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妻书 一
张媒婆是被请回的此间客栈。
鸠煜山不自然的坐在客栈凳子上,听张媒婆滔滔不绝的说着哪家姑娘如何如何好,哪家姑娘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具体有多好,鸠煜山一句没听进去,全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留意书婧桐的动向。
房间里,书婧桐唤了青芜,“楼下怎么了?好热闹。”
青芜尴尬的笑笑,“呵呵,那个,就是,鸠煜山他,他在求媒婆说媒,呵呵。”
书婧桐朝门口瞥了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青芜识趣的退出了房间,关了门。楼下鸠煜山眼神是不是向这边瞟,青芜皱眉,心道:眼睛不会难受吗?
一连半个多月,张媒婆天天带了城里各家姑娘的信息来给鸠煜山看。他也不含糊,从头翻到尾,就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而已。‘妙手仁心’空闲了,红袖和风邱会跑到此间客栈喝茶看戏,风邱很不理解红袖这丫头,鸠煜山都说媒了,她怎么就没半点着急的样子。
“诶,你情哥哥都找媒婆了,你还不赶紧提亲?”
红袖瞪他,“情什么哥哥,提什么亲,别看这么多人,他一个都看不上。”
风邱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红袖端了一杯茶,在手上停了许久,似是想好了答案,一饮而尽,道:“你见过凤凰同蝼蚁结亲?”
风邱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咳嗽了许久,“你见过凤凰?鸠煜山就算再好,也是人,指不定将来和什么人结亲呢!”
红袖满不在乎的笑笑,笃定地说:“不可能!”
风邱见她全程旁观者清,心里存了疑,“你不喜欢他啊?”
红袖道:“喜欢啊!”
风邱不解,“那你还不去拦着?你就是这么大度一只凤凰?”
红袖捂着肚子咯咯咯笑的厉害,“谁说我是凤凰?他的良人不是我,我对他只是欣赏罢了,我看的清。”
风邱皱眉,“那你两之前到我的药铺砸了我东西,逼着成亲是怎么回事?”
红袖朝风邱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因为啊,不告诉你!”
风邱气的要过去揍红袖,碗大的拳头就在耳边,却迟迟不肯落下,风邱威胁,“你说不说?不说我可打人了啊!”
红袖佯装害怕,赶紧央求“我说我说,好汉饶命!因为他说这里有故人。”
风邱一愣,“故人?找到了吗?”
红袖摇摇头,“不知道,他还说这里的气息很可能会有我的生身父母,他也要收集他的故事,我们就留下来了。”
风邱眉头紧蹙,紧咬着后槽牙,道:“这和砸我药铺有关系?”
红袖无辜道:“没有啊!路上有个假道士,骗我说我身边的人是真命天子,他冲我撒了一把药粉,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他,然后就一直追着鸠煜山要和他成亲,趁着我追鸠煜山的功夫,那假道士就跑了,可是药效还在,我发了疯一样追他,当时他只是进去药铺看看,可能是买药?也可能是药铺是他的故人开的?我不知道,进去之后就像疯了一样砸你家东西,出了一身汗,吼完了才缓过来。”
风邱道:“以鸠煜山的本事,不该控制不住你啊……”
红袖点头,“对啊!后来我问他了,他说不这样,不能留在药铺。”
风邱的五官都快凑到一起了,“我没钱!”
“他有啊!”
风邱无奈,从没想过自家药铺横生枝节竟然是因为别人的算计……还是自己视为朋友的鸠煜山。
说媒第十八天,书婧桐着一身海蓝色纱裙,别一支海棠步摇,袅娜的走下楼梯,张媒婆一时花了眼,怔怔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说不得说不得,她是此间客栈的老板!说不得!忍住!
书婧桐自顾自坐在了张媒婆身边,问青芜拿了酒水,直接喝了起来,满身的酒气。也不晓得是什么酒,张媒婆只觉得熏得头疼,硬生生撑到了午时,张媒婆天真的以为可以直接在这里吃饭。
“请媒人婆随我前去云来酒楼用饭。”
张媒婆怔怔地,“不用不用,这里就挺好。”
酒杯哐的一声落在了桌上,书婧桐已经喝了一上午的酒,千杯不醉也该趴下了。这会儿,她说话都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鸠煜山的眼睛里像是有火,一闪一闪的,书婧桐看的出神。
“此间客栈不提供食物,只有酒,你喝吗?”
张媒婆惊诧这丫头的酒力,又害怕她像上次那样整自己,讪讪地笑着,“那……那我们这就走!哈!这就走!”
青芜刚绣好一只蝴蝶,蹦跶过去,要给书婧桐看,被张媒婆一阵风似的差点撞倒。
“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吗?”
书婧桐烦躁地瞥了门口一眼,扔下酒杯就出了此间客栈。
云来酒楼,张媒婆点菜专挑贵的点,末了,还要看一看鸠煜山的脸色,确认他有没有生气,若是不悦,面上总会有情绪浮动,可是她都点了十三个菜了全是云来酒楼的招牌菜,鸠煜山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张媒婆心里没了数,这位爷不会是打算不付钱吧?“公子,你看这?”
鸠煜山顺着张媒婆的手指看去,知道她是说结账问题,“无妨,银钱已经结算过了。”
张媒婆这才放心的大吃特吃。
后山海棠林,如今已经没有了海棠花,漫山遍野的绿茵,枝丫交错着挡严了阳光。
书婧桐坐在树下打坐,忽一阵清风从身后袭来,她也不理,仍旧那样静坐。
“还不回去吗?”
“回哪儿?”
随清风而来的女人与书婧桐并肩坐下,“家。”
书婧桐嗤笑,“我哪来的家?在这里不好吗?人间可有趣多了。”
女子见她不为所动,也不强求,伸出手,手中登时出现了一只发钗,小巧的鱼纹图案,“送你的,你走后,都没人陪我说话了,来来去去那么多人,都是哭,都是不舍……无趣的很!”
书婧桐睁开眼,伸手抱住了身边的女子,柔声安慰,“你无聊了就老找我,不好吗?我得空,也会回去看你的。”
“真的?”
“真的。”
女子得了书婧桐的承诺,一股风消失了。
书婧桐手里多了一只发钗,心道:那么多年,她还是孩子心性。
鸠煜山回了此间客栈,找遍了都没有发现书婧桐。“她去哪儿了?”
青芜看着账本,偶尔抬头看一眼鸠煜山,见他等的不耐烦了,才道:“后山。”
鸠煜山赶到时,书婧桐正在水边脱了鞋袜戏水。
远远的,鸠煜山就看见水波荡漾,盈盈的光泽随少女脚下的晃动拢上了一层薄纱,朦胧美好。
鸠煜山停在了原地,背过了身体,没再上前。
书婧桐机敏,也发现了有人,只一眨眼,就到了鸠煜山身边。
“你怎么来了?”
心口不安分的跳动着,鸠煜山捂住胸口,看向远方,“我我怕你有事。”
书婧桐一笑置之,“我能有什么事。”
“那我我先走了。”
只说了两句话,就结巴了两次,鸠煜山只觉得臊得慌,拔腿就走。
“等等,我也回去。”
身后,书婧桐的声音传来,鸠煜山顿觉咯噔一下,傻傻地站在了原地。等了许久,又不见书婧桐,鸠煜山回身就找,就见书婧桐正在穿鞋袜。
少女光洁的肌肤让鸠煜山红了脸,他别扭的扭过头,只觉得自己今天魔怔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此间客栈,书婧桐照常去后院玩她的秋千,鸠煜山提笔,却写不出半个字。
初衷明明是远离书婧桐,却不由得凑近。这般脱离掌控的感觉好生无奈,似乎有未知的某刻,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可他已经忘了……
记事起,来到这茫茫人间,已是百年,百年间,他手里的册子渐渐填满了收集来的故事,那些或喜或嗔,或痴或念的人间的情事,其实他并不热衷,只隐约记得有个人说喜欢……
山匪手里救红袖,是因为她那一身火红,让他感觉莫名的熟悉。除此之外,人间百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个女子。
人的情感是他不屑的,须臾而已,却总有人趋之若鹜,他觉得不值。可是遇上了书婧桐,他好像有点明白人的想法……也只是有点……他害怕这种陌生,恐惧这种变化,心底里总觉得对不起另一个,可还是控制不住对她好……瓷枕是,救袁奇奇是,揍风邱也是……
书婧桐像一杯茶,初品无味甚至苦涩,却回味无穷。
鸠煜山回过神,笔下已经写出了一个字——“灵”,怔怔地,不知这字从何而来,为何而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