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是大亮，十月的深秋，天气已经开始转冷。虽是清晨，这紫禁城里的风却一刻也没停过。

　　太子身边的小安子正急得在太和门前的玉石桥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好不容易才见朱祁镇扶着允贤慢慢穿过正门而来，却没乘着御辇，反而是两人并肩徒步来的，不由又急又恼地瞥了跟在朱祁镇身后的小顺子一眼，上前恭声道：“小奴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回来。皇上，您可算是回来了……”小安子左右张望了几眼，弯腰压低了声音急道，“您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太后娘娘可是怒气冲天，前阵子为了石亨一事更是和太子殿下吵得不可开交，这不，到现在还罚太子殿下在仁寿宫前头跪着，每天两个时辰，说是要一直跪到皇上您回来为止……”

　　朱祁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安子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哽咽着哭道：“皇上，您可千万要救救太子殿下……这些日子殿下为了石亨一事有多苦，旁人不知道，小奴却是看在眼里的……太后娘娘不知缘由，只当是殿下不忠不孝，着实是气到了头上，整日嚷着要等皇上回来废了太子殿下……”

　　他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丁香：“殿下怕太后娘娘迁怒于丁香姑姑，还特地让她去了杭府避难，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殿下一个人扛着……这就算是铁打的人儿也禁不住太后娘娘这么责罚呀！”

　　朱祁镇面色一沉，伸手拉起小安子，急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他便拉着小安子边转身往仁寿宫走去，丁香跟在允贤身后虽不敢跟上去，却也满脸担忧。

　　允贤微微蹙眉沉默了片刻，只怕这情……不好求啊。但事已至此，她也有责任，何况见深是当朝太子，钱姐姐唯一的孩子，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袖手旁观……她侧头看了丁香一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走吧。”

　　仁寿宫内正是一片寂静，这段日子以来，太后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是到了年纪，还是被太子气的，已经不太下得了床。

　　朱祁镇匆匆进了仁寿宫的时候，正见孙太后就着玉香的手喝了半杯茶，边伸手拍着胸脯，边侧身靠到了软塌上。

　　见深低着头跪着她跟前几米处，也不知跪了多久，整张脸都没了血色。

　　“母后，您这是做什么？！”见深是他唯一的孩子，若说心疼，也绝不会比任何人少。何况见深并没有错，又何必担这惩罚？

　　孙太后见他回来，也不惊讶，只是微微冷哼了一声，一只手撑着头靠在软塌上，淡淡道：“皇帝翅膀硬了，在宫外一呆就是几个月，全然不把我大明江山放在眼里……”她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定定地望着朱祁镇，语重心长道，“哀家若不想些法子，又怎么能让皇帝这么快就来哀家这仁寿宫觐见呢？！”

　　朱祁镇深吸了几口气，伸手一把拉起见深，咬了咬牙，尽量平声静气道：“母后，朕流落江南，本是无奈。石亨一事，朕也已经听太子汇报过。太子做戏虽有过头，却也是为了引石亨出洞，要说责任，朕才是这件事的主谋，母后要责罚，也应当由朕来担着！”

　　孙太后轻笑一声看了他一眼，突然猛地一下拍在桌子上，朝朱祁镇厉声道：“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她慢慢扶着玉香的手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朱祁镇面前，勾唇冷笑道，“皇帝，当初你一心反对哀家垂帘听政，费尽心思让哀家退了位。哀家虽不信任你，却也愿意给你一次机会。然而你失败了，才有了景泰八年郕王之事！自南宫复辟之后，你一直执掌朝政有佳，哀家也不愿管你的闲事，只当你经过瓦剌一事，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性！”

　　这时却听玉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孙太后微微转头，正见允贤缓缓走到她跟前，敛衣行礼道：“臣妾见过太后娘娘。”她冷笑一声，拄着拐杖的手轻轻在地面敲了一敲：“来得正好……皇后，哀家问你，当日哀家默许你以谭氏的身份与皇上成亲时，你可记得你曾向哀家许诺过什么？！”

　　允贤蓦然抬头看了孙太后一眼，也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沉默片刻，垂手恭声道：“臣妾许诺娘娘，一，不可做出有损我大明国体之事；二，不可让皇上贪图美色；三，后宫……不可干政。”

　　见她面色平静，孙太后也拿不准她是否知道个中真相，却听朱祁镇微微冷了脸色，沉沉道：“朕是大明皇帝，朕有过错，自然会一力承担，母后不必牵扯到允贤身上……”

　　“你一力承担？”孙太后见他如此，就知道允贤不知情，当下脸色虽好了一点，却也更气他一意孤行。她颤巍巍地伸手抓住了朱祁镇的衣袖，寒声道，“你若能一力承担，又怎么会落到流落外城，又是感染瘟疫又是不能回宫的境地？！”

　　“哀家知道见深是在演戏，但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掩盖你君不为君，子不为子的错事！”

　　“母后！”朱祁镇眼底神色渐沉，才要说什么，见深已经仰头拉住了孙太后的衣角：“皇祖母，儿臣知错了！您就别怪父皇和母后了……”

　　这还是孙太后第一次听见深在人前叫允贤为母后，不由一愣。从前钱皇后在世时，她虽不是很喜钱皇后优柔寡断凡事退让的性子，但钱皇后终究是把这一国之母的角色当得妥妥帖帖，她的从容贤惠，论是自己当年，也不能全然做到。

　　见深与钱皇后之间母子情深，她更是看在眼里。如今，竟然连见深也心甘情愿认她做母后……

　　这时却听允贤身后的丁香怀里抱着的小公主忽然嘤嘤嘤地哭起来，许是被孙太后的怒喝声吓到了。丁香略有些紧张地低头哄了哄，奈何小公主仿佛感知到自己的娘亲受了委屈一般，怎么也不肯停止哭泣，孙太后听着这一厅的哭声讨饶，也觉得心烦，一腔怒火终究是没发出来，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朝允贤挥了挥手，满面疲惫道：“行了，皇后难得来一趟，哀家也不想在哀家的孙女面前做这恶人……等过些日子，哀家再去看小公主。现在哀家有话和皇上说，皇后也辛苦了，就先回去歇着吧。”

　　允贤虽明知她是想支开自己，也并没有法子，只能默然请安告退。只是等出了仁寿宫，她的步子却慢慢停了。

　　“娘娘，您怎么……”丁香正忙着哄小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允贤为什么要停下，却听允贤忽然静静道：“丁香，你抱着小公主先回去吧，我想再走走。”

　　丁香一愣，虽不知道允贤想做什么，隐约觉得她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她终究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小公主慢慢出了仁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