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不知不觉已是悄悄入春,纵观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燕子南归,嫩芽新起,湖水泛暖。
春晖悬挂,散发着丝丝缕缕暖意,时有绵绵细雨,雾气缭绕,视线被此朦胧。
桥边垂柳已然抽芽,枝条上缀有星星点点嫩绿,随微风摆动间,显露出身后与之掩映生姿的景象。
湖面结冰尽数消融,澄澈如镜,鱼群于其中嬉戏,鸟儿掠过,偶尔湖面上会冒出几只水鸭,皆在悠闲自在地游荡。
平静无波时,湖面倒映着四周景观,像是藏于水中的另一番世界,涟漪泛起时,春意在其中荡漾开来,日光落下,波光粼粼,似有碎金。
今日便下着蒙蒙细雨,天色微暗,街道上并无多少人走动,略有些萧条凄凉之意。
苏若澄手持着伞静静站在城门处,平素爱笑的她今日脸上吝啬起了笑意,只有浅浅的一二分。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沈昭落,如今他们二人正在等待林无涯与程千度来此汇合。
沈昭落今日身着月白长直裾,披散着发,还用浅蓝色的发带挽起了些,但也只是松松的挽着。
褪去往常华服,这番低调装扮不仅掩盖不住他非同寻常的光芒,也改变不了他引人瞩目的事实,反倒是为其更添风华。
毕竟沈昭落五官生得精致,似仙人之貌,气质兰芝玉树,温润淡雅,行走间自有一方君子气派。
虽气场与其谦谦君子的气质大相径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信号,也就在极为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全然收敛。
但,谁会抵挡得住沈昭落那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呢?
不,没有谁,因为连她自己也抵挡不住。
想到这,苏若澄就更为郁闷了,脸上那本就惨淡的笑意已然荡然无存,无形的耳朵软软耷拉着。
沈昭落感受到苏若澄的情绪比方才更为低落了,他难得会觉着有些无措——
“我要怎么样做,阿澄才会开心呢?”
他拉着苏若澄来到城门的隧道里挡雨,然后屈膝蹲下,轻抚着他抓着的手,
“阿澄,你是……不开心了么?”
苏若澄听沈昭落这样问,立马抬眸绽开笑魇,佯装无事,
“没有呀,我没有不开心呀。”
沈昭落见她笑得有些勉强,到底年纪小,伪装得还不够完美。
傻瓜,你还这么小,我要你这么懂事坚强做什么呢?
他心下无奈,却也不忍直接拆穿她辛苦伪装出来的坚强。
“要是不开心,阿澄一定要说与我听,在表哥这里阿澄一向都无需如此坚强,知道么?”
苏若澄闻此言,瘪着嘴就搂上沈昭落了。
她舍不得表哥离开长安,一想到日后沈昭落会在她的生活中缺席某时片刻,分享不了她的喜悦或难过,进宫后在皇宫里也只能看见他的残只片影,不能看见真真切切的他。
她心里仿佛被千爪百挠,难受至极。
雾气于她的眸中腾腾升起,却又在她眨眼间瞬息消散。
“知道,表哥对阿澄最好了,我也知道。”
沈昭落爱怜地摸了摸苏若澄的头,眸中尽显柔情,盛满即泻,唇角微扬,低声细语道:
“阿澄对表哥最好了,我也知道的呢。”
苏若澄埋头在沈昭落肩膀处,闷声笑了一下,而后语气揶揄道:
“对啊,你知道就好,连我爹都嫉妒呢。”
沈昭落眼眸微弯,面上的酒窝更明显了些,然笑意始终是温温浅浅的。
他没说话,只是将苏若澄抱得更紧了些,再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苏若澄顿时明了沈昭落的意思——他是在说“嗯,我会好好珍惜阿澄你的”。
她莫名就乐了起来,像是偷吃了蜜糖,还未擦干净嘴角,就被骤然惹得扬起了嘴角,唇畔全然显出的梨涡沾染上了那些蜜糖,甜滋滋的。
二人就这样拥抱着,不顾身旁人来人往,声多声杂,仿佛离别之时还很遥远,今日不过是他们平日出来游玩的寻常日子罢了。
身边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世界忽而被分成了两部分。
在这方美好略带缱绻的小小世界里,唯有如今在相拥着的沈昭落与苏若澄,没有任何外来因素能干扰影响到他们。
不知过了瞬息几许,苏若澄离开了沈昭落的怀抱。
她觉得这个拥抱时间已经够久了,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待他归来时,她还能想起现下的感觉,安心又温情。
唯有其怀抱,方使吾心有所安之,让温情有所感之。
苏若澄抬眸凝视着沈昭落,开始絮絮叨叨说道:
“表哥去游历以后,我会乖乖的,什么看书,弹琴,下棋,你会的我都会尝试学,等你回来验收我的学习成果。”
“我还像以前一样会多多进宫,看姨父姨母,陪他们玩。”
她语气一转,变得有些得意,继续说道:
“有什么想赠予你的礼物,我就会放到望悦宫里,我才不会寄给你呢,我要你自己回来看。
所以表哥你最好给我早些回来,不然,我怕你的寝宫被我的礼物堆满了,略略略。”
苏若澄说完以后还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
沈昭落看她现在脸上没有勉强的笑意,默默松了口气。
他揪了揪苏若澄的脸,语气宠溺,
“知道了,我争取早些回来,免得我的住处被礼物堆满,没地方落脚。”
“知道就好。”
苏若澄话音刚落,便看见林无涯与程千度牵着马在街道的另一端出现了,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这么快,便要走了么?
她还没与沈昭落说够话呢……
“师父,师兄。”
沈昭落双手作揖,微微俯身,向林无涯与程千度问了个好。
苏若澄直接上前,笑嘻嘻地与他们问候:“无涯叔叔好,表哥的师兄好。”
林无涯眉目带笑,慈爱地看着面前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小辈,“望尔,木木。”
程千度嘴角微勾,“师弟,小郡主。”
四人相互问候后,林无涯看向沈昭落说:
“是时候出发了。”
苏若澄听闻这句,下意识立马抓住了沈昭落的衣袖,又无力放开,最后仰头认真叮嘱道:
“表哥要好好照顾自己喔,尽量不要受伤,要健康平安的回来,我们在长安等着你回来。”
沈昭落感觉到刚刚苏若澄的动作,心里涩涩的,认真聆听完她说的话后,他语气郑重,
“等我回来,乖乖的。”
苏若澄不言语,只管猛点头,再推着沈昭落过去林无涯他们那边,而后自己再走得远了些,大声喊道,
“快去吧,我知道啦,你们要一路顺风喔,我回去了。”
苏若澄说完便立马带明月转身走了,速度飞快,头也没回一下。
沈昭落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他们各有一只的泥人在手中紧握着。
他盯了一会苏若澄的背影,便缓缓转身,翻身上马,与他们一同驶出了城门。
而这厢,苏若澄在沈昭落上马以后,方才敢转身凝望他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影愈发细小,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再也寻不见。
她眼中雾气浓得散不开,垂眸望见自己手中握着那个代表沈昭落的泥人,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