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初升,赵佑年从宅子出来,来到城外故居,邻里乡亲们纷纷出来迎接。他一一相见又谢过,本族的一个老伯带他到父母的坟上去。祭奠完毕,别过乡亲们,他上马飞奔向城内跑去。
他奔至一条冷清的街道,下马牵绳,慢慢地走着。这条街有一半是二十年前许府的宅院,因为主人犯了大罪被抄家问斩。如今院墙破败,门庭空落,乃是一直没有易主的老宅。
赵佑年叹口气,仰望天空的几片浮云,正如权势富贵一样,来去不定。
风吹动庭前枯树败叶,沙沙沙地响,仿佛默默述说着主人曾经的苦难,那是怎样的悲惨啊!
不一时来到街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个衣裳破烂的老头,披散头发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缺茬破碗,黑脏油腻,里面只有一个铜钱,想是一天来也没有几个人路过,收获甚少。
赵佑年摸出一把铜钱,递到碗内。老头看也不看,只管两手虚空地抓来去,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听他嘴里模糊不清地唱道:
“马儿,马儿,你好好地吃草哟!”
“马儿,马儿,你好好地喝水哟!”
“马儿,马儿,我给你擦汗哟”
“马儿,马儿,你驮着主子累坏了哟!”
“马儿,马儿,我给你唱歌子哟!”
赵佑年见是一个疯丐,便不再看,放下钱就要走开。
疯丐突然歪歪头,正碰到赵佑年的脸,竟然惊叫道:“主子!您终于回来啦,您看我把战马照顾得多好。”说毕,他起身回头,意欲把马牵过来,发现身后根本没马,惊叫道:“不好啦,马丢啦!”。说话间从地上拿起破碗就走。赵佑年赶紧又摸出五两碎银放入碗内,喊道:“老伯,等一等!”疯丐哪里理他,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赵佑年暗自纳罕,此人必是和许家有些渊源。他疯疯癫癫的,若不是先天如此,就是后来受过极大刺激,这个恐怕除了他自己,别人无从知晓了。
他牵着马,一路避让街上行人,追过两条街,疯丐确不见踪影。只好又朝另一条街道漫无目的的走去。走着走着眼前呈现出一座寺庙来。周围栽满了松树,枝条繁茂。好一个幽幽古寺。
对于一个久征沙场的将军来说,信奉神明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然而今天他满腹心事,听到寺院的钟声,看到墨绿色的松柏映衬下庄严的佛寺,突然间感觉心胸开阔了不少,寺庙的宏伟显得人很渺小,烦恼什么的也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寺庙这边冯暮烟带着贴身丫鬟季夏正在佛堂拜佛。她细白的肌肤,欣长的身材,小脸圆润如鹅卵一般。眼波流转处,眉目如远山之黛,笑语晏晏时,脸庞似艳阳姣花。此刻她在心内默默地祷祝,三遍方起身同小丫鬟出了佛堂。
不料刚出门口便撞见有着一双色眯眯的桃花眼的男人。
“桃花眼”乍见之下仿佛遇仙一般,惊异世上竟有这样神颜的小姑娘!
更有那鹅黄色的衫子,搭配颈上挂着的一串滴溜圆一般大的珍珠项链,愈发显得她玉雪可爱。
他有些严肃起来,生怕唐突了佳人,不自觉地整理整理衣帽之后才问道:“姑娘好生面善,可是来拜佛的?”
“来佛堂当然是拜佛啊!”
桃花眼微觉尴尬,接着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有什么心愿?”
“那你就不要问了。”
“哈哈哈,请问小姐芳名?”
“登徒子!”
“小姐样貌实在好,骂人也是吹气如兰。”。
“呆瓜”
“姑娘莫走,容小王说句话。”
“你骂我登徒子,
我没有看法。
你骂我呆瓜,
我毫无怨言。
但你不要这么快走啊,
端地让人好生失望!”
桃花眼自顾自地抒情一翻,抬眼一见美人的小轿已遥遥来到寺门外。
“哎——哎——等一等!”桃花眼急得大声道。
赵佑年刚要走进寺院,只见从院门里抬出一顶金顶翠盖的小轿来。
他牵马闪到一旁,让小轿先过去了。迎面又走出一个人,正是旧相识,自负风流倜傥的逊王。
逊王一见赵佑年,立刻睁圆了原本笑眯眯的桃花眼,款步走过来,道:“哟,赵将军,好巧!”
“逊王多日不见了!”
“赵将军来拜佛吗?”
“路过而已”
“赵将军信佛?”
“来偶遇逊王。”
”嗯?”
“我来偶遇美女,小姐芳名呀?”他戏谑道。
“哈,哈,哈,赵将军有此爱好,那本王愿意相陪,京城多的是好玩的地方,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现在就去?”
“改日再说!”
“要么到府上一叙?老父也正想见见赵将军。”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赵佑年丢下一句上马走开。一双冷眼看也不看,佛寺本来清静无扰,博大包容,但同这么个被父亲逼去戍边而回风流王爷相见,实在败兴。
赵佑年冷脸离去,逊王面上才现出狠戾之色,不屑地说道:“不识抬举,神气什么?和本王做对,有你好看,想着有军功就了不起么,碍了本王的事管叫你身上多两个血窟窿。”
赵佑年快人快马,逊王这样怨恨的话一句也没听到。
回到城外养父母的旧居,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屋内生了火盆,点上蜡烛,把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躺在床上。
他模糊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在一个黑漆漆的晚上,被一个大汉夹在腋下,只听风呼呼地在耳边乱响,后面喊杀声震天动地。大汉满身是血,飞奔到养父母家门前,眼见要晕倒,养父扶起大汉,连着赵佑年一起来到屋内。大汉情知后面追兵不时即到,只简略同养父说了几句什么话,就放下手里全部的银子,让养父母收养了赵佑年。大汉要了两碗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总算喘过口气,也不多做停留,就到外面打扫了门前的血迹,复向茫茫的夜色里跑去。
养父姓赵,是个不第的穷书生,教了他读书识字,取名赵佑年。
后来的事他自己也没弄明白,机缘巧合这下他又习武从军,一别家乡十年,养父母已是双双故去了。他向颈内取出一块小小的坠子来,坠子乃紫金打造,正面是一缕云纹,反面刻着一个“许”字。这些年来,他多经历练,再也不是二十年前的黄口小儿了。知道此事必须谨慎小心,细细地追察,方可水落石出,沉冤昭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