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渡余生 一
盛夏,书婧桐懒洋洋的倚着隐囊,冰鉴已经放了两个,她还是觉得热。青芜蔫蔫的趴在桌上叹气,“姐姐啊,太热了,我快没了……”
书婧桐以手扶额,“青青,我也是。诶?鸠煜山不热吗?”
青芜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没了。”
书婧桐轻笑,果然不行,用人间的法子避暑还是太热了。随即一挥手,蓝色的光芒登时出现在客栈上空,笼罩了此间客栈。青芜爬起来,笑道:“我活了。”
楼下,鸠煜山顿感清凉,想来是书婧桐又使了什么小法术。
鹿林山上的老友前两天送来了几张冰丝凉席和几方瓷枕,原想着今天拿出来分给书婧桐他们用上,没想到,她已经先一步用了法术纳凉。鸠煜山摇摇头,无奈的笑了。
与此间客栈的清凉不同,‘妙手仁心’不仅热,病患还多,大多是中暑,风邱干脆熬了一大锅消暑汤,分派给周围的四邻和过路的商客。红袖噘着嘴,道:“这么多人,你倒是帮帮我啊!”
风邱摇头,扇着扇子,道:“你自己做,欠我的钱还没还个零头呢!实在不行,去找你情哥哥去!”
红袖“哼”了一声,道:“情哥哥!你才有情哥哥呢!”鸠煜山已经三天没理她了。
三天前,红袖拿了药铺的藿香、佩兰、艾叶等等药材做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香囊给鸠煜山送了过去。鸠煜山问她药材哪来的?她说从医馆拿的,他从内堂出来,拿了几两碎银子给她,同她说,把钱付了。她不听,一哭二闹就差上吊了,鸠煜山生了气,学着青芜的办法,把红袖扔出了此间客栈。
这不,到了这会儿,她都不敢再去此间客栈找鸠煜山。
临近未时,红袖实在受不了了,风邱又是个老赖,进医馆拿了风邱最宝贝的药酒,转身就要出门摔了。风邱心下大惊失色,慌忙哄了红袖,答应和她出去一块派药。
一天下来,‘妙手仁心’已经变成了废物收容所,风邱和红袖两个废物又热又累,简直就是要命。
青芜撑伞进‘妙手仁心’找风邱,拿了书婧桐的好酒在冰鉴里放了半天,想着分给风邱他们同饮,结果就看见他两一个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一个支了两个凳子靠着墙颓然。
青芜笑道:“这是怎么了?又和谁打架了?”
风邱摆摆手,道:“别提了,这天气还打架,逃命都懒得逃。”再一看青芜,一点没有热的模样,风邱惊道:“你不热吗?”
青芜道:“山人自有妙计。”
风邱斜了她一眼,“哥哥这儿今儿没好东西,你想拿什么自己动手啊,我歇会儿。”
青芜笑笑,“呸,我来给你送好东西,我姐姐的美酒和蜜水!刚从冰鉴里拿出来的,最适合消暑。”
风邱一听来了劲儿,从椅子上蹦起来,“什么酒!让我瞧瞧。”
青芜道:“酒封还在,自己开,我回了。”
风邱此时已然被冰酒迷的七荤八素,哪还顾得上青芜。自顾自打开酒,清香扑鼻,别有一番风味。从内院里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妙啊!妙啊!
红袖笑他痴,“一杯破酒水,有什么高兴的。”
风邱笑笑,继续喝他的酒。又一杯,想起来青芜还带了蜜水来,“诶,那儿不还有蜜水,自己喝自己喝,别客气啊!”
红袖不服气,“谁要她们家东西!扔了也不喝!”说着拎起蜜水瓷瓶就往院里走。
爱喝不喝,几杯美酒下肚,一夜凉风微拂,妙!妙不可言!风邱微醉,看着门外的月色也变得顺眼了不少。
红袖拿着瓷瓶到了井边,又把手缩了回来,“不喝白不喝!我还不信了,你们的水,能比得上红烧肉!”
拔了瓶塞,一饮而尽,水味清甜,凉凉的,从嘴巴蔓延到肚子里,好舒服啊!
好一会儿,红袖缓过神来,哼一声,回了屋子,“不好喝,不好喝!根本没有红烧肉好!哼!”
隔天早上,红袖早起,问了后街的阿婆,才知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消暑!把准备好的瓜果放进井里,让井水帮着降温。她来了兴致,跑回医馆,就开始搜罗后院的果品,挑来拣去,却只得了半盘葡萄。红袖不甘心,红着脸跑去此间客栈,找了鸠煜山。
一进客栈,瞬间觉得凉爽了不少,手上黏糊糊的感觉也没了,心情也好了很多。
“煜山哥哥,你能借我点钱吗?”
鸠煜山道:“怎么了?”
“我想帮神医买点果品,犒劳犒劳他,也谢谢他对我的照顾。”
红袖笑的天真,撒谎都不心虚,借了钱出门,道:“骗人这个东西吧,我也是不愿意的,可是谁让你相信了呢?呵呵”
青芜从楼上下来,伸出头看门外的红袖跑的欢快,问鸠煜山,“你信她?”
鸠煜山道:“孩子心性,应该是自己想吃了。”
青芜莞尔,“你还挺了解她的。”
鸠煜山不置可否,“我有朋友送来了几张凉席和瓷枕,你过会儿给她送进去吧。”
青芜微微侧头,“你进去直接给她就好了呀。”
鸠煜山耳朵微不可查的红了起来,“胡闹,我一个男子,怎么能随便进女子闺房。”
青芜笑他迂腐,问他拿了东西,巳时就给书婧桐换上了。
书婧桐看的搬着一堆东西,还吼她:“青青你走错了,这里不是杂房!”
青芜笑她,“这是给你的,避暑用的。我怎么可能走错地方!”
书婧桐看她忙前忙后的,给她倒了一杯茶来喝,“也不知道那个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小傻子是谁?”
青芜佯装生气,放好了瓷枕,扑过去拍书婧桐,只一下,又跑没了影。
百年前,青芜刚刚化成人形,路不会走,人不会认,除了书婧桐,她觉得谁都长得一样。
化成人形第一年,青芜跑出去看灯会,自打出了门,就乱走,不认东西南北,书婧桐教她的那些东西,都忘在了后脑勺,还扔出去好远。
灯会上,还有几个登徒子调戏青芜,“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芳龄几许?可曾婚配?”……
青芜害怕,一个劲儿后退,石桥上,原本就窄,没几步,就靠在了栏杆上,登徒子一步步靠过来,眼瞧着就要扑倒青芜身上,她一急,施法把人扔进了河里,自己也吓得躲在小巷里,不敢出去。
等到街上没了人,青芜怯生生的出去,陌生的地方,还没有人,她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路过的行人看了,过去问她:“姑娘,你是谁家闺女?怎么在这儿?”
青芜哭的喘不上气,说了十多次,人家才听清,她说的是此间客栈。
好心人把她送到了此间客栈对面那条街,临时有事,就嘱咐她,穿过这条街右拐,西行百米,在第三个巷子左拐就到了。她应了。
按着好心人的指路一路跑到了城东的棺材铺,掌柜见她哭的伤心,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同她说节哀顺变,她不懂,以为骂她,哭的更凶了。掌柜又问她想选什么样的棺材,她扑倒就近的棺材边就哭。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哭累了,直接趴在棺材边睡了。
书婧桐寻着她的气息找到她时,她正睡得香甜。
彼时的此间客栈书婧桐自当老板,自认掌柜。棺材铺老板见是书婧桐,晓得她在此间客栈做事,听她讲今晚一直哭的姑娘是她妹子,想把她带回去。
掌柜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虽说街里街坊,但终究只是打个照面,万一是坏人,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是以,一直等到青芜醒过来,抱住书婧桐叫姐姐,还一直哭,老板才放心让她把人领了回去。
此后数年,青芜再不敢出门半步,若非必要,都呆在此间客栈里,除了偶尔在附近和书婧桐玩玩我跑你追的无聊游戏。
书婧桐笑青芜,这么多年了,还是傻乎乎的。
当然,那年之后的青芜只有面对书婧桐的时候,才是傻乎乎的。
午时正,‘妙手仁心’的水井旁,红袖拿出浸了半日井水的果品,摘了一颗葡萄咬一口,乐呵呵的跑去找风邱。
盛夏天气,井水里冰过的瓜果,两人吃的不亦乐乎,等到吃多了肚子疼,风邱才后知后觉,“夏日忌贪凉!”
红袖内疚的看着他,“对不起,我不知道……”
风邱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你看我个大夫都忘了……”苦哈哈的干笑一声,又去如厕。
夜里,书婧桐枕着瓷枕,躺在凉席上,顿时觉得凉爽了许多,施法拎了冰鉴上楼,撤了客栈上边的法术,安心的睡去。
鸠煜山察觉到这一变化,兀自笑了,枕了瓷枕也睡了。
第二天,醒来,客栈上方的法术又回来了。
青芜打开客栈门,就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妙手仁心’关门了。
风邱和红袖软趴趴的躺在各自的屋里,青芜到时,两人都是面色惨白。
风邱有气无力道:“妹儿啊,救救哥哥,我给你药方,你帮我熬药成不?”
青芜皱眉,“你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了?”
风邱叹了一口气,“没了,没了,救救哥哥吧。”
不多时,此间客栈又多了两个人。
“他们怎么来了?”
“姐姐,他两快死了,勉强救救吧。”
书婧桐面露难色,“都行,给钱。”
风邱骂她书扒皮,姐妹两爱钱原来是骨子里的。她笑笑,没有说话。鸠煜山走过来拍了拍风邱,“行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皮。”
风邱斥他,“谁一把年纪!本少爷只是不记得自己多大而已!”
书婧桐眯了眯眼,心道:鸠煜山和风邱认识?鸠煜山……鸠煜山……好像在哪儿听过……哪儿来着……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