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别走了。”李千艳拦住执意要走的妹妹。“这天都还没全亮呢。”
聊了半夜的家常,李言棠知道姐姐如今生活得很平静也很幸福,她就很知足,很放心了。“我得离开了,要不然,好多人都见过我,知道我是军营里的,若是有人看见我,他们议论开来,你的安宁日子就到头了。你在这里,我很放心。”
李千艳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周老三找到,而是李言棠离开军营,她能去哪儿。“那你怎么办?离开薛家军,你能去哪儿?我知道你是不可能回家的,爹娘也不会待你怎么好。”
“放心,我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去处了。我去找夫子,到书院去,我觉得我这点功夫,教教孩子,还不成问题。”
李千艳听她如此打算,也放心地点点头。姐妹二人分别,李言棠踏着雨后的晨光,骑着毛驴来到麒麟镇郊外的书院。
还在擦洗桌椅的师母看见有人自院门外进来,迎上前,她吃惊地大叫:“李言棠!啊呀!好久不见!”
“师娘,好久不见。”
“红袖!你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师母连忙喊来了后院的红袖。
“谁啊?”红袖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慢腾腾挪到前院。
“啊!李言棠!”红袖开心地抱住了儿时的伙伴。“你怎么来了?我听邵阖说,你都当上副将军了,威风的很!怎么大驾光临到这里啦?”
李言棠闻言垂下头,红着眼眶说:“我离开军营了,还是先别说这个了。”
看到她面色有异,红袖适时地住了嘴。“来来,这么早,是不是还没吃饭?过来,我们一起吃饭。”她拉起李言棠的手,就往后院跑去。
“真的?你想到书院来教武功?”饭桌上,红袖不敢置信地问李言棠。
夫子和师娘也都十分惊异。“你不想回家?”
“我不想回家,不想嫁人,又不会做别的,只会打架,想想,只能做武夫子。若是你们不收留我,我便去尼姑庵住,给她们当护院去。”李言棠的话没有一丝调侃,完全发自肺腑。
“那你还是留这吧,好端端的,去什么尼姑庵啊。”师娘一口应下。
“好好,我还嫌没有伴呢,正好,你来了,可以帮我管理一下我的那帮臭小子,我有时候真拿他们没办法啊。”红袖扯着李言棠说。
“哪些臭小子?”李言棠有点疑惑。
“我啊,现在教幼童,六到八岁的小孩子,他们啊,各个难缠的很。你又不能罚,他们太小嘛,骂也不敢骂,打又不能打,管教起来,太费劲了。”红袖叹气道。
记忆中的红袖向来说一不二,从没见过她向谁低下头,如今被几个小孩子就折磨得直叹息,李言棠倒是好奇这书院的工作会是怎样的了。
一连几日下来,她发现做武夫子,的确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要操练士卒,因为可以赏罚,又因为是上下级关系,士卒没有敢偷懒的,但训练起孩子,正如红袖所说,太费劲了。严一点,就有孩子哭鼻子,闹情绪,稍缓和一点,孩子们又都偷懒耍滑头,每天教授剑术,都如同与敌人博弈,只不过是在脑海中斗智斗勇,并非真枪实刀地打架。
李展鹏平日里要在麒麟镇当差,偶有闲暇时,才会到书院看看李言棠,为她拿点吃食或者带些书。
在书院住下来的李言棠,因为夺了岳诺时的工作,岳诺时只好改教孩子们学史。他时常问起李言棠可知长姐李千艳的下落,李言棠心里有些为难,但想起姐姐的嘱托,不能将她的行踪告诉给任何人。于是,李言棠狠下心来,谎称自己不知。她很心疼诺时夫子对姐姐情深义重,但她更怕姐姐的消息一旦泄露,姐姐的安生日子就没了。
又到月中休息时,李言棠不知自己能干什么。每每想到已故的浣沄,她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去巡防营找司空将军,军营的人说司空将军去了东郊外的山上,但具体在哪,无人知道。
李言棠来到山脚下,看到了很多遗落的新鲜泥土。顺着这些泥土寻去,她来到一处人间天堂。遍地紫兰色的花,如同仙境。
这里,应该是司空将军在山间空地为沄寻的一处幽静归宿。
司空正在坟边种花,他种下了一大片蓝紫色的铃兰花,目光所及,全是蓝紫色,看来他一直在种,想想时日,怕是这百日来他都在种花。
“你来了。”司空将军抬头看见是李言棠,只短短打了声招呼,就又埋头种花。
他忙活了很久,临近中午,才把一大推车的花都种好,浇好了水。
“我要回边塞了,可能又要三五年才能回来。言棠,你能不能代我每年清明来看望看望浣沄?”司空将军的话里,满是不舍和温柔。
李言棠答应下来。“我只要有时间,一定会常来看望。你放心。我不会留她一个人,会经常过来陪她的。”说起浣沄,李言棠眼中的泪水就不听使唤地落下来。
十几丈外,同来寻司空将军的薛将军终于再次见到言棠,默默红了眼眶。
临近中午,李言棠辞别司空,走下山。
薛将军尾随李言棠来到书院,才知她消失的三个多月来一直藏在这里。但他并没有露面,他不敢打扰,他知道因浣沄的事她心里还在怪他,只能默默远远藏在林中观望。
从这天开始,薛将军时常来看望李言棠。他发现李言棠依旧一直男装打扮,从不施粉黛,不着女装,她学习很勤奋,每晚都会练半个时辰剑再看半个时辰书。
因公务不能去见李言棠时,薛将军也总是走神,疯狂地想她。
邵阖来给红袖送话本,见到李言棠。“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将军府吗?”
“我和薛将军闹翻了,离开将军府了。”
“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
李言棠拦住邵阖。“这个,一言难尽。”
“唉,那就是感情上的事了?这个,我没经验,没办法给你支招。”邵阖说:“哦,对了,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来着。半年前屠夫去寻衅滋事,可能就是我和红袖聊天谈到你时,没有避及旁人,才导致后来的麻烦。”
“这不怪你。”李言棠安慰他。“麒麟镇距离城内不过十几里,将军回京这样的大事,早晚会传到屠夫和父母那里,这不是你的错。”
邵阖却内疚不已。
难得一日休息,薛将军白天有空,躲在树林看望李言棠,等了许久,却看不到言棠。焦虑之时,红袖也来寻李言棠。
“你找言棠啊?你忘了,每月十五言棠不是都会去山中祭拜友人吗?别找了。天黑她就回来了。”师母如此提醒红袖。
薛将军闻言立刻赶往浣沄的坟墓。
果然,李言棠正坐在那里自言自语。说起以往,她后悔当初劝浣沄来京都,后悔没有和浣沄一起留在午梁城。李言棠伤心欲绝的样子让薛将军很心痛。
他下山回府后,一言不发,面色凝重。钱伯问他何故。
薛将军沉沉地说:“她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原谅我了。”
钱伯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知怎么劝。
入夜,薛将军把黑檀木匣中的东西都扔进火堆,然后,把一个包袱里的铃铛、刺马钉等物放进匣中。夜晚时,他抱着木匣侧卧入眠,像只被抛弃的家犬一样无助。
李言棠的父母听小孩子说李言棠在书院,便来闹着要钱。师母看不过去,和李言棠的母亲李阿婆吵了起来。李言棠为了宁静,将钱全数交给父母,打发他们走了。
谁知第二个月月初,他们又来闹着要钱。李言棠只好又给,一连三四个月,她都把钱给了父母。
这一日,岳诺时从城中带回来几本地方志的书,李言棠讨要,岳诺时捂着不肯给。
“这可是我买的呢。”
“诺时夫子再去买几本嘛,这几本就先匀给我好不好?”
李言棠把月钱两百钱给了岳诺时。
岳诺时低头瞅瞅这串铜钱,瘪瘪嘴,说:“这区区两百钱只能买两三本,可你一下子搬走了全部十几本啊。”
“我下个月发了月钱再还你就是。”李言棠也不客气,直接搬走了书。
第二天,李言棠父母又来闹着要钱,李言棠没有钱,问岳诺时要回那两百钱,岳诺时则觉得不应该纵容她父母,坚决不给。
李氏夫妻见讨不到钱,便破口大骂,骂累了就坐在书院门口赖着。
傍晚时分,李言棠弟弟李展鹏来到书院的门前。
“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来找二丫要钱的,上个月都给了,这个月她又不给了,像什么话?”
“你们这样又像什么话?”李展鹏气得头疼。“你们赶紧回去,不要再来叨扰二姐。你们很缺钱花吗?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们五百钱?怎么还会缺钱?”
“我们两个哪能花你的钱呢,都攒着呢,等将来给你置办家宅娶媳妇呢。”
见爹娘如此说,李展鹏更是在二姐面前抬不起头。他挺起胸膛,面对父母。“你们以后不用这样,我坚决不会再让你们剥削姐姐来供养我!”
“哎,哪儿的话,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可不一样,你是我们老两口的命根子,全部希望。”
李展鹏气极,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非要搜刮姐姐?若是以后你们再来骚扰二姐,我就和他俩断绝父子关系!”
老两口为难,但看儿子并非说笑,便举手发誓再不来打扰李言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