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女子是西京北面的磨些部落的巫女,也就是世人熟知的祭司的徒弟。一月前,她跟随磨些诏的大祭司前往水真腊国参与一场祭祀活动,在回国的途中不慎遇上了瘟疫,而这名巫女由于从小练武体质强健的缘故和通晓医理而成为队伍中唯一的活口。她一路躲避官兵的抓捕逃到了沙河村,由于饥饿疲累和后背中了箭矢昏倒在了山崖下,被村中外出打猎的年轻猎人基诺救回了家。基诺母子收留了巫女,因为是个双十年华的白净佳人,会多种语言,还会占卜,身上的服饰也不是本地人,这事很快便在村子里传开了。不巧的是,巫女被基诺救回家时,瘟疫已经蔓延到了村里,不过五六日染病的就多达十多人,最严重的三人也已经死去,而疫情似乎越来越严重。几天后,巫女的伤好了许多,可以出门走动,她发现基诺的母亲也被感染了疫病,就不顾自身安危为她诊治,没想到三天后还真有了效果。那些患病的村民得知消息后,拿着自家的粮食、猎物、瓜果和草药等等也聚到了基诺家门前,请求巫女医治。巫女为了报答基诺母子,开始教基诺和他的堂兄基玛一些治病救人的方法,让他们学会辨别药草,带年轻力壮的人出去采集,再教他们给村中的屋舍消毒,隔离病患,让他俩配合自己帮助村民,很快便控制住了疫情。当附近的村落疫情越来越严重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将巫女治好疫病患者的事传了出去,立刻便有邻村的病患要闯进来求医,更有一些家境好的年轻男子打起她的主意。在这几日里,原本平静的村子因为巫女而引起恐慌,村民里有人再次惹上了瘟疫,更有人提出是因为巫女拒绝外村人入村治病惹怒了天神而引来天谴,不把巫女交出去给人治病就要把她当做祭品烧死,基诺母子和基玛为了保护她和村民起了冲突,后来事态不可收拾,两家的长辈也出来支持基诺和基玛,最终导致村民群起围攻,说是巫女蛊惑人心,就用滚烫的开水烫伤了她的喉咙,还将两家人打伤绑上木桩要火祭这一幕。
尹志斌是个很理智的人,不会偏信哪一方,他让罗苴子带人去暗访。由于刀烈有亲属在村内的缘故,他没有让他出去办事,而是监守这个村子,一来容易办事,二来也是不想他给自己添乱。他让刀烈封锁了后山,同时传令让其他村寨也封锁后山,避免再有人侥幸逃往邻村不好控制疫情。等他处理完一切,巫女已经恢复了些体力,身上的伤口也被军医包扎好了并止了血,原本惨白的脸上有了些许健康的粉润。尹志斌一一看过几名伤患,军医将几人的情况都向他做了详细的描述,得知除了猎人基诺伤得最严重,至今昏迷不醒外,其他的还算好,在人帮助下可以适当地走动,调养几天就能恢复过来,尹志斌便让人给他们准备些吃食提升体力,尽力让他们快些康复。
渐渐地,黄昏日落,一直跟随在尹志斌身边的两名罗苴子担心他待得太久染上瘟疫,早就催促他回营了好几次,只是尹志斌有些不放心那个巫女,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秘密,特别是当军医告诉他巫女不是哑巴,而是被人活活烫伤了喉咙后,他更是不愿意将她置于危险中。他问过军医,得知巫女没有伤到骨头,可以移动,便让人用一块门板将她抬上跟着自己回了村外的营地。为了让巫女安心休养,尹志斌让人给她搭了一个小些的营帐,避免她换药洗浴时不便。巫女很感激,知道在他的地盘上自己不会有危险,也放下心来静养,结果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三日后便调养过来,体力恢复了大半,可以单独自由出入了。
在巫女养伤的这几日里,尹志斌先后去了多处疫区,与自己的副将们见了面,获悉最新的疫情和处理方法。由于气候炎热,他连日奔波有些疲累,还接触过太多的人,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子,在领口处和手腕上的地方更是被铠甲磨破了,血水黏着衣料很难受。陈敏看着很心疼,就劝他留在营帐里处理事务,并多派了一些人手来回于各个村寨传递消息。尹志斌见陈敏都安排妥当,便也安心地留了下来。
一日午后,陈敏正在给刚洗完澡的尹志斌擦御医调制的药膏,一名罗苴子进帐来禀报道:“大军将,巫女求见。”
陈敏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尹志斌,问道:“六哥,见吗?”
“让她在外边等会。”尹志斌说完睁开眼,等陈敏将药膏前后都涂抹上,才起身将里衣穿上,正要拿外袍时被陈敏制止了,陈敏道:“她知道你身上起了疹子,不必拘礼,御医说过穿单薄些利于恢复。”
“毕竟是个女子,还是别落人口实的好。”尹志斌说完,还是将外袍穿上并系好腰带才掀开帘子走出了内室。
尹志斌的营帐分为内外两层,内室洗浴和休息,外室处理事务和议政,亲近之人送信传书都可以进入,故而罗苴子进来禀报也只是在外间,而巫女就站在门口,婀娜的身姿微微前倾,态度十分恭敬。
巫女看到丰神俊朗的尹志斌一身白色锦袍宛如谪仙般出现在帐中,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露出惊艳的神色,继而回过神来,连忙施了一礼,将手中的一张纸双手呈上,低头静待。尹志斌接过陈敏拿过来的纸张,一看之下就明白了。巫女伤了嗓子不能言语,就将自己的经历和关于疫情的事写了下来,并写下自己治愈疫病的方子和方法,请求他帮助更多的人;同时,她要他在亥时准备祭坛,她要为他占卜,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尹志斌看完纸张上的内容,微微动容,他听说过占卜者透露天机会遭到天谴和反噬,严重的会丢掉性命;他不知道巫女为什么会甘愿为自己冒险,便说道:“你既是磨些部落的巫女,就该明白占卜会带给自己多大的危害,为何要替我占卜?救你不过顺手,也是为官者的本分,无需你感谢。”
巫女似乎没想到尹志斌说话会这么直接,她咬了咬牙,沉思一会才比划着打了几个手势,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她不知道尹志斌会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紧紧盯着尹志斌的脸。
“你是说我有危险?”尹志斌剑眉一挑,语气有些冰冷,他不喜欢别的女人盯着自己看,感觉很不舒服,于是加了一句:“我不喜欢我夫人以外的女子盯着我看。”
巫女一惊,连忙低下头。为了不引起尹志斌的反感,她击掌弄出声响,然后又比了几个手势。动作优雅,神态自然,一看便是个气质出众且聪慧过人的女子。
“你说我有了危险会有更多人死去?你帮我也是在帮自己?”尹志斌看着眼前的女子,见她点头,便又问道:“你能预知占卜后自己会遭到的反噬有多严重吗?”
巫女半晌没反应,就在尹志斌以为她无法预知时,她突然抬头,眼眶里泪光闪闪,又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下跪磕头,久久不起。
“六哥,她这是什么意思?”陈敏不解。
“她说她可能会死,但我是可以阻止这场瘟疫的人选,因此我不能出事。”尹志斌复杂地看着巫女,向陈敏解说后就对他道:“你带她下去准备晚上用的东西,拨几个人给她使用,”
“你真能明白她的意思?”陈敏有些错愕,不过他也能理解,这个巫女既然治愈过沙河村的人,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尹志斌为人机警不会轻信人,这么交代定然有他的理由,便点了点头,拍了拍巫女的肩膀便带着她出去了。
晚上,亥时,巫女跪坐在营帐中间空地上的一块毛毡子上,她的身前摆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放着香烛祭品和三碗清水,最前方是香炉,点起了三支气味独特的香,而靠近她身前的地方,铺满了半指厚的沙子。在她周围数尺外,用石灰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沿着白线插满了香支,香烟缭绕,在夜幕下显得很诡异,除了营帐外旗杆上悬挂的灯笼,没有半个人影,就连尹志斌和陈敏等人也是站在石灰圈外观看,所有人都不得踏进圈内。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巫女双目紧闭,左手拿着一支刚燃起的香,这支香粗而长,与其它香支不同,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烟雾,只有一闪一闪的红星子显示出这是一支正在燃烧的香;巫女的右手中拿着一块墨炭,身子右边是一块竖着的木板。
圈外有许多人围观,但尹志斌有言在先,谁都不敢开口说话,也不许发出声响,故而营地中静悄悄地。不仅如此,尹志斌还下过命令,早就将人驱散出半里外,避免突然出现意外影响到巫女占卜。
巫女手中的香燃了一会,突然发出耀眼的红光,然后就见巫女身子一颤,仰头对天,左手香支反执,在离沙子半指高的地方落下,原本平整的沙子上便出现了路线,随着巫女的动作缓缓前行,沙子上的路线也缓缓延伸。
围观的众人见状,心中大惊。大家都看得到巫女占卜时的动作和神态,依旧是仰头望天闭着双眼,手中的香支并没有接触沙子,可桌子上的沙子却出现了路线,与香支的前进动作路线一模一样。同时,巫女的右手开始在旁边的木板上记录东西,像字非字,像图亦非图,不过尹志斌毕竟是西京贵族,见识过这些东西,他知道那是巫族记录的文字,也就是后来的东巴文。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巫女用占卜中的‘问神’仪式,记录了许多东西,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色也惨白得吓人,周身上下仿佛凝结着一股寒气,在月光下隐约泛着寒光。
尹志斌发觉巫女神色有些不对劲,忙凑近陈敏耳边低声嘱咐他到外边的营地找御医过来,以防巫女有什么不测。陈敏会意,连忙运起轻功飞跃离去。
果然,陈敏才离开不久,巫女便突然七窍流血,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扑灭了面前的香烛,身子扑倒在了身前的沙子上,那支未燃完的香也莫名地断成了几截。尹志斌见状,连忙一个箭步飞跃至祭坛边上扶起巫女,吩咐人保护好祭坛周围不许人接近,然后叫了两名士卒就要将巫女抬进营帐救治。巫女摆手止住几人,眼中已经流下血泪,但仍强忍着看完木板上的记录,然后快速用汉字记录在桌角的本子上,才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