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覆盖在床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纱。还在昏睡的人儿,原本苍白毫无血色的俏脸儿此时已渐渐恢复了红润。莺儿送走了彝医解香后,就独自守候在床边,按照解香嘱咐的方法给丽娜按摩着,直到尹志斌再次步入内室。
在此之前,解香与尹志斌在院中相遇,避开众人视线,解香以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交待了些丽娜病中的注意事项;言中之意,尹志斌自然明白,同时他也看到了彝医眼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好在他不是毛头小子,又经历过许多事,心智也比较成熟,知道解香说的是实话,也是特意提醒自己,到没有要消遣他的意思,便真诚地道了谢,命段荣付了诊金,并亲自送出了紫云阁。
见到忙碌的莺儿,尹志斌挥了挥手道:“莺儿,你去忙别的,我来看护她就好。”说完,过去坐到床沿上,替丽娜拉了拉被角,看向床上人儿的目光充满了爱恋与疼惜。
“是。”莺儿深施一礼,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昏昏沉沉的,丽娜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隐约觉得一股熟悉的淡淡香草味扑鼻而来,那个味道好熟悉,是他。迷糊间,她感受到一双温暖的大掌正在自己的额头和后脑轻轻揉捏着,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丽娜,快醒来。”尹志斌伏在她耳边无限温柔的轻声道:“别吓我了,我会受不了的。快点醒来吧!”
丽娜秀眉微蹙,意识渐渐清晰起来。耳边是那个她魂牵梦萦之人的呼唤,温热的气息令她有些酥麻,痒痒的,却似有某种魔力,令人无法抗拒。她的眸子在眼皮下微微动了动,想睁开眼睛却感觉十分无力,只是樱唇轻启,弱弱地吐出两个字“六叔”。
“是我,我回来了。”尹志斌欣喜地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你睡了许久了,起来吃些东西,陪我说说话可好?”
“好。”丽娜轻声应着,再次试图睁开眼,却发觉仍是无力睁开,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不由紧张起来,弱弱的有些紧张地说道:“我·····我似乎看不见,眼皮好重。”
“别急,慢慢来。”尹志斌起身,伸手慢慢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温柔的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又宠溺的揉了揉她的秀发,轻声笑道:“你这小丫头,吓死我了。”见她羞红了小脸,便将她又抱紧了些,伸手捂住她的双眼,轻轻地温柔地帮她按揉起来。
“六叔,有你在身边真好。”丽娜一脸幸福的挽住他替自己按揉的那只臂膀,甜甜的道:“有你的地方,哪里都安心。”
“是吗?那么你打算几时嫁给我?”尹志斌低头看着她,戏谑道:“成了夫妻,我就可以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到那时,你便无需再顾虑任何人任何事,只管开开心心过好每一日便好。”
“六叔······”丽娜话刚出口,就觉得下颚一痛,尹志斌挑起她的下巴就捏了一下,力道不是很轻。他很不愿意听她管自己叫叔叔,那样会让人产生错觉,还以为他们是**之恋呢!直到怀中人儿发出闷哼时,他才放开她,盯着她因疼痛稍微泛白的俏脸正色道:“以后,不许再唤我六叔。”
丽娜有些窘,脸上突然泛起了红晕,眼中波光闪闪,泪珠已在眼眶内打转。她有些委屈的轻咬着嘴唇,鼻子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尹志斌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低头贴上她的脸颊,柔声道:“好了,别气恼,你慢慢改口吧!乖,我不逼你,别恼了。”
丽娜偎依在他怀里,强忍住没让泪珠落下来,正不知该如何与他继续话题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莺儿端着一碗药粥走了进来。
“给我吧!”尹志斌伸手,等莺儿将药粥递上,他便示意她下去。试了试粥的温度,他用银勺小心翼翼地给丽娜喂起粥来。
黄昏渐至,且不说紫云阁内久别的二人互诉衷肠腻了一整天,都督府内的陈敏却是急得一头乱麻,满头黑线。尹志斌在宫内养伤的几日,原本压下的政务已是很多,好几位将军上门求见都无果,偏偏劝丰祐不放心他的伤势,派来御医要为他复诊,他要怎么办?一边派人去紫云阁报信,一边传段宇,一个无论身高体态或相貌都与尹志斌特别相似的人,那个常年隐藏在暗处的替身。
紫云阁,护卫们都很自觉的守候在前院,婢女们也是守候在内院院中,都不进房打扰屋里那一对亲密的恋人。直到段荣出现在外室,将都督府内的情况禀报时,尹志斌有些懊恼,极好的心情瞬间低落。好不容易与心爱的人儿厮守一会,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事呢!
段荣见他抱着丽娜出神,似乎没听到自己在禀报些什么,而他怀中那可人儿却是羞得满脸通红,十分不自在,便轻咳一声,问道:“主子,阿敏已经传段宇过去了,御医还在府中,您要赶回去吗?”
尹志斌回过神来,轻轻揉捏着掌中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淡淡地道:“让段宇呆在府中,这两日我不回去了。让阿敏整理好急批的文书送过来。”
“是。”段荣恭敬地应着。
估计是方才的事刺激了丽娜,偎依在他怀中的恬静人儿忽然颤抖起来。她的眉头轻拧,被尹志斌握在掌中的玉手猛地一握成拳,嘴角发出一阵闷哼,脸色霎时就白了。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把尹志斌和正欲离去的段荣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尹志斌心疼的轻抚着她的肩背,疾声道:“怎么了?哪儿痛?别怕别怕,我在这。告诉我,哪里痛?”
一旁的段荣见状不妙,立刻对房外吼道:“来人,快去请解香夫人。快。”完毕,他快步上前,问道:“主子可还有吩咐?我去让人收拾客房,估计彝医今晚得守在这里了。让莺儿在隔壁也给您准备一间客房吧!”
“嗯!”尹志斌应了一声,只顾着哄丽娜,也没再和段荣说话,段荣连忙退了出去。没一会,莺儿与两名婢女快步走了进来。
“尹蒙国栋,阿诚已经去接解香夫人了,应该一会就来。夫人说过夜间房里要添暖气,阿碧和阿莲在弄火盆,待会房里暖了公主会好受些。”莺儿禀道。
尹志斌没有接话,点了点头以示知道。他的一双星眸紧紧盯着怀中的人儿,见她疼得坐卧不安,腿脚不由自主的在被褥内乱动乱踩,脖颈间早已是香汗淋淋,小嘴里还含糊不清地低叫着:“疼·······疼·······”。他的眉间一紧,看向莺儿,厉声问道:“她经常这样吗?为何不让宫里给指派一位御医在府中?大诏和太后知道她的情况吗?”
莺儿与两名婢女吓得面色惨白,连忙跪下。莺儿禀道:“前两年偶尔犯病都有禀过的,太后也常派御医过来。后来是公主自己不让去宫里禀报的,不严重时都是吃些夫人开的药就好了,实在不是奴婢们·········”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尹志斌冷声质问道:“不严重时吃药,那严重时如何?你们没有照顾好主子就是失职,莫不是因为她是个小丫头就阳奉阴违、暗中算计?”
“冤枉。借奴婢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算计主人,求尹蒙国栋明察。”莺儿匍匐在地,吓得花容失色,大气都不敢喘,模样有些狼狈,令人怜惜。
“为何她不让你们去宫里禀报?这种事怎能由着她胡闹?”他的语气很冷,可见此刻他很生气,但是很快他便低头看向了怀中的人儿。她那苍白的小脸正仰起看着他,冲他摇头,漂亮的眸子满是水雾,一只柔嫩的小手正抚上他的脸颊,干裂的小嘴微启,弱弱的说道:“不怪莺儿。”
莺儿不敢抬头,听到丽娜为她辩解,忙趁机禀道:“自从大诏给公主赐婚起,公主一直找机会逃避,也得罪了一些大家族,太后与大诏都很气恼,渐渐对公主也冷淡了些,也不再派御医过来。还好有郑羽仪长常来探望,遇上公主犯病时就替她找来彝医,所以公主的病一直都是这位解香夫人来看的,再也没去宫里请过御医。”
听到莺儿的解释,尹志斌觉得心好痛。他一直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空有高高在上的高贵身份,却时刻提防别人的算计。本该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少女,却在尔虞我诈中小心翼翼地仰人鼻息过活,磨炼出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稳重与成熟。也只有在自己这里,她才会扯去伪装,露出小女儿家固有的娇柔姿态,信任他也依赖他,令他倍感欣慰的同时也深深地疼惜。见丽娜疼得难受,尹志斌只觉莫名的烦躁。他正不知该如何缓解她的疼痛时,两名婢女抬着火盆进来放在室中央,婢女阿碧在火盆边上放了个铜壶烧水,然后又匆忙的走了出去。阿莲怪异地望了望地上跪着的三人,又瞥了眼床边的那位战神,不敢多言,只低头匆匆进屋给几扇窗户打开一个缝,然后回到桌前与床边各自在烛台内新添了烛火,才悄悄退了出去。
半响,房中响起尹志斌冷冷的声音:“起来吧!日后多留心些,别再让她受罪。”
“是。”莺儿与两名婢女慌忙拜谢起身,恭顺的退到一边。
天色渐暗,房内烛火通明。尹志斌看着怀中的人儿,只见她面色难看,额间不断滴落晶莹的汗珠,原先乱蹬的双腿倒是不再闹腾了,也不知是疼痛压下去了还是她没了力气。他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还疼的厉害吗?怎样才能让你舒服些?”
“别担心,疼一会就好了。”丽娜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好叫他放心,只是疼得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也有些轻微的颤抖。
不等尹志斌吩咐,机灵的莺儿已经快速递上来一杯茶水。尹志斌接过,在手中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便递到丽娜唇边喂给她喝。而此时,刚离去没多久的彝医又再次出现在了丽娜的闺房内。见尹志斌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丽娜,彝医解香夫人很欣慰。她一边嘱咐他将人放下躺平,一边对他道:“大人,今晚恐怕您得派人在公主身边守着,一旦疼得厉害时就为她按揉一遍,后背上的穴位也有助于缓解疼痛。方才民妇施针的穴位您若记住了就也按摩一遍,再吃些药就能止疼了。”
“好。”尹志斌应了一声,问道:“你不能留下么?照看好了她,本都督不会亏待了你。”
“大人恕罪,不是民妇不愿留,是方才医馆里来了几位伤者,说是遇上了匪寇遭劫了,伤得不轻,有位老妇人还昏迷不醒,民妇实在是不敢离开太久。”解香夫人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尹志斌的脸色,又道:“施针的穴位大人都知道,有您在,民妇倒也放心。好在医馆离此不远,若无缓解时您可随时派人来传唤即可。”
“也好。即如此,本都督也不勉强。你先替她看看,可有什么要留意的?”尹志斌说完,自觉地退到一边,让出空间给彝医,好方便她出手医治。
解香夫人上前,俯身查看了丽娜的面色,又试着在她腹部几处位置点压了几下,就见丽娜面色愈加惨白,浑身蜷缩起来,甚至嘴里都忍不住惊叫出声。一旁的尹志斌闻声只觉揪心的疼痛,仿佛利箭穿刺在心间,震得他呼吸一滞,唇角都微颤了起来。他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念头。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阵阵发白,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或许是他的气场太过强大,房内的众人都觉得寒意笼罩了全身,尽管有火盆在旁,几人仍是禁不住打起寒颤来。
“她已经撑了好一会了,究竟要不要紧?”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声来。
“回大人,经络传感应,调虚实,民妇是以点压之法来刺激穴位周边的经络之气,探究体表卫气,查看公主气色而判断身体反应的症候,好配制药物的剂量。”解香夫人有条不紊的回答道:“大人稍安勿躁,此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妨事的,只是苦头吃得久了些。”
“她很难受,可有法子为她快速止痛?”
“除了按摩理气,用热水囊放置于疼痛处也能快速缓解疼痛,此法公主也常用。”解香夫人说着瞟了火盆一眼,一指温水的铜壶道:“壶中水不断,可随时取用。”说完便示意婢女取水。
这几个婢女都是尹志斌才带过来不久的,没有接触过丽娜病痛的时候,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只得把目光投向了莺儿。莺儿也不多话,立刻便从外间的柜子里取出水囊去装水。
尹志斌随着巫医的手指望去,如梦方醒,原来,这个铜壶烧水是用来灌水囊为她驱寒治病的。
忙活了好一会,等到莺儿将热水囊放到被褥内时,丽娜早已被尹志斌按摩着昏睡过去了。众人悄悄退出房去,巫医也被张杰送回去了,只留下尹志斌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继续为丽娜按压着头上的穴位,力道轻柔,手法娴熟,丝毫看不出是个生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