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疏影,一片清冷,梅林之中围绕着一个后院,安静清幽。
那半开的小窗下坐着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正低头做着什么,一头乌黑的长发似瀑布披散开来,露出来那半大的脸儿竟似白玉。
几片梅花随风轻轻地飘落在她的发上,竟有一种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之感。
她姓李名锦,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祖父长大。
李锦祖父祖籍武都郡人氏,年青时在颖川郡衙门任职,后因得正令史赏识,升任校尉。
妻子早亡,只生得一子,叫李嘉从小聪慧,偏是个喜爱读书的,对武学不感兴趣,做了司马家的幕僚。
本也是个有前途的,蒙司马看重,欲将其三小姐下嫁于他,可是他自己却偏生看中一个商家之女,死活娶了这商家之女。
生了一女,娶名李锦,意喻人生富丽堂皇,花团锦簇。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得天花而去,留下了孤女一人,空留老人徒伤悲,独自抚养。
因着儿子儿媳走得早,老人对这唯一的孙女疼到心窝里去了。
孙女喜武,他便让孙女跟着友人家一武师练习,有心也让孙女体质强健,不与她父母一样。
李锦每天都有早起练习武功的习惯,各种武功招数,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更是玩得一手好弹弓,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她能一连弹出一串石头弹子,而且弹无虚发,发发命中。
此时李锦刚吃完早膳,正低头仔细地做竹制弹弓;弹弓两头是用鹿筋绑定的,中间用的是一小块软羊皮。
这种弹弓射出的弹丸射程与箭相当,虽力道不足,但用着方便快捷。
“阿锦,阿锦,快!快!姬公子这次就在望月楼宴客。咱们去望月酒搂订个好点的位置,今儿个咱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他了,晚点可订不到了.....”宋鱼人还未到,声音已传过来了。
宋鱼是李锦的闺中蜜友,她大伯跟李锦的祖父李瞻是同僚,因此关系宋鱼就与李锦相识了。
两人性格相和,李锦也喜欢宋鱼爽咧乐观的性子,因此两人十分投缘。
李锦喜欢叫她小鱼儿,宋鱼不管去哪儿总喜欢拉上李锦。
李锦在郊外行猎时,常用这种弹弓打些野兔,甚至飞鸟之类的,收获颇丰。
每次宋鱼乐得跟在李锦屁股后面当拾物小童,回回行猎都从李锦这里分得一部分。
宋鱼气喘吁吁赶来,眉色飞舞,白净圆润的脸上满是兴奋。
李锦无动于衷“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你心悦他,你自己去就行了,不要老拉我去,上次让我出了那么大丑,你让我如何还有脸再去凑那种热闹.....”
宋鱼撒娇地摇晃着李锦“我保证这次再无差错!你若不喜欢,这次就带块纱巾遮面,嘻嘻...再说上次不是也有我陪着你一起的么...”
李锦转过头来,美目转兮让人眼前瞬间一亮,笑里带气“切,你还有脸说,不知道是谁怕被人认出来,把发髻扯乱了?”
宋鱼面露尴尬喻喏道:“不是有姬公子在吗?万一被他知晓我偷窥于他,以后我还有脸再见他么?”
“呸!你没脸,那我还有脸了?现在外面的人都还以为我钦慕于他,你还叫我去露脸,我可不做那没气性之人!”李锦气笑道。
宋鱼被李锦一顿抢白,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话说上次雅集在杏园,宋鱼为能更近地接近姬旬,想了个馊主意。
雅集前摘了几片大的芭蕉叶放在不远处一株杏树上遮蔽好后,她俩就挤在树里头。
李锦一来是受不了宋鱼的蛊惑和再三央求,二来也是想看看茶会的盛况,竟也跟着宋鱼做了一次那偷窥之事。
初次做贼似的偷窥,宋鱼既紧张又兴奋,一双眼睛透过芭蕉叶上的洞口,恨不得一直粘在了那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姬旬身上。
姬旬乃姬氏家主姬盛第五子,才高八斗,貌若潘安,由其弹得一手好琴,一般不轻易展露,但每次雅集上还是可以一睹其风采。
在颖川郡他可是花季少女心中的神祇一样存在,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怀春少女,春心萌动的爱慕者可从郡城内排到城外,宋鱼就是花痴中的一个。
园内每张茶几边上都有一个年少的侍女跪着为士子们斟茶,动作优美,行云流水。
周围各个角落里合金吉祥莲花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与清茶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杏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不远处,那些士子们在开阔的空地上分几排按序坐在蒲团上,姬旬衣着华美落落大方的坐在中间的主位上,身边侍着两个美貌的侍女,纤手各执玉壶一个。
看到此景,李锦心里也不由得暗暗感叹“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们的雅集跟女子们的集会有相似也有不同之处,是风雅的姬旬与士子们交流的聚会。
雅集还是以品茶为主,集琴,棋,书,画,,茶,酒,诗等为辅,只是不论时事。
雅集开始,他们品着点心,喝着香茶,一会儿论书,一会儿谈酒,其间也有士子挥毫泼墨,引来大家的欣赏夸赞。
距离还是有点远,再加上人多嘴杂,他们说些什么,仔细去听也只能隐约听到些许。
其间有学子吟诗赋词,词澡颂恋繁华蕃昌,并不言及那战乱之流离失所的民众之苦,而且言词间总有一种崇文轻武的自傲。
李锦祖父从武,在家提过时事,常叹世族之争而不顾家国不利,各世家子弟只顾自己享乐,并不思为国尽忠尽力。
因自幼受熏陶,自是也看不起这种崇文轻武之人,心中不由得吡笑,没人保家卫国,护偌他们,他们哪里还能在此咏诗叹春。
尽管他们不崇尚武学,但是其中不乏也有许多善骑射之人,因此,这些人边饮酒边投壶助兴。
投中者,沾沾自喜,周围也一片叫好,没投中的就罚酒一杯,只是他们中投得好的也只能十之中七八。
雅集进行了约一个时辰,姬旬身后的美婢拿出一把五弦琴奉上来,在大家兴奋与期盼之中,姬旬便洋洋洒洒地信手拨动了琴弦。
悠扬而灵动的琴音自姬旬那白净瘦长的手指下倾泻而出,时而婉转,时而激昂,似洛神仙子挥动舞袖又似孤寂仙鹤一飞冲天,让人心旷神怡荡气回肠,有如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姬旬锦衣广袖面带微笑,目视远方,眼神却清冷,突然那眼神似剑一般透过那芭蕉射过来。
宋鱼做贼心虚,吓得一个激淋,抖了几抖,此时脚蹲得久了,本来就有点麻木了,小心肝一颤便倒头栽了下去。
李锦想扯住她,哪里还来得及。
就这样宋鱼在树下跌了个嘴啃泥,脸上的灰尘使她整个人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在这一片和谐美妙的气氛中,掉下个少女,还如此形象,让整个茶会顿时鸦雀无声。
更让李锦尴尬的是,宋鱼还不知死活的抬头苦着脸“阿锦....呜....怎么办?...”
这下可好,原本李锦不想出来,现在装死也是不行的了,恨不得地上开条缝,就此钻进去。
迟疑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李锦还是跳了下来。
硬着头皮,带着宋鱼,姗姗行到众人面前,双腿微屈,大大方方地行了个万福,窘迫道:“小女有礼了,不小心扰了姬公子与诸位的雅兴,多有得罪,盼原谅则个!!”
李锦本就生得肤如凝脂,艳若桃李,如此脆生生地给众人道歉,哪个还会忍心责备于她。
其有中识得李锦的,因行猎之时与李锦碰到过“这不是李校尉的孙女么?此女骑射非一般女子所比,乃我平生所见,以前想与之结识,苦于没有机会。今日怎的躲在此树上?”
那次行猎两人同时射中一狡兔,因那人箭留在狡兔的耳部,李锦就不欲与他相争,就此走了,没想到在此碰上。
宋鱼闻言一惊,生怕也被人认出来,忙低头把头发抓散开来遮面,平时虽天不怕地不怕,可在心上人面前出丑,她是万般不情愿的。
李锦见宋鱼如些模样,心里不由得暗暗道苦,暗付,回去后定要好好责骂她一番,哪有关键时候这样做朋友的,留她一人来面对。
那人笑眯眯地指着场内那继续说道:“李家小姑既然已经来了,不如投下壶,让他们见识下,免得以为我说的是假话!”
“真的吗?来投一个,来投一个!”边上有好事者起哄了。
李锦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看了看众人,为避免先时的尴尬,遂走过去,直接从地上捡起刚才他们掉地上的箭矢,手拿三枝凝神一甩,三支竟然都中全壶。
如此神技,众人哪里见过?就是听也没有听过;先是一呆,立刻发出一阵热烈的惊叹声,赞叹声。
开始也有想出来投壶献技者,看到此情景,不敢再提,免得出丑。
有士子对着姬旬揶揄一笑“想必这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定是旬兄的爱慕者,不然怎会躲在树上偷看旬兄,倒不如邀请她来与我们共饮?以助酒兴!哈哈哈哈.....”遂有人点头以示赞同。
姬旬也是面露惊异,听得众人议论,看向李锦的目光由诧异转而微笑,并未出声挽留,目光似水扫过,勾得宋鱼频频回首,恨不得就此留下。
面对众人那满脸的揶揄,李锦满脸涨得通红,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拉着宋鱼快速地离开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这样,李锦爱慕姬旬,如何躲在树上偷看,又如何被发现,被众口越传越广,倒是她那一身震惊全场的投壶技艺被人忽略掉了。
李锦这次被宋鱼拖累得不浅,出得门去,总被那些姬旬的爱慕者嘲笑连连,说是没点女子的矜持。
更重要的是主角姬旬一点表示都无,让一众芳心不由轻吁一口气。
倒是宋鱼那天跌得灰头土脸的,没被人认出来,别人还以为是李锦的侍女。
在懊恼了几天后,李锦终于决定在家闭关一段时间。
这一呆就是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