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娘娘,您当真要去见那汪美麟吗?”去冷宫的路上,丁香忍不住犹豫道,“安和郡主自作自受,这些年来连太后也不怎么管过她……”
允贤面沉如水,静静道:“太后不管她,是因为无力管她。昔年皇上和钱姐姐都在,汪美麟又害她在先,她就算想救,又能如何救?即便救出来,皇上也不一定会放过她。可如今我以谭氏的身份回宫,太后却是知道的,加上若是我救了汪美麟,皇上或许也不会说什么,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太后自然不会放过。”
丁香闻言沉默片刻,却听如香在后面道:“可是不管怎么说,汪美麟也是害过太后娘娘的,太后何苦还要救她?”
允贤放眼望了望前方冷宫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玉香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太后娘娘嘴硬心软,虽然痛恨汪美麟,但却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侄女……就连皇上,也比不上汪美麟与她亲啊。”
冷宫地处整座紫禁城最偏僻的西北角,只有一隅之地,常年潮湿阴冷,宫中常有传言,说入冷宫者活不过几个月,冷宫的条件恶劣可见一斑。
所谓冷宫,往年以来住得自然都是被皇帝厌弃的妃子,这些人一旦进来,多半一辈子便都出不去了。三进的院子里虽有楼阁亭台,却都破败不堪,四处结着蛛网虫尸。这几年来因朱家两兄弟都没有废妃,这冷宫里竟空荡荡的只剩下汪美麟一个人。
守在冷宫门口的禁军一见允贤,忙俯身下跪:“见过皇后娘娘。”
允贤的目光凝在那座腐朽不堪的大红木门后面,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起来吧。”她看向那两名禁军,平声道:“安和郡主……可是在这里面?”
那两人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允贤说得是郕王的汪皇后,忙拱手道:“娘娘这是要去看安和郡主吗?”
另一人紧跟着道:“娘娘莫怪小的多嘴,那安和郡主疯得厉害,娘娘玉体金贵,还是不要……”
允贤却像没有听到那人的话,只出神般直直地往前走去,穿过满地的泥泞,直到正厅前面,才见一片荒地上,简陋的用篱笆围成了一圈。昨夜的雪虽然化开,却湿了满地的水,一人正坐在泥水里嘻嘻笑着,双手不断摆弄着那些泥土,笑得很是开心。她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样,听见身后的动静,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朝允贤望过来。
那人身边的一名宫女见状,忙伸手抓住她:“郡主,郡主别跑!”
汪美麟却不管不顾,只是笑着冲允贤跑过来,边跑边尖声笑道:“我是皇后,我是皇后……我是皇后,你们谁敢拦着我……!”
“娘娘小心!”丁香忙伸手拦住汪美麟,却被她反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汪美麟恶狠狠地望着丁香,咬牙切齿道,“你敢拦我!我是皇后……”她说着一把扑到允贤身上,紧紧伸手抱住允贤身上的凤袍,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凤凰,凤凰……我看到凤凰了……”
那名跟在汪美麟身后的小宫女忙一个踉跄跪到允贤面前磕头道:“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放安和郡主……”
允贤却只是静静地伸手拉住汪美麟,注视着她瞪大了的双眼。这双眼若不是用在了毒害人心上,可谓是非常美丽。即使这环境让她失去了郡主的仪态,却没有夺去她貌美的容颜。
上天总是公平的,你在意的,不在意的,即便什么也不说,它也知道该让你失去些什么。
“娘娘……”见允贤望着汪美麟发呆,丁香不由轻轻推了她一把,“娘娘,您没事吧?”
允贤被她一下子惊醒,拉住汪美麟的手也蓦然松了。
丁香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可是同情汪美麟了?”
允贤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漠然笑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虽然是大夫,却不是救世活菩萨,自然不会去可怜一个害我的人。”她静静地看着汪美麟被那宫女用力抓住手腕拖进屋子里,眼神却微微黯淡了,“只是忽然觉得人命如草芥,这天下之大,众生百态,其实无论是我还是汪美麟,都不过只是活着的一种形式罢了。”
丁香闻言沉默了半晌,悄然笑道:“娘娘自从宫外回来,性子比从前更加沉静,也更看得开了。”见允贤唇色淡淡,有些犹豫道,“那娘娘……还要救汪美麟吗?”
允贤望向冷宫的神情波澜不惊,淡淡一勾唇,向前走去:“为什么不救?我是大夫,她是病人,哪有大夫见了病人却不救的道理?”
屋子里,那名宫女已经将汪美麟强行按到了床上,只是汪美麟实在闹得厉害,又抓又咬,一时间整座冷宫里都回荡着她疯狂的哭声。
允贤站在一旁看着她,良久,轻轻走到汪美麟身边,十指微微用力按住她的头,扭头看向丁香:“银针。”
丁香忙递上针包,只见允贤一手蒙住汪美麟的双眼,一手抽出一根银针快速扎进她的后颈处。汪美麟虽然挣扎的厉害,允贤的手却分外沉稳,一针下去,又飞快地抽出第二针,来回三下,却见汪美麟慢慢停止了挣扎,闭眼躺了下去。
那名宫女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她从很多年前就在冷宫附近做事了,冷宫里的差事,吃力不讨好不说,又苦又累,从最开始的十多名宫女到后来,已经只剩下她一人。加上冷宫常年偏僻,连皇上的旨意也常常传不到这里,她这么多年,竟没有见过像允贤这样的女大夫,更没有见过总是自称”我“的皇后。
允贤却一言不发,只是弯腰将汪美麟在床上放平,伸手去摸她的脉。一旁的宫女见她毫不避讳脏污,自己都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娘娘,小心脏了您的衣裳……”
允贤却似全然没有听见她在叫自己,只是微微低着头,凝神诊脉,良久,转头朝丁香道:“你马上着人去一趟御药房取些丹参过来,另外再拿些镇定安神的药来。“
丁香自躬身退了出去,允贤在床边坐下,直视着汪美麟,良久,轻轻持针在她肩颈四周扎下几针,便听汪美麟无意识地呻吟了几声,眉头微微皱起。
那名宫女在一旁看着允贤,只见她一身凤袍,发髻秀美,脊背挺直,亭亭坐在那里,扬手持针的姿态却如观音举着净瓶一般,分外优雅,不由看得入神:“娘娘,奴婢听说宫里这些年很是盛行医女一职,莫非您也是医女出身,所以才……”
允贤扭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微微笑道:“我只是个大夫,进宫也不过十几日,并没有那么大的因缘。”
汪美麟的病源于心病,仅靠药物却无法根治。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如今郕王已经不在,又有什么人什么事,还能激起她的心志呢?
那名宫女看她扎了半晌的针,忍不住又问道:“娘娘,这安和郡主……还能治好吗?”她在这里照顾了汪美麟整整五年,这五年来,从前风光一时的安和郡主,却连个要饭的也不如,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想起来,今日居然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安静地这样睡着。
允贤伸手探了探汪美麟的体温,又扎下一针,淡淡道:“疯病不是病,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她,若是你想帮她,我倒是有几个法子可以教你。”她径自皱了皱眉,一只手扣住下巴,歪头沉吟道,“千金要方里曾提过,疯病乃属心病,若有并发者人人不识,吵闹不休,可使用刺激疗法……”
那宫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敢打扰,只见允贤忽然从床边坐起来,走到桌边张望了一圈,道:“你这里有纸笔吗?”那宫女忙从床边翻出几张泛黄的纸递给允贤,却怎么也找不到笔墨,好半天才从柜子里翻出来,转头却见允贤已用手指代笔在桌上来来回回地写着什么。
那桌子也不知多久没用过了,早就落了厚厚一层灰,这时正巧让允贤当了沙地用。她凑在旁边看了半晌,也不认得几个字,只模模糊糊认出“心疗”“开导”几个字来。
过了半晌,才见丁香从宫外回来。允贤接过药包放到那宫女手里,淡然笑道:“你拿这药,每日煎服,喂她喝,如果醒着不肯喝,就打晕了再喂。我会让御药房的医女每日过来替她扎针。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她梳洗干净,每天陪她说话……”
“说,说话……”那宫女一听,不禁诧异,“可是郡主什么也听不懂……”
允贤笑着看了看她,温声道:“听不懂,你就自己说给自己听。若你觉得做不到,就把这当做皇后的懿旨,只要记得,你一定要这样做,明白了吗?”
那宫女听得满头雾水,却仍是恭恭敬敬向允贤福道:“是,奴婢记下了。”
允贤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才听丁香附在她耳边,略有些着急道:“娘娘,刘院判正在咸阳宫等你,说是刘妃娘娘的病情突然恶化了!还有上次您让查验的香薰已经查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