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知何时,太阳已渐渐西沉,迟暮赶着晚风越来越大,卷着几片落叶在地面翻滚不休。
宫门外的小太监见太子久久不出来,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着急地站在门口直搓手。
坤宁宫内却只有一片风声,伴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见深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他紧紧瘪着嘴,像是想哭不敢哭,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地上那片落叶,眼里忽然就掉下一滴泪来。
才过去一年啊……他的母后,也不过才离开一年……
原来,母后已经离开他一年了。
紧接着,那些泪珠就像管也管不住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掉。他拼命地抽着鼻子,转身趴在石桌上,把整个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黑暗在眼前铺天盖地,再看不见这世间万物,也听不见人声嘈杂。只有衣袍上母亲残留下的淡淡花香,仿佛一切都还是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夜,他如小鹿一般紧紧贴在母亲怀里,嚷着让母亲再给他编一只风筝——那时,母亲的身体还不算很差,只是眼睛不好,已经很久不能再做针线活。
父皇复位不久,日日都要忙于朝政,几乎很多时候,白日里一座坤宁宫都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守着一方院子,无声无息地看日落、东升,等着父皇踏着夜色归来。
有时他也会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从来不出去走走?她是皇后,这整座皇宫都是她的呀!
母亲却总是摸着他的头温柔地笑,有时心情好了,也会给他讲很多故事。讲他出生的故事,讲父皇复位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总会有他的小姨,那个善良,坚强,聪慧,一心追求自己理想的女人。
那时,他心里常常想,若是还能再见到小姨该多好。他就问母亲,父皇复位,小姨为什么没有留在宫里?
母亲只是笑,轻轻把他搂在怀里,然后说,因为大雁总是要朝着它认定的方向飞,也因为母亲自己。
他那时尚不能完全理解,却是真心喜欢着那个敢于放弃一切,离宫追寻理想的小姨。
后来,母亲看着父皇的眼神就越来越寂寞,尽管她总是笑得温柔又开心。直到那年秋末,寒气来得很早,一到晚上便霜降的厉害。母亲睡到半夜,却忽然一阵剧烈地咳嗽,随即就是一口血喷在了地毯上。
等他慌慌忙忙把父皇叫来,母亲却已在床上奄奄一息。他那时竟不能说出一句话,也不敢看父皇严肃的神情。只是偷偷站在屏风后头,听见母亲平淡而哀切的声音:“皇上,臣妾自知……命不久矣。这些年来,皇上与臣妾虽无男女之情,却待臣妾相敬如宾,自臣妾病后……更是日夜守候臣妾,陪伴臣妾,臣妾心里……万分感激……只是……”许是母亲的咳嗽太厉害,他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想离母亲更近一点。
却只见母亲轻轻握住父皇的手,眼角的笑容如昙花清浅,分明是笑着,他却仿佛读懂了那层温柔下藏着的层层悲伤。
他看见母亲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撑起身子,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红包,端端放在父皇掌心,眼角有泪滑落:“只是臣妾与皇上青梅竹马……皇上的心思,臣妾怎么可能不懂……可怜昔年下有郕王、上有皇太后,臣妾作为一国之母,决不能眼睁睁看你兄弟二人为了一个女人争得江山破碎、头破血流,才不得已做了这拆散姻缘的事……”
父皇却始终只是低着头,他看不见父皇的表情,只听见他极低地哽咽了一声:“别说了……”
母亲却忽然笑起来,仰面躺下去,开始一下一下地喘气:“臣妾……这些年来,心里从未放下过这桩事……允贤与皇上的情意,也曾经让臣妾又羡慕又心痛,可是皇上……就请您,看在臣妾一心对您的份上,原谅臣妾多年来的私心吧……”
“如今,郕王已去,臣妾也……”
他再也看不下去,大叫一声“母后!”便冲到床边握住了母亲的手,一抬头却见父皇紧紧咬着牙,满面泪光:“锦鸾,是朕对不起你。”
他看看父皇,再看看母后,不禁大哭起来:“母后,母后……你不要生病,不要离开深儿……”却见母亲轻轻伸手将他搂在怀里,柔声笑起来,“皇上,臣妾去了之后,您就去找允贤吧。臣妾想,她这些年来也一定……一定……很想念皇上……”话未说完,却猛地一把推开见深,伏身又是一口血吐在地上。
见深被她狠狠推倒在地,一时间竟只能愣在那里,见着父皇脸色煞白,厉声叫道:“太医呢?!快传太医,快给朕传太医来!”
那一夜,他几乎没再好好看过母亲一眼,身边是一个又一个太医忙碌的身影,衬着昏暗的烛光,晃得他脑袋发晕。
他也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才恍恍惚惚见到有个人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弯腰替他抹掉眼泪:“太子殿下,您若是真的爱护皇后娘娘,就别再哭了。您伤心,娘娘会更伤心的。”
他张皇地抬起头,见丁香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良久,耳边传来父皇木得发沉的声音:“深儿,最后再陪一陪你母后吧。”
他愕然瞪大了眼睛,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一直守在母亲身边。只觉得这烛光真惨淡,把母亲的脸色照得那样白,她昔日秀美的容颜似乎已在岁月里慢慢老去,半睁着眼竟连看他的力气也没有。
过了许久,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道:“我的深儿……深儿……请皇上,好好……照顾……”
坤宁宫的门在夜色里无声地敞开着,秋末冬初夹着寒霜的风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紧紧裹在其中。他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手慢慢从他手里滑下去,然后流下最后一滴泪。
这样寂静的夜色,即便烛光再温暖,也只会让这屋子里的人更悲哀。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父皇背向他站在门边,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太子殿下,您就让皇后娘娘安心地去吧……”丁香垂手站在身后,轻轻将他拉开,声音低而沉,“皇后娘娘虽然不在,但是太子殿下还有皇上,还有奴婢陪着。”
他泪眼模糊地望着丁香,烛光映在她漆黑平淡的眼里,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奴婢希望殿下记得,人总是要长大,也总要学会承受这些苦难,不论是奴婢或是您,都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