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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紫衣

有位容姑娘 我是西门 5079 2024-11-12 19:21

  京郊的法华山上有一座法华寺,法华山风景秀丽,法华寺香火鼎盛,香客不绝,尤其此时正是赏花的好时节,进香、赏花的人更是络驿不绝。陆云说要带我去游玩,我明白,她是知道我父亲过逝之后,我白日里强作坚强,夜里常常泪湿枕巾,故而忧心我,想带我出去散散心,我岂能辜负她的好意,换上姨妈给我新做的一身衣裙,我们一大早就到了法华山。

  陆云领着我步入法华寺,抬头只见轻烟袅袅,寺里敬了好几尊大佛,我们进了正殿,一尊高高的金漆大佛矗立殿中,庄严寂静,法华无边。因为时间还早,大殿里没有什么人,很安静,佛香在空气中浮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我想拜拜,在佛前求一个美好心愿,于是在正中的蒲团缓缓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道:“惟愿此生平安顺遂。”自小漂泊,最渴望的莫过于安稳。

  游玩半日,我们下山在路边一间茶棚歇脚。我放眼远眺,四周是山脉连绵起伏,云雾缠绕,我喝着茶,目光流转,看到有一位姑娘朝茶棚走来。见她身材高挑,头上戴了顶紫色纱帽,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只这身姿就极美了。

  啪一声脆响,我回头一望,一个大胡子的男子仍保持着握着茶杯的姿势,手中却空无一物,地上有一摊青瓷碎片,他身旁容颜清丽的贵小姐模样的女子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面容上神色瞬间震惊。

  大胡子男子嘴里喊着“阿若”,脚下使了轻功,飞出茶棚,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臂,仅距半步的距离,可她轻巧一个旋身,身姿翩然如同一只紫蝶,稳稳立在一块山石上,山风将她周身紫纱吹得飘起来。

  大胡子男子扯下贴在下巴上的胳腮胡子,本来面目竟是个英俊的年轻后生。他目光始终紧紧的落在她面纱上,“阿若,你让我好找啊。”

  紫衣女子纱帽后的面容看不清,但可以想象她此刻应该是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她叹息似的说:“萧大哥,好久不见!你和苗妹妹还好吗?”

  贵小姐抱着包袱跑出去站到年轻后生身旁,看着紫衣女子,客气的喊了一声,“上官姐姐。”

  陆云盯着那紫衣女子目不转睛,我轻笑一声,悄声打趣道:“你莫不是看上了那位姑娘?”

  她回过神,笑着嗔了我一眼,说:“我看那姑娘年纪应该不大,武功却是奇高。”

  正说着,那紫衣姑娘三人进入茶棚,在一席坐下。

  紫衣姑娘撩起帽纱,是个妙龄女子,娇美无匹,容色艳丽不可方物。年轻后生注视着她,目光中露出温柔的神色,他身边的贵小姐却只看着他,眼里的醋意都快溢出来了。

  就听年轻后生说:“阿若你的伤好了吗?”

  紫衣姑娘点头,“好了,萧大哥不必挂心。”她看看贵小姐,笑笑,“萧大哥和苗妹妹是来法华山游玩的吗?”

  贵小姐敷衍的点点头,突然她眼睛一亮,扯了扯年轻后生的衣袖,他扭头望向山路,颊边肌肉一动,脸色突然大变,我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往这边来。年轻后生双眼充满了怒火,紫衣姑娘也变了脸色,“萧大哥……”

  年轻后生看向她,眼中已无丝毫温情,“你又为何来此?不会是偷偷跟着我们,这次又是要阻拦我的吧?”

  紫衣姑娘顿了一顿,咬牙道:“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不堪?”

  那中年男人不知为何突然调头就往回走,贵小姐低呼一声,“不好,他又要跑。”三人急忙离开茶棚去追那人。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再见到这位紫衣姑娘。

  这天,陆云带我去拜访一位在京兆府当捕头的朋友于佥。不巧于佥审问犯人未归,我们在会客的花厅等了半天,于佥才匆匆忙忙回来,满面愁云,简单寒暄几句,他对陆云说:“不好意思啊老弟,原本说好了请你们到家里去,让你嫂子烧几个菜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小两口。可是实在不凑巧,昨日抓住一女犯,我们怀疑她是白莲花会的人,你也知道,涉及到白莲花会就事关重大了,我连夜审问,不过这女子嘴紧得很,任凭怎么问,就是一个字也不说。她重伤在身,又不肯让人医治,我也不能动刑,怕她抗不住就断了这条线索,为兄现在真是发愁,一会儿还得继续讯问,不能招呼你们了。”

  陆云给我解释,说:“白莲花会是一个逆党组织。”她转头对于佥说道:“于大哥,对于顽固分子最好攻心为上,不如找一位女子,细心帮她疗伤,让她放下戒心,套话可能会容易一些。”

  于佥苦恼的直叹气,“衙门里都是大老爷们,一时半会儿让我上哪儿找女人?”

  我悄悄扯了一下陆云的衣袖,悄悄说:“我去试试?”

  陆云犹豫一瞬,对于佥说:“于大哥,不如让容儿试试?”

  于佥打量着我,脸上写满了怀疑,“弟妹行吗?”

  陆云握住我的手,斩钉截铁的说:“她肯定行。”

  犯人关在层层守卫的大牢里,地中央有一张床,上面坐着一紫衣女子,我进去时,她缓缓转回头来,我心口砰的一跳,是她!此时她脸色苍白,仿佛从画中拓下来一般。

  我上前行礼,“上官姑娘,你好。”

  她眉头微蹙,警惕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姓上官?”

  我笑容可掬,“前些日子在法华山脚下的茶棚遇见过姑娘,是那位姓苗的小姐称呼你‘上官姐姐’,所以我猜测姑娘姓氏上官。”

  她:“你是什么人?”

  我将药箱放到一旁的桌上,缓缓的说:“小女名唤容容,本是唱曲的歌女,与父相依为命,父亲被歹人打死,小女无家可归,幸得公子救助。我家公子今日携小女访友,就是昨日审问姑娘的那位于佥于大人,听于大人说近日抓获一女犯身上有伤,因衙门里皆是男子,男女有别,若强行给姑娘疗伤又恐冒犯了姑娘,正因这事为难。我家公子先前受过伤,都是小女照料的,敷药、包扎这种小事小女略懂一二,公子便向于大人举荐小女来给姑娘处理伤口。”

  她紧紧盯着我,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可又确确实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最后她冷冷淡淡的说:“我不需要治疗。”

  我猜到这事不会顺利,没有再提疗伤这个话题,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关心的问:“上官姑娘,那日在法华山下和你在一起的萧少侠还有苗小姐呢?”

  她瞪着我,那眸子突然寒光一闪,仿佛能射出冷箭来,“他们与我无关,你莫要跟官府多言,牵连了他们。”

  我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多言,我只是奇怪,那日见到你们三人一起离开的,怎么今日再见,你却成了阶下之囚,莫不是被朋友陷害了才沦落至此?”

  她:“你休要胡说。”

  我做出一幅天真无知状,“我看那位苗小姐很是倾慕萧少侠,可萧少侠的心仪之人是姑娘你,苗小姐因爱生妒,加害于你,戏文里的故事不都是这样的吗?”我故意乱扯引她多说些话。

  她有伤在身,身子虚弱,终究是撑不住了,疲惫的倚靠在榻上,声音轻若浮云,“你怕是戏文看多了。”她微微抬了眼角看我,“你也算是江湖中人,怎么还这派天真,不识好人坏人呢?”

  我扯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可能是吧,我把人心想坏了。”

  她叹气,说:“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事远远比戏文写的还要曲折离奇,许多的人比戏文写的还要黑心丧良。”

  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姑娘是侠女,一定见多识广,不如说来给我听听,让我也长些见识。”

  她沉吟片刻,然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现在的韦家堡堡主韦鸣还只是韦家堡的少堡主,元宵节那晚他瞧见了上街赏灯的张家小姐,垂涎张小姐美貌,掳回韦家堡,强逼着玷污了她,并囚禁她多日。张家老爷得知小姐被掳去韦家堡便去要人,韦家堡堡主明知逆子作恶,不思惩治恶少,反而大发脾气,说张老爷胡言乱语,撒赖讹诈,叫人把张老爷打了一顿,张老爷拖着一身的伤去报官,可官府早与韦家堡串通一气,反说是张老爷诬告韦家堡,官府将张老爷打了几十个板子投入大牢,张老爷又气又恨,一病不起,没几天就病死在大牢里。

  韦鸣搞大了张小姐的肚子,他本就是一个拈花惹草、朝三暮四之人,见张小姐怀了身孕,便将她丢在一边儿不再理睬。张小姐趁无人看管之时,连夜逃出韦家堡,她不敢回家,一路逃到邻县,挨了几个月生下一女娃。张小姐带着女娃在街上乞讨,人们可怜她就施舍些银米周济,听说了她的遭遇,皆骂韦家堡作孽害人。这事传来传去最终传到韦家堡,韦鸣大怒便带人到邻县意图杀张小姐和那女娃灭口,一位关外侠客正巧路过,女娃被救,只可惜那张小姐伤势过重,将悲惨经历告诉了侠客之后就死了。

  侠客将女娃带回关外抚养,让那女娃姓了他的姓,又传授女娃武功。在女娃十八岁时,侠客将女娃母亲的经历讲给女娃听,让她自己选择是否报仇。若替母报仇,便是亲手弑父,违背人伦。若不为母报仇,惨死的母亲和外祖父冤魂难安。女娃决意为母报仇,侠客说韦鸣作恶多端,但毕竟是女娃生父,让女娃饶他三次性命以了父女之情,女娃只好答应。

  女娃初到中原就遇到一位年龄相仿的少侠,二人携手闯荡江湖,遇到种种奇事,同生共死,慢慢情愫暗生。有一次少侠因救女娃受伤,得到药王救治,药王见少侠人品出众,武功高强,又是出身名家,想将独女许配给少侠。亲事还未定,药王就被韦鸣暗害。原来韦鸣年轻时曾是药王的弟子,他知药王有一个可延年益寿的药方,便来索要,被药王拒绝之后便起了杀心。韦鸣用了调虎离山之计,骗了少侠,转头就到药王家中抢夺药方并欲杀害药王之女,所幸少侠及时赶到救下小姐,少侠本可以当场取了韦鸣性命,可是被女娃所阻,韦鸣逃跑隐匿。少侠与女娃一番争吵,女娃不辞而别,少侠与药王之女二人一路追查韦鸣的行踪,誓要手刃韦鸣报仇,有两次已追踪到韦鸣落脚之地,却遇女娃百般阻拦。女娃与少侠隔阂加深,势如水火,在女娃第三次助韦鸣逃走时,少侠恨极失手刺了女娃一剑,二人再难回到当初。

  女娃三次救韦鸣性命,已做到对侠客的承诺,父女之情斩断,她欲寻韦鸣报仇,却被那个韦鸣言语欺骗,一时心志动摇中了他的奸计,不仅受了重伤,还被构陷入狱。

  她的故事在此画下句点。

  最后,她用短短一句话对女娃的一辈子进行总结,“这苦命的女娃,不该生时,偏偏生,不该死时,偏偏死,就是一个笑话。”

  我取了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那个女娃就是姑娘你,是吗?姑娘为何不把实情同于大人说呢?”

  她此时倚靠着床榻,面无血色,仿佛已生无可恋,“官府的人与韦鸣蛇鼠一窝,我与他们无话可说。”

  我:“你为什么不告诉萧少侠真相,还让他误会你?”

  她微微摇了一下头,苦笑道:“他父亲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英雄豪杰,我父亲是无恶不作的奸邪小人,你要我怎么说得出口这个事实?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了苗妹妹,二人门当户对,药王对他有救命之恩,苗妹妹又对他一往情深,以萧大哥正直的品性,一定是会对苗妹妹负责任的,我又何必说这些让他左右为难,不如让他怨我、恨我,慢慢便忘了我。”

  我:“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我大概时日无多,若是死了,我这段故事起码还有一个人知道。”

  我看出她现在是一心求死,急道:“我知道姑娘现在是心灰意冷,可是大仇未报,你甘心吗?”

  她神情黯淡空荡,“我身陷牢狱,还怎么手刃仇人?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难道你不想看害你的恶人被绳之于法?”

  见她无动于衷,我又说:“还有那位救了你的侠客,他养你,教你武功,你还未报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你对得起你的恩人吗?”

  她听了这话,嘴角不由得颤抖两下,我看得出来她心中对她的恩人是极为在意。我继续说道:“你让我知道你的故事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是让我告诉别人,这故事中的女娃是一个有仇不报,有恩不报,白白活过一场的人?”

  我越说越生气,跳到她面前,逼视着她,说:“你现在要是死了,你有面目去见你那冤死的母亲和外祖父吗?你的恩人也会认为,都是因为他告诉了你这件往事才害了你的性命,为此而自责一生,这些你有想过吗?你现在若是死了,真正的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沉默了,半晌,平静嗓音哽咽出哭腔,“哥哥……我想哥哥了……我想见哥哥……”她抬起头看向我,“麻烦你给我处理伤口吧。”

  我长舒一口气,“好的,上官姑娘。”

  她看着我,说:“我叫上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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