡会,你不在我哪睡得着。”

  他没日没夜地处理了三日政务,她一时不在,相思成疾。

  倘若有一日连念想都没了,漫漫岁月,他要怎么过?

  “祖宗,你多陪我几年,我会疯的。”

  “几年?”

  “很多很多年。”

  “行。”

  厉止戈抚着他的睡颜,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她好像已经有皱纹了,再过几年该生白发了。

  到时候他们站在一起,大概会有人以为是母子,也挺好玩的。

  厉止戈一养就养到了深冬,像只冬眠的猫,整日睡不醒,养心殿比往年更暖些,暖得朝臣们有苦说不出。

  宋雍之再无顾忌,当着朝臣的面叫她祖宗,一声比一声温柔,再甜的蜜也没有他腻歪。

  他会柔声哄她半上午,只为了让她多喝一勺汤,也会一下一下吻她,一整日都不腻。

  偏偏他一心二用用到了极致,半分不耽搁朝政,朝臣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可奈何。

  毕竟厉止戈在宫里出事,保不齐边境大军会杀回来,战烽每年都会派人回京代为述职,年年都要见厉止戈一面,今年也快了。

  今年回京述职的是战烽的副将,罗空。

  厉止戈对罗空有赏识之恩,是她替战烽挑的。

  罗空一月底回京,在京城待了十日,那几日雪下得断断续续,厉止戈一直在昏睡,少有清醒的时候。

  罗空自始至终未能和她说上话,让带回来的军医细查了她所用的药,给她诊了脉。

  此举颇为大不敬,宋雍之却没有反应,随他们折腾,整日该如何还是如何。

  罗空离京那日下朝未直接离京,厚着脸皮又去了养心殿,磨蹭到不得不走时,厉止戈睁了眼。

  “边境还好?”

  “祖宗?”

  “将军!”罗空直挺挺地跪下,眼里盈泪,“属下参见将军!”

  宋雍之扶厉止戈起来,让她倚着他,面色不善地瞪向罗空,“还不走?”

  厉止戈安抚地亲了他一下,从他身上起来,被他讨好地按住,“祖宗……”

  “我乏了,和罗空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在这说……”宋雍之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话转了个弯,“就一会。”

  他狗腿地带她去了里间窗边的榻上,给她盖上锦被,只露出个头,“不是不让你见,往年不是都见了?少操点心。”

  宋雍之出去后,面上的温和散得干干净净,只余薄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罗爱卿心里有数。”

  “臣明白。”

  “一炷香。”

  福平捧着点好的香,站在帘子边上候着,年年如此,他都习惯了。

  罗空跪在厉止戈身前,“将军可安好?”

  “都好。”

  “边境也好,皇上厚待,将军不必挂念。”

  “老将军还在?”

  “尚在,在葬风城颐养天年,身子骨硬朗得很,每日都要去军营转转,战将军让老将军回京或是去江南看看,老将军死活不愿意。

  老将军说死也不会离开边境一步,将士们的魂儿在那,厉老将军走了,将军也不在,老将军得守着。”

  厉止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梅花,许久才道:“老将军喜烈酒,最爱刀子,将军府埋了几坛刀子,是我亲手酿的,取出来送老将军。”

  “属下明白。”

  “烽火呢?”

  “战将军今年娶的妻,是个大家闺秀,虽然家世差了些,将军知道,我们从来不看这些。

  嫂子人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婉,知书达理,却也能和将士们喝上几杯,不会鄙夷我等粗鲁。

  等嫂子有动静了,属下传信给将军。”

  厉止戈点头,“到时候让战烽带娘俩一起回京。”

  “是。”

  “回吧,千山风雪,珍重。”

  “将军珍重,属下告退。”

  罗空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眶发红,大步离去。

  厉止戈鼻头发酸,眼角微湿,忽然被巨大的悲哀笼罩着,掀了锦被,赤着脚跑了出去。

  宋雍之见状心头一顿,追了上去,一手按在殿门上,握住她放在殿门上的手,十指相扣,“去哪?”

  他被她的眼泪刺得心痛,小心翼翼地捞起她,“祖宗乖,没事没事,我替你跑一趟,乖啊。”

  他扔下一众朝臣,轻声细语地哄她,带她倒在纱幔里,放任她哭湿了龙袍。

  “你这两日该来月事了,等你月事过了,我替你跑一趟,乖啊,要是盛夏我还能陪你折腾,凛冬风雪刺骨,你想都别想。”

  宋雍之顿了顿,装作平静,“祖宗,在你心里,我还是不及边境,不及你那些将士?”

  他满身苦涩,涩得心抽疼,也是,那是她的归属,是和她生生死死十多年的兄弟,他怎么比,怎么拦?

  她太聪明了,即使这些年不问世事,又有什么能瞒住她?

  战老将军是她长辈,战家是她最亲的了,他的祖宗心里装的是大义,不是区区儿女之情,否则岂会和他走到现在。

  厉止戈缓了缓心神,不知是听没听到他的话,双目放空,声音空洞。

  “老将军当我是亲生儿子,对战烽他们没有对我的一分好,老将军一辈子在军中,性子粗粝,唯独对我,生怕我也染了一身匪气。

  父亲性情顽劣,和你有几分像,潇潇洒洒,哪像个铁血将军,有时装一装书生也是像的。

  我年幼挂帅是老将军过不去的坎,老将军不想我去边境,厉家死了太多人了,该有个人享享福。

  没有人活该死守在边境,我们凭的是一腔热血,哪怕受尽苦难,亦不悔。

  我想死在边境,时至今日还是想,想和他们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想去送送老将军。

  老将军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不会安心,他们严寒酷暑坚守在那,我却在这锦衣玉食,我答应过不会抛下他们的。”

  宋雍之闭了闭眼,“那我呢?你就能抛下我了?我算什么?我一个人是抵不过一个边境,但是祖宗我算什么?”

  “你怎么就不能自私点?”他撕咬着她,似是想咬下块肉,两人口里满是血腥,谁也不肯认输。

  宋雍之舔了舔血珠,盯着厉止戈的眼睛,“我替你跑一趟,现在就走,老将军只是病重,你不去他舍不得走。”

  “你敢踏出养心殿一步,这个皇帝我不当了,你想守边境,我陪你,你想出去闯荡,我也陪你。”

  宋雍之拎起一旁的披风,大步流星出去了,不一会带着一身风雪冲了回来,啄了啄她唇上的伤口。

  “别想太多,等我回来,现在这样子才像样,等我回来哄你。”

  文颜玉和众臣正在宫城外告别,就见宫里纵马出来一行人,为首的可不是宋雍之?

  宋雍之拽了拽缰绳,面容冷峻,“朕去边境一趟,最迟十日便回,朝政交给皇后和丞相,皇后所言即朕所言,质疑者杀无赦。”

  他话音未落便纵马而去,朝臣们阻拦都来不及,一个个干瞪眼。

  文颜玉叹了口气,“战老将军病重,皇上去看看未尝不可。”

  “胡闹!”

  文颜玉双手拢在袖子里,打了个哈欠,“就胡闹了能怎样?赵大人去追?”

  “哎……摊上皇上这样的,折寿呀。”

  “可不是,历朝历代哪有这么胡闹的!”

  “那早朝?”

  文颜玉不带感情地道了声:“本相主持。”

  “厉将军那边……”

  “皇上说说而已,诸位为自己考虑,还是不要打扰厉将军了。”

  众人干笑,“这是自然……”

  厉止戈仰面躺在那,唇上麻麻的,一下一下刺痛着,她竟也会情绪失控了。

  真的是被他养娇了,看透了的生离死别忽然就看不清了。

  他算什么?她的夫君,算是她的天吧,她的依靠。

  他活该,不愿意她知道,想方设法瞒着她,却又放任罗空乱说,罗空以为她听不懂,怎么会不懂?

  不愿她悲伤,又不想瞒着她,哪有这么好的事,是她表现得太内敛了?让他如此看轻自己。

  他去了,就算是她去了,足够了。

  只是她想他了,很想很想,宋雍之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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