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允贤进屋的时候,朱祁镇已经醒了好一会儿,见她进来,忙撑起身来,只是身子仍然虚弱,病根未愈,手上一软,又侧身倒了下去。允贤忙伸手扶住他,微微笑道:“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还是不要乱动了。”
朱祁镇抬头望着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急切道:“允贤,我没事了,我能撑得住……那些百姓怎么样了?湖州城里的那些百姓……”
允贤轻轻伸手按住他的肩,稍稍弯腰注视着他,柔声道:“你放心,师兄已经通报府衙帮忙处理城中瘟疫之事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放完缓解瘟疫的药了……”
朱祁镇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了靠,闭目深吸了几口气,躺了片刻,又挣扎着坐起身来,就要往外走:“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他们……”
“元宝!”允贤一把拉住他,皱眉忧声道,“你现在身子很虚弱,而且你身上的病也还没有完全好,必须坚持吃药。你现在过去,也是于事无补……”
“允贤,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是我的百姓……”朱祁镇转身握住允贤的胳膊,低头深深地看她一眼,“我不能自己在这里休养,却放着他们不管……你让我过去看看他们,也可以帮忙发药。何况我自己也是感染了瘟疫的人,如果他们看到我也康复了,一定也会有更大的求生的希望……”
允贤深深地看着他,半晌,眸色深深,轻轻点头:“好,那我陪你一起去。”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朱祁镇伸手拦住:“允贤,你有孕在身,和我不同……城里有我和程村霞,一定没事的……”他竭力试图说服她,她却始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态度极其坚定:“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职。不论你去不去,我都一定要去。”
“我怀着身孕都不怕进城去找你,何况现在瘟疫已经有所缓解,我就更加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了。”她轻轻握住朱祁镇的双手,看了许久,眼角染上一丝笑意,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鼓起的腹部,柔声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们的宝宝在这里很好,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朱祁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神一暖,抬手抚了抚她耳边的鬓发,缓缓道:“好,我相信你。”
他们住的客栈本就在杭州城内颇为繁华的地方,出了客栈便是集市。
允贤扶着朱祁镇慢慢走出客栈,却见杭州城里的各个摊子都被推到了一边,客栈前的空地乃至整条官道都被空了出来,成百上千的百姓零零散散地坐了满地,有的不停地咳嗽,有的已经开始呕吐。
程村霞正在不远处的一间医馆门前和几十名大夫说着什么,抬头见他们站在客栈前,又低头跟那几人说了什么,便匆匆赶来,边跑边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皇上,师妹,你们怎么出来了?”
允贤环顾了一圈那些患病的人,面色沉沉道:“这是怎么回事?得瘟疫的人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
程村霞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杭州城里新近得病的百姓,我们猜的没错,当时发现疫情时,已经有一大部分湖州城逃出来难民进了城,因此这几天,他们的病症统统都爆发出来了……现在整个杭州城的百姓都是一片混乱,我们也不能确定谁没有得病,所以只能把城全都封住了。”
朱祁镇忙一抬手,急道:“杭州府衙呢?城里发生这么大的天灾,为什么只有这么几名官兵守着?”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又刚醒来没多久,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是嗓音沙哑,只是他既不能坐视不管,就只能硬撑着出来帮忙。允贤虽知道,也拦不住他。
程村霞一转头,也发现朱祁镇脸色很不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行礼,躬身正色道:“回皇上,是草民让他们先去城内各处查探还有没有没有被发现的患病者。草民已经将这件事通报给师父,师父说近日宫中内乱,石亨逼宫之事虽已截断,余波却尚未平息,太子抽不出身来监管瘟疫之事,但已经派了太医院大半的太医和医女赶来相助皇上。”
朱祁镇欣慰地一笑,伸手轻轻拍在程村霞肩上:“程村霞,这回可是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护着允贤,又帮忙医治朕,医治这些受灾的百姓们,朕和这些无辜的百姓们恐怕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对朕,对大明的恩德,朕会一辈子记住!”
程村霞一听,顿时满面惶恐,躬身道:“皇上言重了……草民既然是大夫,皇上又是一国之主,这些都是草民应该做的。”他转头看着允贤,微微笑道,“皇上若要感谢,应当感谢皇后娘娘才对……若不是娘娘坚持您在城里,我们恐怕也救不出您来。只是娘娘毕竟有孕在身,虽体质康健,能撑得一时,但毕竟孕妇体危,还是要多加注意啊!”
允贤眼眸如星,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划过一丝担忧:“师兄就不必担心我了,我的身体我自有分寸。你还是快去看看那些病人吧,杭州城乃是江南的大城,一旦闹了瘟疫,又不能加以控制,后果恐怕会比湖州城更加惨重,如今既然到了要封城的地步,想必无论是府衙还是大夫们,都要有的忙了。“
“师妹说得对,从今天开始,恐怕我们要忙上好一阵子了……我已经向当地的许多大夫世家打听过,当年元朝爆发这样的瘟疫时,在无药可治的情况下,光是压制瘟疫就用了将近半年,最后还是没能救回几个……”他的面色沉重,沉默片刻,看向朱祁镇,“如今我们虽已有控制之法,但这病却不像当年那么简单,只能慢慢根除。恐怕没有个两三个月,不能完全将这瘟疫绝除……师父的意思,是让皇上和皇后娘娘先行回宫调养,这里有我们负责,一定没什么问题……”
“哎。”朱祁镇却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勾唇道,“现在就不要说这些了,无论如何朕也不会丢下你们自己回宫去的。何况允贤现在有孕在身,也不宜来回的旅途奔波……”他回头看了看允贤,见她侧头望着他微笑,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连比这更苦的时候,我们都一起熬过来了……何况如今是在我大明的土地上!”
允贤眸光一闪,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在瓦剌的时候,不由也跟着笑了一笑:“师兄,既然皇上都发话了,你就不要纠结了。”见程村霞还是满脸为难之色,莞尔道,“这样吧,你就跟大家说,让没有确诊的百姓排队到我这里来看诊,而我只要坐着不动就好。皇上也可以帮你散药,他自己也和这些病人一样,解毒的药必须每两个时辰服用一次,正好也可以替你帮忙。”
程村霞闻言,犹豫片刻,还是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皇上,你就跟着我来,现在医馆里人手稀缺,你能去帮忙也很好。”他说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抬高了双手鼓掌道:“各位各位,听我说……”
那些百姓们本都在不停地呻吟着,见程村霞有话要说,纷纷压低了咳嗽声、呻吟声,仰头看着他。便听程村霞环顾一圈,满面严肃道:“各位,你们都是新近染上瘟疫的,也有还未确诊患了病的……还没有诊过脉的,就都去谭大夫那里排队……“他侧身用手指着允贤,道,“由她替你们诊脉,患了病的再到我那里去领缓解的汤药,没患病的就赶紧往城门那里聚集,自然会有人安排你们出城……”
他说得慷慨激昂,那些百姓们也纷纷应着,一个扶着一个站起来,往允贤那里汇集过来。
允贤静静地看着程村霞,不由心头微暖。那个曾经在太医院活得战战兢兢,连头也不敢抬起的程村霞已经完全不在了,现在的程村霞,真的成了一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
看了半晌,转头却见朱祁镇正看着她,不禁笑道:“你堂堂一个大明皇帝,却让一个民间的大夫抢了风头,可是心里不平衡了?”
朱祁镇勾唇一笑,负手而立,微微昂首,豁达地笑道:“我是皇帝,就应心存大爱,当保天下。他是大夫,但也是我的子民。他救治万民,可保一方,既是善举,也是我大明百姓的荣耀。我又怎么会嫉妒他的功德?”他放眼望向那些逐渐排成队的百姓,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感慨道,“其实无论是皇帝也好,大夫也好,都不过是百姓们的选择罢了。你做得好,别人才会信你。是我先前做得不好,现在就应该尽力改正,那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不是吗?”
允贤抬眸看着他,他的眼里倒映着她嘴角的笑容,如春水般平静而美好,也倒映着两颗心之间紧密无间的信任与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