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秋棠换了粗布衣裳,混出城去。由于没有路引,也没有往日那些马车龟奴,路上走得十分辛苦,直到天亮才到达云下镇。
路过镇子外面那棵歪脖树,我不禁十分感伤——不过几年时间,我便从能够救人于命悬一线的虞美人,落魄到逃难都无处可去的母亲了。
“姑娘看到什么了?”
我笑笑,边走边给她讲述当年救下白丹的情形。可是,说着说着,我便笑不出来了——
前面那棵树,还有再前面那棵,树枝上竟挂了人!
那些人晃晃悠悠、无风自动,甚至有越往前越增多的趋势。我的心莫名地慌了起来,越往前走越害怕,最后扯了秋棠,绕远路没有进镇,直接往北去了。
“姑娘,你怎么了?”秋棠紧紧攥着我的手,“心跳这么快?”
“没、没什么,预感不好。”
幸而镇外是大片的农田,我们沿着田埂走,随时可以躲进里面。
镇子北面有一座小山,春风已将绿色盖满了山头,野兽鸟禽不断出没,正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候。
“姑娘,你看那鸟!”秋棠将我拽停了下来,歪了头问我,“多有趣,落下又飞起,飞起又落下——它在做什么呢?”
我一惊,抬头看去,竟不止一只鸟儿在树梢上起起落落,而是几乎所有的鸟儿都在不断起起落落——不,几乎没有落下!
“那山上藏了人!”我惊道。
“啊?”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拖进了旁边的稻田里,即便春稻还不足以完全遮掩我们的行踪,不过也聊胜于无罢。
“就因为鸟儿不肯落回树上?”
“嗯。”我边拉着她小步跑着,边解释给她听,“昨天晚上放火的那帮人就不对劲,刚又看见那些鸟儿——虽说鸟儿夜不归巢肯定有问题,白天也不归巢,还这么多,必定有外来者鸠占鹊巢。”
我喘了口气,秋棠却不肯继续向前,我猛地拉了她一把,不料自己先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单凭秋棠的力气,并没能阻住我的去势,很快,我便摔在了一个软绵绵的大个儿物体上,还是会发出声音那种——
“哎哟!”那个软软的垫子发出吃痛的声音。
“哥哥!”另一个幼小的女声软软糯糯地传来,要哭不哭的样子。
“姑娘也忒。。。”那个“哥哥”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或许是一抬眼看清我们是两个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气势也颓了,“忒不小心了。”
我软软地趴在他胸口,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给他。
“公子何往?”我问。
年轻人咽了口吐沫,并未回答我的问话。我正要不耐烦地重复问题时,他竟一骨碌爬了起来,顺势将我扶起安放在旁边,并深深一揖,像是道歉地样子。
“小生白兰,云下镇白家庄人士,熙和四年进士。”
“兰哥哥,蔓蔓姐姐为什么不同我说话了?芊芊好怕啊!”旁边的小孩子委屈地哭了起来,我们被她都哭声吸引了注意,才仔细观察起这一小片空地。
我们所处之地,稻秧比其他地方的要稀疏,可以勉强容纳下三个人。我跑得太快,没有瞧见地上躺着的姑娘,被绊倒了,恰巧摔在旁边的公子身上,而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目测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这是舍妹白芊芊。地上躺着的是我另一个妹妹,叫做白蔓,她。。。”说到这里,那位白兰公子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神色悲戚,说不下去了。
“白蔓姑娘受伤了吗?”秋棠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小女子略通医术,可以。。。”
“不必!”白兰果断且有些粗暴地制止了她,“我妹妹是自杀的。”
“那你们怎么不救她?”我能听见秋棠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便见她再次冲了过来,抢着要施救,“快让我。。。”
“我说了不必!”白兰向前一步,挡在了秋棠和地上女子之间,面色有些凶,吓得小女娃白芊芊哭得更凶,直叫“我要蔓蔓姐姐!我要蔓蔓姐姐!”他只得缓和了神色,俯下身将小丫头抱进怀里安慰。
我与秋棠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二位姑娘若有去处,还是尽快离开吧。”白兰再不肯抬头看我们,“云下镇不是个安生地方,尤其像二位这样的年轻姑娘。”
“云下镇怎么了?白公子可否明白告知?”就算是为了白蔷,我也得多嘴问一句。
“姑娘别问了,快些离开就是。”
“若是不清楚是什么危险,我们冒冒然出去,不是自寻死路?”秋棠出言替我解了围,“若想好心帮我们,就请公子说明白些。”
那白兰公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显然是不好说。
我笑笑,准备等他一下,可是,稻田外围已经传来沙沙声,像是有好多人一同钻了进来。
“又是那帮人!真是阴魂不散。”白兰咬牙切齿地吐了一句话,抱起白芊芊就跑,也不管那位白蔓姑娘都死活了,只一味地拼命往前跑去,“芊芊不能哭,哭了你和哥哥就得跟蔓蔓姐姐一样下场了!”
听见他的话,我与秋棠都是一怔。
“你们最好也一起来!”前面的书生并没有抛下我们的意思,可声音里也带了哭腔,“云下镇。。。云下镇前日被燕军屠城了,我妹妹就是被他们折磨致死的——你们还不快跟上!”
时间容不得我们多想,这个书生能到这片田地里躲藏,必定是相熟的。想通了这一层,我与秋棠便迈开腿便追了上去。
一夜奔逃,我们的体力有些透支,速度便逐渐慢了下来。
就在我们再也跑不动之时,前面的书生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几乎再次与他撞个满怀,可眼前的火势不容我再往前哪怕一步!
“咱们这都什么运气?走到哪儿都有人放火!”身后传来秋棠的愤慨之声,还有满满的不知所措。
“走这边!”白兰大吼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们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却见他匆匆解下腰带,以及身上所有细长条的东西,将怀里的女娃娃牢牢绑在了自己身上。
我没明白他要做什么,秋棠就已照猫画虎做了起来,边跑便拽过我的手,将我跟她绑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我大喊。
“你没听见水声吗?前面就是湘水,等一下咱们一起跳,不绑在一起的话。。。”没等她把话说完,前面的白兰已经大喊一声“芊芊,憋住气”,一大一小两个人便腾空而起,一头栽进了水里。
我一鼓作气,抓住白兰的手,也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