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的宫女早已被遣退，偌大一座宫殿内，只有朱祁镇端坐在王座后，一本一本翻着那些奏折。宫殿四角早有掌灯宫女点燃了长明灯，十数盏烛台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殿外浓厚的夜色映得愈发的黑。

　　粗粗翻了几本奏折，朱祁镇忽然将手里的折子摔在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小顺子，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小顺子垂手站在一侧，闻言顿了一顿，低声道：“皇上指的是……谭娘子？”

　　“是啊……”他揉了揉太阳穴，仰身靠在椅背上，眼神很有些迷惘，“朕明知道她回宫来或许不会快乐，还是将她带回来了。朕又如何不知……”

　　小顺子歪着头像是想了想：“皇上，谭娘子离宫多年，想必一时还没有适应。等她回到御药房重新忙起来之后，奴才相信以谭娘子的性情，应该会好的。”

　　“但愿吧。”朱祁镇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又拾起折子垂眼看道，“于东阳和李贤怎么还没到？”

　　“回皇上的话，奴才亥时已着人去请了，想必这时也快到了。”正说着，便听殿外一人小跑着进来，福身道：“禀皇上，于大人和李大人已在殿外。”

　　朱祁镇忙一挥手：“快叫他们进来！”起身捏了那折子，急急地走下台阶“于卿、李卿你们总算来了。”他一手将那折子递给于东阳，勾唇冷笑一声，“你们看看，这是石亨今天下午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倒是详详细细写了李侍郎冤案的情形，只是朕看来看去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这才召你们进宫商议。”

　　于东阳和李贤躬身一礼，伸手接过折子看了半晌，还是李贤先开口：“皇上，这折子上的内容倒是与臣所调查相去不远，只是有一条涉案名单似乎与臣查到的不符。”

　　朱祁镇微一皱眉，道：“你且说说看。”

　　李贤一拱手道：“此案涉案者其实不止李侍郎府上的公子，参与那场官匪案的官员多达数十人，但这些人在朝中分布十分复杂，并不像折子上所写那样集中。他们常年在淮南一带搜刮民脂民膏，臣有闻，去年东厂查办盐税一案时，似乎也曾牵连其中。”

　　“一件地方的官匪案，居然牵扯到这么多朝廷命官……”朱祁镇一手捏住折子在掌心慢慢地拍，转身在殿里走了几个来回，“徐有贞和石亨素来不合，也没有为汪国公包庇的道理。若说这折子里少了这些官员的名单，便只能说明这些被划掉的人，必定都是石亨一派的人。”他一勾嘴角，抬眼看向李贤，“他想保这些人，所以把名单划掉，又怕少的多了被朕发现，所以……”说着低头又翻了翻那折子，嘴角浮出一丝笑容。

　　“石亨这只老狐狸，他倒是聪明，划去了他的人，居然换成了汪瑛的部下！”他一手举起那折子，不由大笑，“看来石亨是准备先除掉汪瑛，再拉徐有贞下水了!这倒是也算帮了朕一个忙啊！”

　　“皇上。”小顺子忽然在后面接了一句：“奴才斗胆，觉得这忠国公实在是厉害……皇上与汪国公不和，是满朝皆知的事儿。忠国公这样做，一是保了自己一派，二来还能取悦皇上，实在一举两得呀！”

　　“不错。”李贤一抬手，在半空打了个响指，“臣派去调查这件事儿的时候正是奇怪，石亨明知自己的人涉及了官匪案，怎么却一点动静没有。想来是他也知道皇上即使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时间也不会对他如何，反而他举报汪国公另有一功……”

　　朱祁镇眉头微蹙，缓缓走向殿门，望向外面层层夜色，沉声道：“石亨虽狂妄，毕竟当年也曾助朕复位，朕一时半会还不会收拾他。眼下之急唯有汪瑛……对了！”他忽而猛地一拍手里的折子，转身大步走上御案，从封着油蜡的信封里拿出一封，举到两人面前，“这是前些日子从郑州发来的密信，信中说，郑州上个月天降大雨，不知何故导致堤坝部分坍塌，不少地方都发了水灾，只是经官道送往京城的折子应当还需些时日才能到，朕正想着，是否先派人去了解一下水患之情……”

　　于东阳沉吟片刻，缓声道：“此事不宜急躁，上报朝廷的折子既然未到，贸然派人前往必然不妥。臣倒是有个主意——”

　　“臣昔日曾与吏部王翱王大人有过数面之缘，此人乃是冀州人，为人忠正，仗义执言，倒是颇为难得。只是近来忠国公一直着人打压他，王翱似已有意请退。不如皇上就以准他辞官之由，让他暗中前往郑州先行安抚民情，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让那些灾民苦等数日。”

　　朱祁镇皱眉想了想，似乎有了些印象：“朕似乎对此人还有些印象，他从前跟着王直在郕王手下，可没少做结党营私的事，当真信得过吗？”

　　却听李贤在一旁抚掌笑道：”没想到于大人竟和微臣想到了一处！臣也正想向皇上举荐此人，郑州距离冀州不过几十数里车程，也必然会成为必经之地，王翱滞留郑州，发现灾情，安抚民情也是正常。待到折子到了京城，再派专人赈灾也算合理。”

　　朱祁镇眉头一松，不由笑道：“倒是个好主意。”

　　“还有件事，自曹吉祥调走之后，朕在东厂自有几个心腹，曾传信于朕，说东厂内部分歧颇大，朕欲将东厂内的异端全数清理出去，再收为己用，不设厂公，直接交由锦衣卫指挥使，并行秘密侦查之事，二位大人觉得如何？”

　　于东阳拱手道：“东厂之事，症候即在宦官乱权之症！若是皇上能运用得当，不致再出现一个王振曹吉祥之流，臣当无异议。”

　　李贤也拱手笑道：“到时东厂行侦查之事，锦衣卫行抓捕之事，倒也相得益彰，颇为不错！”

　　说话间，忽见殿内的烛火微微晃了一晃，朱祁镇转身看向门外，只见一名宫女正巧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殿门处恭声道：“秉皇上，有位谭娘子在外求见。”

　　朱祁镇蓦然一怔，不禁莞尔：“快请她进来……不，朕亲自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