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脚腕处隐隐传来摩擦的勒痛,呼吸仿佛被扼住一般。允贤微微挪动身体,试图挣开,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四肢俱麻,好在嘴没有被堵上。
记忆似乎只停留在那小厮身上,她记得幽暗的走廊上树影憧憧,角落里有奇怪的动静,远远传来的咳嗽声却遍寻不到,只能听出是个男人,一直剧烈地咳嗽,声音断续而哽咽,明显压着痰,或有呼吸困难,肺气阻滞,恐怕还有咳血之症,虽不重,却是急症,若不赶快救治,恐怕命不久矣。
但转头之后,她却再没有了记忆。郑齐呢?他又在哪里?
然而没等她想清楚前因后果,眼前却突然一片光亮,有人摘掉了蒙住她双眼的黑布,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她双目涨痛,恍惚中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厉地响起:“一群蠢货,哀家让你们抓那贱妇,居然还惊动了皇上?!”
或许是夜色太安静,让这声音听上去格外清晰。一如八年前,她在先帝的遗体前发了疯般叫嚣着要拉她陪葬时一样。
原来是她。
认清了现状,允贤反倒镇静了许多。想来她行医多年,若有人要害她,也抵不过当年宫中那几人。她动弹不得,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环视四周,试图回想这镇子周围最近的悬崖在哪里。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能正常视物,耳边风声依旧,悬崖上气流很足。吴太妃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步向她走来,眼里燃烧的毒焰仿佛多年也未磨平。直走到允贤几步开外,便在宫人备好的檀木椅上坐下,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允贤,像要把她从骨子里磨碎:“杭允贤,你想不到哀家竟能找到你吧?”
允贤微微一笑,目光淡淡迎上吴太妃:“有何想不到,允贤虽流落民间,却未曾隐藏踪迹,皇上既然能找到允贤,娘娘自然也是一样。”
“你这贱妇,口口声声还敢提皇上?!你还记得谁才是你的皇上吗?!”眼见允贤一口一个皇上,毫不惧怕她的威势,吴太妃仿佛被激怒,整张脸色如盖阴霾,五官都有些扭曲,“哀家看你是都忘了吧?忘了哀家的钰儿才是皇帝!而你,皇后杭氏……”吴太妃瞪大了双眼,伸手直指允贤,“你为什么没有跟着钰儿一起去死?!你难道忘了钰儿是如何爱你,你,你怎能忍心让他一人在地下孤孤单单?”
允贤直视吴太妃的眼眸微一闪烁,默然偏过了头。
时隔八年,终有一日,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曾给予她温暖和美好的初恋,也曾给予她无法磨灭的伤害的男人。然而……
允贤沉默半晌,忽然展眉笑起来,再抬头时,眼里已只有平淡的温润:“娘娘,八年已逝。如今我已不是皇后杭氏,而只是个普通的大夫。皇上亲自下的废后诏书,难道您都忘了吗?”
八年前,她即便是皇后之身,仍然选择守护自己的梦想。八年后,她已恢复自由之身,就更加不可能为了一个已去之人而舍弃她的理想。她欠他的,都已还清。朱祁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破尽风浪,也终将成为她生命里的一段风花雪月。
吴太妃被允贤一句话堵住下文,气得倒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伶牙俐齿,不守妇道!你只要一日是钰儿的女人,就算死也是他的鬼!可如今你却不知廉耻,公然与朱祁镇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你,你这么做,可对得起我死去的钰儿——?!”
她真可谓恨毒了这个女人——当年钰儿与她永庆庵一遇时她就该下狠手杀了这个女人,奈何多年来她一无实权二无胆量,只能日日仰人鼻息,残喘生存。好不容易朱祁镇被掳,钰儿登上皇位,她不过享了短短数年太后之福,便再度落到独居深宫的地步!八年来,朱祁镇为了防她派人加害允贤,日夜着人看守,不得间歇,若不是有一股为钰儿报仇的信念始终支撑着她,让她终于等到朱祁镇退位,怕是她早就要和汪美麟那女人一样疯死在宫里了!
更何况若不是这个女人,她也不会老来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整八年了……她仿佛日夜都听见她的钰儿在她面前哀哭,哀哭她为何还不把这个贱妇送下去与他作伴……她的钰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受苦,这个贱妇却好生生活着,如今更要与朱祁镇双宿双飞!这种事,这种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吴太妃越想越气,不由怒道:“来人,先给哀家掌她十个巴掌!”
立马有两人钳住她的肩膀,一名宫人从吴太妃身后走上前,不由分说给了她十个巴掌,直打到口角满是血肿才罢手。
允贤双颊剧痛,心念却反而愈加清明。她素来恪守德行,严以律己,一心行医,却为满朝诟病,视为妖妃恶妇。她与朱祁镇几经患难,初时虽不自知情意所在,纵然后来看清自己的心,也因感念朱祁钰代她受害,又有孕在身,仍执意陪伴朱祁钰身侧,无一言多话。她因一时年少轻狂,为这世俗道德背负了半生枷锁,将朱祁镇置于两难之地,进退无援,却自私地享受了这么多年他的情他的付出,从不曾想过那人因她受过多少委屈,却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不守贞洁!
如今,前尘尽去,难道还要她为这欺辱她斥责她,更不理解她的世俗伦理拿命去偿么?!
允贤默然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肌肤传来细微的疼痛,反倒让她心志坚定。她张口咬住破裂的嘴唇,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皇后杭氏,自入宫封妃,恪守妇德,侍候于先皇身边,可有一日懈怠?我与朱祁镇患难与共,他一路护我,纵有情谊,也是清清白白。在宫之时,祁钰却疑我,迫我,伤我,甚至下令不许我行医!”
她自嘲一笑,脊背笔挺,一字一句道:“允贤在宫多年,自问已尽妻子之责,全皇后之尊,并无半分亏欠祁钰!两相对比,却欠朱祁镇一生之情。如今允贤已是自由之身,男婚女嫁,又与旁人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