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富贵顿失深夜入狱,百姓唾弃午时行刑
圆福究竟被带去了何方?现在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圆福竟敢挟持皇上,这无疑是犯了死罪,可一个宦官竟敢只身一人做出这种事情吗?所以所有人都认定圆福必有同伙。
可怜的圆福就这样被拖到了刑部的牢房,这牢房的大门锈渍斑斑,打开房门后升腾的只有一股腥味,圆福被人拖了进去,里面虽灯火昏黄,却足以看清楚一切,那一个个牢房之中满是犯人,他们渴求的眼神纷纷看着狱官,而他们的手也紧紧地握着铁栏,那灯火映衬的是一张张凄苦的脸,他们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关在了这昏天暗地的地方。
从监狱到刑房有很长的距离,圆福突然向左望去,却看见了横在牢房中的一具尸体,尸体上面虫蝇聚集着,圆福不忍再看这样的一幕,立即将头转了过来,可心思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自己是否也会像那人一样在狱中死去,成了无人知道的鬼魂。
刑房之中点燃了六具火把,把整个刑房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天,可刑房之中充斥的并不是阳光和雨露,而是邪恶与痛苦。火光不停闪耀着,照着狱官的脸,半张脸被映得通红,而另半张脸却陷入黑暗之中。
圆福被绑在了受刑柱上,他需要接受到的是一顿严刑拷打。狱官手中持着的是一条长鞭,不停地抽打在圆福的身上。
他不禁想到当年的秦老爷也是这样抽打着自己,只不过这条鞭子更长,打起人来更疼。
圆福的身上打出了一条条红色的鞭痕,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道道鞭痕却变得皮开肉绽,伤痛让圆福紧咬牙关,再也挺不住了,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是让任何人都无法接受了的,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疼痛渐渐消失,有的只是没了知觉,沉睡在黑暗之中。
一盆凉水从圆福的头上泼了下来,使他瞬间有了意识,而眼前的却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那狱官看着醒来的圆福轻笑了一声:“你招还是不招,全凭你自己一人做出决定,你要知道烙铁之刑可要惩受多大的煎熬,我还是好心奉劝你,赶紧招了吧!否则一道道刑罚下来,你定会被折磨死。”
圆福满眼仇恨的看着狱官,而换来的确是狱官吐的口水,单凭圆福的性格,要按照以前的形势,他必将面前这个人撕成八块,然后扔出去喂狗,可时过境迁,自己却沦为了别人轻易折磨的对象。
“招什么?我有什么可招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策划好的,即使你把我杀了,我都不知道谁是我的同伙。”
“那你就别怪我了。”
圆福上衣被撕破了,露出了结实的臂膀,等待他的将是无情的摧残,那烙铁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袭卷而来的高温,他紧闭着双眼,却不想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住手。”
圆福急忙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一个太监高举着圣旨,而那狱官吓得跪在了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人丁圆福欺君罔上,逼官谋反,死罪难逃,但此事皆为此人意气用事,朕赦免免去对他的一切刑罚,直至等待死刑的最后一刻,钦此。”
狱官接过圣旨后,验明圣旨的真假后,面露难色,立刻将圆福放了下来,并命两个士卒将圆福带进了单独一人的牢狱中。
这牢狱内寂静得很,偶尔发出的一点声音,只是老鼠在觅食,圆福躺在草垫上,一动不敢动。
他心里乱如一团麻,皇上终究宽恕了自己,如果有机会,他想亲口向皇上道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得自己的心安,可这是永远都不可能了,自己是怎样伤害皇上的,皇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来见自己的。圆福感到辛酸与痛苦,在狱中独响起他的哭声。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监狱外面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皇上,牢狱的大门轻轻打开了,士卒请皇上进去,而皇上渐渐走到圆福面前。
圆福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双鞋,便渐渐抬头向上看去,直到以再次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圆福忍着疼痛却立即站了起来,可圆福像是站不住一般不断向后退着,一直退到了墙角。
圆福看着皇上,只是不断地哭着,不知如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相反,皇上却开口了:“小福子,朕本想留你一条命,可朕却无能,各位大臣皆以告才老还乡来威胁朕,朕不能看着明朝的辉煌就这样被葬送,所以......。”
皇上突然停住了要说的话,而一滴眼泪却流了下来,他看着圆福的反应。
“所以您要将我处死,您放心,我丁圆福永远不会怪您的,当小福子被狱官折磨时,是皇上您的圣旨及时传来才救了我,小福子怎么能怪您,而您以德报怨,小福子只会感谢您。”
“小福子,今夜朕前来只是为了送你一程,你不知道以前都有你在朕的身边,朕早已习惯了,而如今朕的身旁空落落的,还有些不太自在呢。”
说着,皇上命人端上了准备好的酒菜,这漫漫的长夜,只是圆福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而有皇上的牵挂,圆福感到此生无悔。
酒过三旬后,皇上和圆福都上了些酒劲,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圆福和皇上的话匣子竟一下子打开了,那晚不知畅谈了多少,他们有哭有笑,有悲有喜,那一夜他们忘记了之间是主仆关系,而是把彼此当成了知己,当成了真心的朋友。
也许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会成为一辈子无法解开的迷团。
午夜的钟声已经响起,狱官前来告诉皇上,必须在城门关闭之前返回皇宫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是时候要与圆福告别了。牢房的大门已经打开了,皇上的一只脚也已经迈了出去,圆福大喊道:“皇上,如有来生,小福子一定会好好效忠于您,可若真有来生,我再也不想进入皇宫之中,皇上,请您保重。”
圆福默默站在原地,自己内心最想说的话终于道了出来,便没了遗憾。
皇上并没有回头,而是将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没有丝毫的犹豫,留给了圆福一个永远铭记的背影。
怕是只有那狱官看见了皇上的眼泪,从回到皇宫的这一路上,皇上的泪从未止住过,皇上的心里很清楚,如若当时回头,就可能会后悔做出的那个决定,可圆福变成一个牺牲品的事实却永远改变不了。
看着皇上走后,圆福跪在了草垫上,并不断用手扶着地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泪水似雨一般交织,他的心中五味杂陈,现在什么都不会再想了,圆福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了无牵挂,一个无人惦念的活死人。
皇宫和各位大臣的府中都是一片寂静,无人为将圆福打入死牢而庆祝,反而他们都在为一个反贼而感到悲哀,这就是命吧!一个宦官永远打破不了封建的礼数,永远无法找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位置,即使是一时的鼎盛也会被历史变得灰飞烟灭。
圆福通过牢房中的一个小窗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月亮依旧明亮,星星依旧闪烁着,他曾多少次看见这些,也许心中早已厌烦了吧!可这一次,都是那样的美好,不禁让他重拾着心中的另一份渴望。
若是时光能就这样停留又怎会不好呢?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外面,心也不像过去那样烦躁,思绪得到了放松,就连神经也下会再像弓弦般绷得那般紧了。就像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看透了人情世故,体会了温情,也感触了冷暖。
一夜之间,树叶全都凋零了,纷纷落下的树叶像是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现在已是深秋,正是瓜果飘香的时候,而圆福却也闻不到味道,那金黄树叶偶尔有上一两片火红的叶子,就像是用他的鲜血染成的。
狱官将圆福从牢房中带了出来,外面的阳光还有鸟儿的歌声格外温暖与动听,圆福被关在了囚车之中,缓缓向前行驶着。树叶仍是很眷顾着他,飞到了他的身上,像是一只只美丽的金凤蝶在他身旁环绕着。
可它们无论怎么飞着也会落向地面,与其说是美丽荡然无存,不如说那原本就是虚构的,只是为了心中得到解脱罢了。
囚车向前驶去,城中的百姓早就听闻到皇上身旁最得宠信的太监竟敢逼宫的这个消息,全都拥堵在路上,他们的手中有的只是一些烂菜和鸡蛋,圆福像经历了一场枪林弹雨般,蛋液沾满了全身,而那些菜叶也毫不留情地到处存在着。
人群中响起了呼喊声:“皇上就是我们的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谋杀皇上,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咱们打死他。”
随之,下一场攻击劈头盖脸而来,百姓不停的咒骂声和他们精心准备好的礼物让圆福猝不及防。
圆福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全是百姓们毒辣的眼神,他们全都用手指指着自己。
在这人群中,就没有一个人能体谅他的苦楚吗?他们全都认为自己十恶不赦,那么,在百姓们的眼中,他又是什么形象呢?
当初他高高在上的时候,受到的全是别人称赞的目光,而如今却沦为了如过街老鼠般的存在。
就像昨日还是繁花锦簇,而今朝已是万物枯萎,原来,自己的秋天还是来了,宿命的影子真是难以摆脱,他生在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却要死在三十年后的这个秋天。
圆福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屈辱了,他想大声叫喊,想把心中的愤恨全都发泄出来,可即使是拼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换来的却只有别人的嘲笑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才受了这点屈辱就忍不住了,好戏还在后头呢,给我打!"
百姓全都听从着一个男子的话,一同向圆福扔着烂菜叶。
更加可笑的是,圆福和那男子素昧相见,可即使是无冤无仇,在他沦落如此的时候,都会被人狠狠地踩在脚底下,难道人心就这么冰冷吗?
过去的自己,虽然狠毒,却还长着一颗人心,即便被别人骂为牲畜,但他也存留着最基本的人性,即使他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可他还能体味着人与人之间的那份必不可少的人情。
只见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陈采漪,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采漪居然还活着。
原来,圆福终究是深爱着采漪的,他终归不忍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就那样死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和采漪的爱情却被皇后当成了筹码。他不得不想出一个计策,目的就是护采漪一生周全。
当年,圆福在采漪饭菜中下的药,并非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过,当人服过那种药后,便会出现七窍流血的假象并伴随着长时间的昏迷。他知道宫女的尸体都会被运出宫外,所以,只有出此下策,才能安全护送采漪出宫。
那么就让时间倒流,让我们一同回到采漪昏迷后的第六天吧!
微风吹扬起采漪的睫毛,催促着让她快点把双眼睁开,她睁开了那双哭得发疼的眼睛。自己居然还活着,因为心在隐隐作痛,死人是感觉不到这种痛的。
采漪看见她的身旁有一女子,看这穿着打扮,显然是从宫中出来的,还没等采漪开口,那女子便先开口了。
"姑娘,你可终于醒了。我是奉圆福公公的命令护送你出宫的,由于事情紧急,圆福公公也没为你准备什么留念之物,但他特意嘱咐,把你后半生的吃穿用度全都打点好了。他还对我嘱咐了几句话,说是等你醒来后,要一字不差的说给你听。"
"还求您快告诉我!"
"他希望你莫怪他,这一切都是不得已的,他不想再次让你成为皇后身边的一枚棋子。其实,在那天晚上,他差点就要把真相全部都说出来,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闭紧了嘴,把嘴边的话一点点地掩埋在心中。你是那么的爱他,如若是知道了一切,又怎会选择放弃心爱之人,一个人远走高飞?在你所食的饭菜中下毒,是为了让你断了念想,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你真能恨他,那便也是他所想要的结果。他还希望你能尽全力地把他忘记,带着他的爱与思念勇敢地活下去。"
采漪听了这些话后,陷入了沉默,而眼泪如流星在空中滑落般流淌下来,她凝视着远方的那片蓝天。圆福!为什么我们又要错过!没有你的日子,我的天又暗了!
过了许久,采漪缓缓开口道:"好,他不是让我忘了他吗?那我便如他所愿,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要去寺庙里修行,我要断绝这尘世间的一切留念!"
"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让我住在他为我准备的住所之中,平日里穿他为我准备的衣裳,吃着他为我准备的饭食。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你让我怎么去忘记他,怎样去割舍下我与他之间那段痛彻心扉的感情,怎么才能让我不追忆他对我的好,怎么才能让我忘记我和他过去的种种往事?"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便替你去准备。"
"麻烦你不要把我出家的事告诉他,您就同他讲,他的好意我领了,他让我好好的活下去,那我便听他的话,从今以后,我陈采漪便当作从未认识过他丁圆福!"
"你还是在怪他,怨他。"
"也许是吧,他凭什么要护我一世周全?这余下的日子,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在摧人心肝,让我用我的泪水去冻结着时间,无他在身边,我便同死人一样,毫无差别。不说了,你还是快些去准备吧。"
当屋内仅剩采漪一个人时,她再也抑制不住那泛滥的泪水,倒在床上,她哭喊道:"圆福,我是在怪你,怨你,可我并不恨你。因为,我从未停止过对你的爱!"
采漪要去的寺庙叫做"雾岚寺",因寺庙建在雾岚山上,而得名。此地人烟稀少,却是静心修行的好去处。
采漪与那宫中女子在山脚下,互相珍重之后,便告别了。采漪独自一人上山。
这上山的路被雾气所弥漫,而路两旁长满了形态各异的松树,看不清它们究竟长得有多高,只因树梢全被一团团雾气所笼罩。
采漪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趁着日落之前,终于看到了紧闭的寺门。
采漪走上前去,轻叩寺门,只见寺门缓缓打开,一小尼姑探出了头。
采漪表明了来意后,那小尼姑便请采漪进了寺庙内。由于天色渐晚,不便去见住持,小尼姑便带采漪去偏房休息。
次日,天刚拂晓,采漪便起了床,她学着其他尼姑们的样子,同她们一同清扫着寺院。
住持看见了采漪,便把她叫到了身边,说道:"孩子,贫尼便是这里的住持,法号虚怀,贫尼知道你来此地的本意,可你的心里还有着一个人,这个人,你现在还没有将他放下,而且上天注定你们的缘分还没有散,所以孩子,你现在还不能出家,不过,你可以住在寺中,学会屏弃心中的杂念,再把尘世断得干干净净。"
"多谢住持的指点。"
从那天起,采漪便住在了寺中,可多少个夜晚,她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当她醒来时,都会发现泪水沾湿了她的枕巾,而她做的梦,始终是与圆福在一起吃饭的那个雨夜。
采漪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许多,她在寺中住了很长的时间,不知不觉中,已是迎来了一个冬天。
冬至夜,漫天飞雪,驱散了采漪的睡意,她一个人站在院中,寒风凛冽,把她的泪珠吹成了一朵朵冰花。
住持默默走到了采漪的身旁,对她说道:"孩子,读读这首诗吧!如果你能体会其中的意味,我想你能好些。"
住持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诗交给采漪后便走远了。
采漪捧着诗,诗到第一句时,就已变得哽噎,只见白纸上写道:
情断吟
无边落寞萧萧处,情断今夕花亦落。
无奈眷恋旧时恩,唯恐招至忧怨生。
血浸尘积男儿扇,泪漫蝶落女儿心。
铜镜未磨光黯淡,云眉难解影难双。
合欢酒中醉苦胆,琼浆液内掩伤心。
空杯坠地人远走,泪雨敲窗梦难成。
佛光乍现庙堂前,知是那人苦留念。
玉露沾额妆已残,孤灯远望寺旁月。
红尘尽破钟声起,风卷残云霜雪至。
身披洁袍去污浊,足踏雪野马蹄行。
何年何月何日夜,情生情散情断绝。
非念非怨非惹怀,独叹独怜独思量。
一首诗读完后,采漪早就泣不成声,原来,她就是诗中那个想断,却断不了旧情的女子。她静静伫立在雪地中,手中一直拿着那首诗,究竟是她真的断绝不了这断感情,还是她在苦苦留念,不忍心就这样断了。
直到今天,她眼睁睁地看着圆福被关在囚车,赶赴刑场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学会忘记,才是最痛苦的,明明爱着,却只能苦苦挣扎着。
她的耳边至今还回响着离开雾岚寺前,住持对她说的一句话,"其实忘不掉,是上天对你的眷顾,有多少有情人,忘了彼此后,行同陌路。
忘不掉,就要牢记那份感情,至少在那时,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去吧孩子!你的心里还有他,既然这样,就去见他一面,哪怕是看他一眼也好啊!千万别让自己后悔!"
爱是成全,如果把爱终究当成了被利用的筹码,那爱情也会失去它最初的本质。
圆福对采漪的爱岂能轻易改变,只不过,圆福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她。
从他们相见的那天起,圆福便向上苍许诺,他要为采漪带来一生的温暖,即使是命运的无情,即使面对所有人的阻挠,唯一不变的,是他爱着采漪的那颗心。
这便是今生这对有情人相见的最后一面了,这一面后便注定了永远的分离,圆福从未设想过,在他临死前还能再见到采漪。
四目相对时,风飘断肠声。
离散痴人情,无言泪连珠。
他们的目光时刻都印在对方的身上,终不能开口,只能不停张望。
采漪,你可还好?本以为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留你一个人,怕是难为你了。我对你的爱,不知你能否感受到?今生今世,我们错过三回,每个雨夜皆能听见我肝肠寸断的声音。
圆福,我不好。这一生没了你,我终不会感到幸福。人生终有一死,命运早有定数,可幸福还需要自己去追求。你放心,我定会抓住你的手,无论去哪儿,哪怕是死,我也同你共赴黄泉。
落在圆福身上的目光突然间被收回了,采漪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可圆福却笑了,不知是为什么,他竟笑得那么甜。
逝去的爱永远挽不回,受痛的心也难以愈合。在来去匆匆之间,彼此无数次的擦肩而过,却渐渐模糊了彼此的背影。放过,亦是真心爱过。
同圆福一样,采漪也不愿看见自己心情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她没有勇气去感受那种生离死别,而当她选择离开时,内心的煎熬和痛苦抽打着她的灵魂。最终,她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风经过湖面时,泛起层层涟漪,可涟漪一圈圈消失了,当微风再次吹拂,涟漪又会出现,可终会消失。最后,风停了,湖面如镜,再难寻到涟漪的痕迹。
在湖边,有一个人妄想捧起那层层涟漪,可那只是痴人说梦。捧起的只有湖水,是他那爱人的眼泪幻化成的湖水。
烈日当头,正值中午,没有了树荫的遮挡,阳光火辣辣得照射着一切,秋风扫过,仍带不走那份闷热。
圆福的头被按在了案台上,这世间已无任何可留念的,也许是那些百姓们在平日里受到了太多的压迫,现在他落难了,他们便把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绕了一大圈,得到了也失去了所有,他竟又有了当初的那颗善心,他又学会了去体谅别人,他们这样做,怕是也有苦衷的。
圆福感慨着一切,他替皇上感到悲哀。这大明王朝现在如日中天,可难保,太阳没有不落下的那天,也许就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帝国的昌盛也会变得衰颓,国破家亡时,大难临头时,人心难料,世事无常。
圆福明白,今日虽有一个名为丁圆福的太监死去了,但难料,这深宫中,是否还有第二个丁圆福?
这封建王朝的宦官制度,只要存在一天,这腥风血雨定会在宫中重复上演。这最悲哀的事,也不过是如此了。
临死前的圆福不光在替自己难过,而是面对现状,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去看待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在后宫的起起伏伏,在前朝的尔虞我诈,让他彻底意识到这繁华背后的危机,兴盛掩盖下的衰败。他只是千百年来太监制度的一个剪影,用这一生去回首,不知道后人能否从他身上吸取教训,不要再重蹈覆辙。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着死亡的过程又是那么漫长。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临死前的期盼,是采漪脸上的一抹微笑,是凝露苍白的脸上留有的泪痕,是姑姑生前恶狠狠地诅咒,是两姐妹的恶语相向,是皇后的阴险狡诈,是他这一生发生的所有故事和遇到的所有人。
当死亡的脚步临近了,他的心跳得也慢了下来,呼吸也不那样沉重。临死前的那一刻,他不再害怕,而是脸上露出了微笑,仿佛是笑自己,该得到的始终没有得到,不该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用尽一生去拼搏,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一阵秋风吹到高高的紫禁城上,城上高高站着一个人,他命身旁的所有人都退下了。一瞬间,他竟喊道:"小福子,朕让你看……"
可那一瞬间,没有说完的话已是戛然而止。皇上回过头,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宦官已不在,独留自己黯然神伤的背影。
他轻叹一口气,紧闭着双唇眼神中多了一丝悲伤,少了一抺期盼,他望向的正是刑场的方向,他的泪正是为那里的人所流的,不知是秋风使他的眼睛被吹得又酸又涩,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皇上闭上了双眼,却也不能阻挡泪水肆意地流淌下来。
"娘娘,这里风太大了,您还是回宫吧!"
"不了,我就想在这里看看他。"
"娘娘,您如此思念皇上,为何不去面见皇上呢?"
"恐怕,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我呢!"
高高的城下站着两个人,那便是皇后和她的侍女。凗凒一直在看着皇上,眼神里充满着绝望与想念。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皇上竟会为一个该死的太监而伤心落泪,而她呢?她是皇上的妻子,是这大明王朝的皇后,可在皇上心中,她的地位竟远不及一个太监。
她紧咬牙关,含着那苦涩的泪水,现在的苦痛,她都先忍着,可总有一天,她的怨气都会释放。
一颗女人的心,如果它长期得不到爱的滋养,那久而久之,它就会被仇恨渐渐吞噬。
她冷笑一声,继而说道:"回宫吧!"
她又望了皇上一眼,而这次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悲伤,是怨恨。
凗凒心中默念着,"既然得不到你,本宫便要坐拥这后宫的天下,无论你今后爱上谁?你对她的爱有多深,本宫对她的恨便有多深!"
她走了,就这么消失在了秋风中,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竟也陷入了恶毒的诅咒。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她会变得和她姑母一样,恐怕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圆福紧闭双眼,默念着生命的倒计时。
狱官大喊道:"午时已到,行刑!"
令牌被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把架在圆福脖子上的刀落了下来,在地上,溅起的是血的波澜。
百姓们亲眼看见那个罪人的人头落地,才感到心安,纷纷散去。偌大的刑场只剩下圆福冰冷的尸体独自倒在血泊之中。而远方的一个脚步走近了,并且正朝着圆福尸体的方向慢慢走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