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庭跟着阿续,一直走到观云寺后院。这里有许多独院的小房子,供来观云寺的香客小住。
“你跟着我做什么?”阿续停下来,秀眉微微一簇,并没有什么不悦。
萧明庭也停下脚步,看着阿续认真道:“阿续,跟我回去吧。”
“萧公子,当初可是你说的,你尊重我的选择。”阿续缓缓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如今不作数了?”
“阿续,你听我说。”萧明庭走上前几步,刚要开口解释,却见郑衍从小院内出来,看到萧明庭也在,微微一怔。
“姝韵,你先回去吧。”郑衍道。阿续点点头,在萧明庭的注视下带着绿萝走进院子。
郑衍负手而立,态度平和:“萧公子,有何贵干啊?”
“郑大人,我想接阿续回家。”萧明庭坦然道。
郑衍轻轻一笑,叹一句:“萧公子,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想做的事情多了,未必样样如你所愿。”
“我知道。”萧明庭言语间全是坦然与直率:“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是我无法选择的。比如娶妻谢氏,比如生在萧家。”他一笑,眉目疏朗:“可是,也有很多事情是我无法放弃的。从前是我太狂妄了,总以为是阿续活在我的庇护之下,当我发现不能给她快乐时,便退缩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不能没有她。”
郑衍心绪复杂,不知如何回复。一个铮铮铁骨的七尺男儿,竟然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承认软弱,于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萧明庭道:“若是有了遗憾,才是追悔莫及。”
郑衍盯着他看了片刻,一甩袖子道:“送客!”转身进了院子,将萧明庭关在门外。
此时阿续正站在墙下,显然是听到了方才两个人的对话。
郑衍气结,冷笑一声:“若是感动了就跟他回去,只当我是瞎替你操心好了!”
阿续看着哥哥气呼呼的样子,抿嘴一笑:“别生气了,我替你泡茶喝?”
“去去去!”郑衍摆摆手:“我烦着呢!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绿萝压低嗓音:“小姐,公子还在为刘家小姐的事情烦心呢?”
阿续点头:“别说他了,我也替他烦。”
刘丹盈是刘钰之的嫡孙女,也许是郑衍往刘钰之府上跑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赢得了佳人的芳心,刘丹盈吵着闹着要嫁给郑衍,搞的刘钰之每次见了郑衍都黑着脸,所以才躲到观云寺来避避。若是事情这么简单也就算了,可阿续知道,刘钰之和萧家是政敌,若是哥哥娶了刘丹盈,相当于从此追随了刘钰之,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阿续也有些头疼,她揉揉太阳穴,道:“绿萝我们回去吧!”说完就率先回房了。
绿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咋舌:“小姐……咱们院子外头……”还有一个人呢!
她瞧瞧院子里没人,偷偷跑到门口,打开了门,萧明庭果然还在门外站着。
萧明庭一看有人出来,原是那个一直跟随阿续的圆脸小侍女,心中一喜:“是你!”
“萧公子。”绿萝有些羞涩,尴尬笑笑:“要么您先回去吧?你看,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把阿续叫出来。”萧明庭道。
“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要是让我们家公子知道了,我要挨骂了!”绿萝赔笑:“我先回去了!萧公子回见!”说着就要往回走。
“你给我站住!”萧明庭呵斥一声:“才出来不到一个月,就把萧府忘的一干二净了?如今我支使不动你了?”
绿萝闻声站住。眼前这位,虽说现在闲置在家,可是当年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主,如今这么一声呵斥,还真的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萧明庭见吓到了绿萝,绷着脸道:“回去给阿续带句话,你告诉她,就说,我知道她怎么想的,和我回家是迟早的事情。”
绿萝点头如捣蒜:“知道了将军。”
听到她吓得都用了旧时的称呼,萧明庭忍者笑意:“快回去吧!”见绿萝小跑着回到院子里,才低低一笑:“绿萝这个小姑娘还真的一点也不像她!”若是阿续,怎么会被他吓到?
萧明庭找了个院子,也住在观云寺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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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晚,山间凉风阵阵,月色入户,照人无眠。
阿续起身,走出院子。听到溪水潺潺,在夜晚格外清楚动听,于是便闻声而去。观云寺后山落英缤纷,溪水清澈,借着月色,恍若仙境。
溪边有一颗老柳,柳条垂下落入溪水中,随着水流冲下,不断摇摆着。树下站了一人,月白色长袍,看身形是个男子。
阿续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人。
似乎是有某种感应,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原来是宁王高谦玉。
真是许久未见了。突然见到,恍若隔世。高谦玉不像以前的他,那样桀骜不驯放肆轻浮,如今的他多了些稳重和沧桑。
“阿续?”高谦玉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她,一别四年,时过境迁,突然间看到她,有些许的诧异,仿佛在梦里。
“好久,没见了。”阿续莞尔:“不想在这里还能看到你。”
“你也来观云寺?”高谦玉问道。
“嗯。”
“是萧明庭带你来的?”
阿续摇摇头:“不是他。”
高谦玉盯着她看了片刻,故作轻松,笑道:“白天我见到他了,他正在找你,你们是……吵架了么?”
金陵没有人知道郑衍和她的关系,他们一向行事低调,萧家也没有张扬。阿续客气笑道:“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嗯,我想也是,你的脾气怎么可能和他吵得起来。”高谦玉咯咯笑了起来:“当年你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说罢,他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不恰当,于是轻轻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阿续笑而不言。
“那你如今过得可好?”高谦玉问道。
“好。”阿续道。
一时无言,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久,高谦玉才开口道:“这几日,我总是能梦到那几年的事情,那时父亲还在,我也整日不着家,竟做一些混账的事情。还好,我遇到的人是你,若是换个旁的女子,怕是如今十头牛也拉不回正途了。”那几年,高谦玉为了和父亲抗争,整日里往花满楼跑,在许多官妓的影响下,吃喝嫖赌几乎染了个遍,后来遇到了阿续,才收敛了许多,光做声势,并没有动真格的。
“那也是你如今娶了好妻子的功劳。”阿续笑起来:“你们也算是不是冤家不对头了!”
高谦玉摇摇头:“可不全是。那时候刚刚娶了芳年,总是要拿她和你比。每当她聒噪无理取闹时,总是要叹一句,若是换了你该如何。”
阿续一怔。
“其实,那日。”高谦玉看向阿续:“我听闻你要嫁给富商,我知道你是无奈之举。萧长赟老将军找你谈话,我都看见了。本来是想替你赎身的,没想到话说一半,萧明庭闯了进来,再后来他就直接拉着你跑了。”他笑着摇摇头:“叫他抢先了去,于是我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结束了。”
月光皎洁,阿续整个人都愣住了,身边一片寂静,仿佛花瓣掉落都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