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景笑天和连兰芝穿上喜服的样子,一个华贵大气、一个典雅端庄,青禾兴奋地绕着她俩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你别转了,都把我俩转晕了。”景笑天敲了敲青禾的头,“要不,你也试试?”
青禾眼一亮,旋即又嘟起了小嘴,“算了,又没人跟我成亲。”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给我说说,我来帮你找一个如意郎君。”连兰芝笑道。
“如意郎君都被你们两个抢走了,我还能上哪儿去找?”青禾做哀鸣状,结果头又被景笑天敲了一下。
青禾假装不高兴,双手一叉腰,冲着景笑天叫到:“大嫂,你再这样,我可要去找我哥说理了!”
景笑天不理她,对一边沉默着的月如说:“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也给我们说说呗。”其实景笑天觉得月如跟虞山倒是挺合适,但自从唐越死后,她就不敢再动保媒拉纤的心思。
月如笑了笑,说道:“这哪有什么标准?说不定哪天遇到了,就喜欢了。不过郡主要是遇到合适的,别光想着青禾,也想想我。”
景笑天一愣,没想到月如会这么说,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了解月如,不过她立即反应过来,拉住月如的手说:“你要是不叫我郡主,而是叫我姐姐的话,我可以先考虑你。”
“笑天姐姐。”月如顺口就喊道。
“这就对了,叫郡主显得多生分,再说我也不稀罕什么郡主。”景笑天笑着说道。
连兰芝看着月如,她隐隐觉得月如有些奇怪,以前的月如会有些胆怯,也没有这么伶牙俐齿。
第二天,景笑天让连兰芝留在绣室接着刺绣,自己领着青禾跟月如去街市上买了好些酒菜瓜果,大包小包地拎回了瑾萱绣坊,一进内院,刚好看见连兰芝在敲打自己的后背,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兰芝,辛苦你了,时间太赶了,要不我和柳诚的喜服,你意思意思就好了,不能把你累坏了。”
“那可不行,我还指望着咱们四个穿出去一亮相,今年瑾萱绣坊的订单就蹭蹭地往上涨,这样明年就能开个分号了。月如,”连兰芝认真地说,“你今年不仅要练习绣工,也要学学怎么管理这绣坊,等开了分号,你要去那边做掌柜的。”
“全听姐姐的。”月如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吃食分类放好。
“对了,兰芝,我跟柳诚商量过,成亲之后,我就和青禾去凤栖府住了,你和荀觅就把家安在王府,月如也可以住在那里。”
“那怎么行,祁王府是你的娘家,我们去住不是鸠占鹊巢吗?”连兰芝摇头。
“祁王府是我的家没错,但那里也是荀觅的家,什么鸠啊鹊的,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景笑天有些不高兴地说。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过去住便是了,不过你的秋水苑,老夫人的清心居,还有王爷的房间,我们都会给你们原样留着。”不忍拂了景笑天的一番好意,连兰芝只得应承下来。
初八这天,柳诚和荀觅把府衙里的事情安顿好,就来到了瑾萱绣坊,月如把他俩的喜服找出来,让他俩换上。柳诚温润如玉,荀觅俊逸出尘,这喜服往他们身上一穿,更衬得二人容光焕发人间难求。青禾眼睛都看直了,荀觅毕竟内敛,被青禾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倒显得拘禁起来。
景笑天和连兰芝各自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笑容都不自觉地从嘴角溢出来。月如干脆把景笑天和连兰芝的喜服也拿出来,让她俩一并换上,提前让大家过过眼瘾,青禾也拍手叫好。
为了不把两对准新人的喜服弄脏,月如让他们四人待在一边,招呼青禾和自己一起把桌椅摆好,再把备好的酒菜都端了过来,桌上都是新置的杯盘碗碟,流光溢彩。每一道菜都摆盘讲究、造型别致,不难看出为了这顿饭,月如费了不少心思。
月如让每个人都入座,青禾想接着帮忙,月如摆手不用。大家坐定后,月如打开一坛女儿红,屋内顿时酒香四溢,月如微微笑了一下,给每个人都满上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说道:“今天我们几个在一起,也算是提前庆贺柳大人和笑天姐姐、荀公子和兰芝姐姐喜结良缘了。我本是一个孤女,这些年承蒙兰芝姐姐照拂,又认了我做娘家妹妹,如今也在这瑾萱绣坊有了立足之地,月如心中感激不尽。柳大人和荀公子都是国之栋梁,月如一直视你们为兄长,往后云州百姓还要继续仰仗二位,笑天姐姐巾帼不让须眉,拿得起放得下,这份心胸实在令月如叹服。青禾,你我本都是丫鬟,但你有勇有谋侠义丹心,如今还成了凤栖府的小姐,我好生羡慕,又好生钦佩。”说着说着,月如的眼眶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在座的人也无不为月如的肺腑之言动容。
“今日我敬诸位一杯,恭祝两对新人百年好合,也愿青禾姑娘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月如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月如你也会找到意中人的,别忘了你可是吃到福气饺子的人。”青禾说完这句话,也喝下了杯中的酒。
柳诚、景笑天、荀觅、连兰芝只觉得这一年多月如真是长大了、成熟了,也都端起了酒杯,送到嘴边……
看着大家的酒杯都空了,月如又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凄然。
须臾之后,除了月如,其余的人都趴倒在桌子上,月如走过去,扶正他们的脑袋,让他们面容朝下,然后看了看柜台上快要燃尽的一炷清香,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之后,打开了瑾萱绣坊的大门。
余怀渊早已等候在附近,瞅见瑾萱绣坊的门开了,马上疾步走了过去,屋内的情景让余怀渊明白月如已经得手。
“余大人,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月如面无表情地说。
“好,好。”夙愿终于达成,余怀渊心中自是有些激动,但柳诚就这么死了,他心中又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悲凉。
“那么接下来,余大人可别忘了兑现你的诺言。”月如说着,打开了一瓶桂花酿,给自己和余怀渊都倒上了一杯,“这酒来自祁王府,祁王府的桂花酿也不是轻易能喝到的,余大人,咱俩也干一杯吧,祝我们的合作愉快。”
余怀渊没想到月如突然变得如此的决绝,自己一手把女儿推向人性的深渊,一手把女儿推向荣耀的巅峰,他的心里并不好受,“往后,你若愿意,也可以叫我爹。”
“爹——?”月如笑了起来,似乎遇到了极为可笑之事,“不,我还是叫你余大人更好,别忘了,你往后见了我可是要行跪拜之礼的。”说完,月如喝下了杯中的桂花酿。
余怀渊叹了口气,只好干了杯中酒。
“怎么样?祁王府的酒是不是名不虚传?”月如笑道,这笑容分外的诡谲。
“你——”余怀渊突然觉得不对劲,腹中有些隐隐作痛。
“哈哈哈哈——”月如狂笑起来,“这杀老鼠和蟑螂药,滋味如何?余大人?”
“你为何要如此?”余怀渊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亲生女儿的手中,死于自己亲手配置的毒药之下。
“你不是我,你却用你的心意来揣度我。”月如说着,嘴角开始渗出血丝。
“你没吃解药?”余怀渊惊愕地问道,人之将死,尚存一丝善念,他并不想自己的骨肉与自己同归于尽。
“我吃了解药,不过不是你给我的解药,而是迷药的解药,他们——”月如指了指酒桌,“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余大人,这次你的心机白费了,不过好歹父女一场,黄泉路上我陪着你。我——”
月如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景笑天扣住,“你——”月如惊道:“果然还是瞒不过笑天姐姐的眼睛。”
景笑天摇了摇头,让月如不要说话,她点了月如身上的几处穴道,想延缓血脉的运行。方才,景笑天知道自己毫无酒量,担心自己喝了酒撒酒疯,给瑾萱绣坊添麻烦,所以尽管月如一片盛情,景笑天还是偷偷把酒倒掉了,倒酒时她也觉出了酒的异样,但知道并无大碍,便装作和其他人一般,想看看月如究竟在搞什么鬼。景笑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月如竟然自己喝下了毒酒。
“没用了,笑天姐姐。”月如惨然说道:“这毒厉害得很,已入肺腑,姐姐不要费心了。”
“你怎么这么傻?”景笑天抱住月如,眼泪滚落下来。
余怀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
“余大人,为何你总是要以己心度人心,先是王爷,再是柳大人,你总想着除之而后快,你仔细想想,其实他们不过是你假象中的敌人。你以为靠着这些阴谋算计,就真的能够天下归心吗?”月如看着余怀渊,为自己有这样的父亲感到痛心。
“笑天姐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们,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是我的父亲,原本我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绣娘,吃到福气饺子的那天,我也真的以为我是有福之人。”月如的呼吸有些急促,说话开始不太顺畅,“其实,我还要感谢你,你知道吗?我早已经猜到去年把我骗出瑾萱绣坊的那位公子是你,事后回想,也慢慢辨出了拿匕首威胁我的那个声音,就是青禾姑娘。”
“对不起。”景笑天握住月如的手,想起那天月如被吓得魂不附体,她心中愧疚难当。
月如摇摇头,“不,若不是有那日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今天会怎样。小姐待我如家人,可那天我一时害怕,背叛了小姐,告诉了你们柳公子和小姐之间的事,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既惶恐不安又后悔莫及,生怕小姐有个三长两短。这种内心的煎熬我再也不想体会,那时我便发誓,往后我拼死也要护小姐周全。所以,即便他用皇后之位引诱我,我也不可能去伤害小姐,也不会伤害小姐亲近的人。”
“那你又何必——?”景笑天叹道。
月如知道景笑天的意思,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看余怀渊,发现余怀渊还睁着眼,但似乎已没有了气息。
“他心中的执念太深,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过你们,只有他死了,你们才能安生。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谋害自己的亲爹,这个罪孽我承受不住,不如跟他一并去了地府,一了百了。终究,我还是福薄……”
“傻月如——”看着月如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景笑天急得快要抓狂,她把月如小心靠到椅背上,然后使劲去摇连兰芝,想让月如能跟连兰芝说上最后几句话。可连兰芝怎么也晃不醒,景笑天心里一横,舀了一瓢凉水就冲连兰芝的头上浇了下去。
这下连兰芝总算醒来,但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景笑天赶紧把连兰芝拉到月如身边,然后又如法炮制,把柳诚和荀觅也给浇醒了,青禾身子弱,景笑天不敢给她浇凉水,只得让她继续趴在桌上。
可怜的月如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抬起手,想摸一下连兰芝的面颊,但这点气力也没有了,手臂很快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脸上却露出了心安的笑容,渐渐停止了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兰芝嘶吼道,眼泪夺眶而出。
景笑天忍住悲痛,把刚才的情形给他们讲了一遍,说道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连兰芝泪如雨下,她不敢相信一顿饭的功夫月如就这么没了,不敢相信方才月如的那些祝福竟会是她的遗言,这几天月如的异常她看在眼里,却一直以为是月如长大了、成熟了,没想到月如竟然是准备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跟他们告别。
柳诚也不会想到,他和余怀渊之间的恩恩怨怨,就这样戏剧性的落幕了,白马河渡口的那一场初相遇,改写了他们两个的人生,本是惺惺相惜的一老一少,最终沦为了生死仇敌,看见余怀渊死不瞑目,柳诚的心里五味杂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