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昌二十六年,九月。
抚川城的将军府是个极小的院子,一共只有三进,极其简陋。院中除了几棵老树,再没有别的颜色。
前面一排房子被当做了平日里的议事厅。中间一排做了书房和日常起居室。后面一排则是厨房和下人们住的地方。府上除了留着上一任将军手上的一个残疾的老管家还有两个无处投奔的老妈子。别说是丫鬟小厮,就是连个厨师都没有。
老管家一瘸一拐过来,冲着阿续行礼,拘谨赔笑:“夫人,你看收拾的可还行?”
阿续环视一周,看着虽然简陋但是干净整洁的院落道:“极好,极好。辛苦你们了,绿萝。”
绿萝上前打赏了些碎银子和茶叶,嘴甜道:“管家伯伯,这是金陵带来的茶叶,您老尝尝合不合胃口。”
“绿萝姑娘叫我常平就行了,唉唉唉,多谢夫人和姑娘,我从十六岁离开金陵,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说着老泪纵横,用手抹着眼泪:“回头尝尝。”
绿萝心中一酸,又拿了几吊子钱和几匹布一盒手霜,给了两个老妈子道:“王妈妈和李妈妈,你们也辛苦了,回头做几件体面的衣裳,也是我们家夫人和姨娘的心意。”
“多谢夫人。”两个老妈子连连下跪。
阿续扶起她二人:“我不是夫人,你们叫我柳姨娘就行了。”她又叮嘱了一下常平管家:“夫人在金陵,不能随军,这些东西也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哎。”几个人都应下。
“如今我们是一家人了,也就不说两家话,日后也要彼此照应,你们有什么难处都能和绿萝说。我能帮一二的,自然会帮着大家。”阿续道。
“多谢夫……柳姨娘。”管家忙道。说着便颤抖着要下跪,阿续体谅他身体不好,忙道:“常伯,不必多礼了。”绿萝忙去搀扶。
“还有几件事情也要劳烦您去办,府上该请个像样的厨子,添两个丫鬟和跑腿的小厮。人不必多,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问问附近有没有人家的姑娘愿意来,不是卖身,三年五载到了年纪就放回家嫁人了。”阿续叮嘱道。
常平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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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庭刚刚交接了任务,大致安顿好抚川城的军事,回府后见到的景象与方才上午进来时大不同。心知是阿续安排的。他才踏入院门,便觉得一日疲惫一扫而光,他在抚川城也有家了。
推门而入时,屋内除了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空无一人。
萧明庭有些诧异,环视一周,仍旧不见人。他心中一惊猛地往外走去,院内悄无声息,阿续呢?
正左顾右盼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你回来了,快进屋吃饭吧。”
他回过头,见阿续正端着一小盆汤,笑吟吟地望着他:“进屋啊,愣着做什么?”
两人坐下,阿续才道:“府上没有厨子,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喽。方才灶火突然熄灭了,废了好大的劲才重新烧起来,这个白菜汤炖的可能有些糊了。”
萧明庭盛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笑:“是吗?看不出来呀!”他凑上前闻了闻:“嗯,好香啊!”
“胡说。”阿续抿嘴笑了:“知道你是安慰我呢!”
“才不是。”萧明庭叹一句:“只是想到往后三年五年内,都要在这里度过了。”
“嗯。”
“后悔么?”萧明庭突然问道。
“后悔。”阿续点头,认真道:“早知道应该带个厨子过来,这下惨了,我听常伯说这里的厨子做的饭都很难下咽。”
萧明庭被她逗笑了,摇摇头:“你啊!”他转念又问:“常伯是谁?”
“老管家。上一任留下的,因为打仗伤了腿,走不了多远的路,就留在这儿了。”阿续道。
萧明庭沉默了片刻,低头吃起饭来。他猛吃了几口,才吸了吸鼻子,沉闷而坚定道:“阿续,我会保护你的,你放心。有我在,抚川永远不会被攻破。”
阿续眼神里的担忧一闪而过,面上仍旧笑着:“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管家,一个平民百姓,都遭到了战争的迫害,可以想象这个地方有多么的不太平。若是他日抚川城被攻破,最先被屠杀的就是将军府。阿续沉默起来,两个人都一言不发的吃着饭。
深夜,阿续和萧明庭并肩躺在老旧的床上,一翻身就会吱呀呀响,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没有动。在抚川的第一个晚上,注定是要失眠的。
萧明庭伸手过来握着阿续的手,轻轻摩挲道:“明日,我去巡城,在城中最关键的地方布下兵防,在城外设置高台。等这些安排好,就组织军队和百姓修缮城门,设好防备。前年这里遭受过一次大规模的屠杀,城中百废待兴,没有一两年的功夫,是恢复不过来的。”
“嗯,是要好好整顿一下了。”阿续道。
“我让周北定做了我的副将,明日让童赫带四十人驻守将军府,一日两班。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让他去办,他这个人机智又聪慧,再合适不过。”萧明庭叮嘱道:“阿续,这边民风彪悍,你要是想出门等我有空了陪你去看,你自己不要随意出门好吗?”
夜里,他的声音里满是温柔,贴在她耳边一句一句的叮嘱着。
“好,我知道的。”
“你和绿萝,都不要随意出门。等我忙过这一阵子,会带你们出去玩的,好不好?这里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等我能掌控了全局,把这抚川变成一道铁墙,一座铁城,再和你们一块出去。”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我不会闷的,临走时二爷给了一箱子他平日里珍藏的书,一时半会也看不完。这府上也有很多东西都没有收拾出来,可要一阵子功夫呢!”阿续明白他的意思,缩在他怀里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嗯,乖。”他拍拍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阿续,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庆幸你在我身边。”他微微翻了个身,听得床吱呀呀直响,顿时哭笑不得:“改明想个办法,把这个床先换一张,要么修补一下,这样总响可怎么办?”
“好。”阿续抱着他,眼睛却盯着无边的黑暗,她低低地说:“明庭,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什么,你说。”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回来,你要记得我在家里等你,你知道吗?”阿续轻声道。
回答她的是短暂的沉默,许久之后,她才听见他哑着嗓子道:“好,阿续,我会记得。”
两个人紧紧相拥,这一刻,在诺大的抚川城里,在偏远的边疆,唯有他们二人最亲近,是彼此都不可缺少的人。
后院一间小屋里,绿萝拥着被子小声的抽泣着。这陌生的地方,在夜晚,她才觉得怕了起来。
四周黑黢黢一片,房间空旷又破败,这让她从心底生出一丝害怕来。她盯着床头,借着月光上看到上边有一团团的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突然又想起白天收拾房子时,几处墙面上角落里斑斑点点的血迹来,一想到这有可能是血迹,这张床也许死过人,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我想回家……我想回金陵……不要在这里……我害怕……”她正哭到伤心处,听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有个男声传来:“姑娘,姑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心中惶恐,只好哆哆嗦嗦的问:“谁……谁啊?”
“在下周北定,听到姑娘在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有些木木的,绿萝抽泣道:“你怎么在府上?”
“将军命我守夜。”
听到这句话,绿萝也不知为何,突然心安了一些,她大着胆子道:“没事,我就是想家了。”
“好。”周北定听到屋里的人说没事,也放心了不少,才走出去几步,听到屋内又传来声音:“周大哥,我害怕,你能不要走远吗?”
女儿家的无助与脆弱,让周北定再难迈出腿。他几乎没有迟疑道:“好,姑娘放心睡吧,我在外边守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