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阳请了一周的假,去料理母亲的后事。
他望着不久前还对他笑的那个女人的照片,不觉泪水流了下来。他想,她该有多孤单啊,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坟墓中,到处是黑暗,没有光。
到处是黑暗。
夏阳回到家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用窗帘遮上屋子中的光,不开灯,只是呆呆的坐着,把自己浸没在了黑暗中,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
就这样坐到了晚上,他的手机响了,他也没有看,就任由这么的响着,成了黑暗中的唯一一道光亮。
手机那端的人收到的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她又打了几遍,依旧的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夏阳依旧是这样子,不吃也不喝,把自己躲在了黑暗中。
自从夏母死后,夏父变得不再颓靡,他会坐着轮椅打理一下家中,也会自己尝试着做饭,他仿佛是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儿子这样,敲了敲门:“小阳,出来吃点吧。”
夏阳听后,开门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轻瞥一眼,冷嘲道:“你早干嘛去了?要是你早点这样,我妈她会死吗?!”他后一句几乎是吼着出来的。
夏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道:“我会努力戒酒,也会找一份在家就可以做的工作。学校请的假快到了,多少吃点吧。”
他冷哼一声,说:“我,不需要你来提醒。”随后他绕过父亲,径自进到厨房里,给自己做了点饭。
他狼吞虎咽的吃着,只是这不争气的泪水,又滑了下来。就这样,他混着泪吃了饭。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切正常,也许是太过正常,才会不正常,也或许,是他坦然接受。
给学校请的假到了以后,他去到学校,他的同桌秦思望着他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也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请那么长时间假?”
他没有说话,怔了几秒,抬起头笑着对她说:“没事啊,我手机丢了,刚补办好。至于请好长时间假嘛,嘿嘿,我旅游去了。”
“切,不信!”
“爱信不信喽!”
“那你给老师编的什么理由啊!老师竟然同意了?”
夏阳刚想回答时,上课的铃声便响了。
在课上,他们的班主任宣布了一件振奋人心的快事,那就是要开运动会了,这就代表着他们一周不!用!上!课!啦!
全班沸腾。
这就让秦思忘了刚才她问的问题。
在运动会上,秦思报了大部分女生都不太爱的三千米长跑。
当她在做热身时,夏阳正比完上一个项目,坐在椅子上大口喝着水,她望着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夏阳,竟低头笑了。他抬起头,她迅速藏好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什么发生。
秦思装着在做热身,想着:我,喜欢上他了吗?
开始的号令打响,秦思一下子就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一下子超过其他女生成为前列。她想:“哈哈,我可能会赢呢!”可是天不随人愿,只听“扑通”一声秦思摔倒在地。
夏阳一直注视着秦思,望见她摔倒,便冲了上去,当然,还有其他的学生和老师。
“来一个同学把她送到医务室去!”他们的班主任发号施令。
医务室处。
“没什么大事,就是崴到脚了,休息几天就行。”医务室的老师说道。
“谢谢各位同学,你们先去参加运动会吧!别因为扫了你们的兴致!”秦思忍着痛笑着说道。
于是所有的同学都走了,包括夏阳。她失落的看着开着的门。
过了一会儿,连医务室的老师都有事出去了,只剩下了秦思一个人。
她看着略微有些肿的脚,又想:“今天好糗啊!”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清秀的男孩。
“呐,给你水。”夏阳说道。
秦思接过水,说了句谢谢,而后两人都不说话。
夏阳斜靠在门上,漫不经心的望着操场。
秦思很高兴他来了,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深思熟虑后说道:“夏阳,要不你先去参加运动会?”
夏阳没理,仍旧一言不发地靠在门上,只是手在不停的掐着自己。
“你为什么掐自己啊!”
他转过头来,说:“没事,掐着玩的。”
“哪有人以掐自己为快乐的啊!”她不解。
“我又掐的不重,只是拽一拽罢了。”
秦思没太在意,她经过思考后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她望着夏阳,说:“夏阳,我……我喜欢……喜欢你。”
夏阳怔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后,又别过头去淡淡说了句:“哦。”
秦思面对他冷淡的态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当她羞的无法自容时,医务处的老师进来了,她一抬头,发现夏阳早已不见了踪影。
此后的几天,夏阳都没有去学校。
秦思对着她左边空荡的座位,又想起那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想道,他怎么不来学校啊!
运动会结束那天的下午,夏阳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酒气,愤然对着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人吼道:“你不是说戒酒了吗?!”他冷笑一声,而后又道:“果然,依旧靠不住!我妈是瞎了才会看上你!”
还没等那个醉酒的人做出反应一下,夏阳就回到卧室,只留了一声关门的巨响给醉酒的男人。
秦思回到家也曾给他打过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问老师也问不出什么,只是说家里有点事罢了,她想去他家,可是想起根本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只好作罢。
秦思再见到夏阳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下午微风徐徐吹着,吹走了中午的灼热,吹散了她的思念,也吹走了他。
当她在自己家楼梯口看见夏阳时,她又激动又开心:“夏阳,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也许是在黑暗中活得太久了,连自己也没发现早已成为它的一部分。”他冷笑了一下。
秦思不明所以,再看他发现他清瘦了不少,一件单薄的外套下裹着他干瘦的身躯。
“你最近出了什么事了吗?这么久不来学校!”她又抱怨又担心,仿佛那天他答应了她似的。
只听那旁淡淡传来一句:“我妈死了,运动会之前就死了。”
“这……不,怎么会?”她惊愕。
“知道吗?是因为你爸。”他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我爸!”她瞪大的双眼正对上夏阳的眼睛,那么恐怖。
“你爸是叫秦尚吧!40多岁。”
“是啊,可是阿姨的逝世与我爸又有……什么关系?”
“呵!”
“你爸当年撞了我爸,然后他残废了,残废了!”他吼着。
“但是我爸,我爸他也得到了惩罚啊!”她眼泪汪汪。
“从那以后,我爸酗酒,喝醉了就打我妈,逼的她自杀了!”
“不!不!”他瘫坐在地上蜷了起来,用手臂将自己包围起来,低下头大哭。
他俩并没有路人围观,因为秦思家是二楼,所以她没有乘电梯,走的是楼梯。
等她抬起头时发现夏阳已经不在了原地,她只看见楼梯拐角处他的身影,她站起来忙追上去。
夏阳毕竟是男生,爬上二十几层楼梯比秦思要快得多,秦思气喘吁吁。她终于爬到了天台,看见他坐在楼边,正对着她。
他看着喘气的她,说:“秦思,知道吗?那天你对我说你喜欢我,其实……”
“我也喜欢你。”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头来,“但是,这一切都抵不过我对我妈的爱!”
“她生养了我,可是……她却走了!”
她听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我……很久之前就这样子了,不过因为有她。”
“她走的那些日子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就怕梦到她,可又不小心睡着了,睡着了就又不想醒来,也许黑暗是我最好的归宿。”他脱下外套,把它扔了下去,一道道伤口赫然出现在胳膊上,好像一道道毒纹爬上胳膊。
“夏阳,你……你的胳膊。”她望见后,惊讶道。
“呵,太难受了,所以受点疼,就会好受些。”
“现在,我要去陪她了。”他将身体转了过去。
“别,夏阳,别……”
“求你了,不要。”她想要打电话可是她将手机忘在了教室。
“呵呵!”
“也许,这是我解脱的最好方式。”
说完,张开双手,跳了下去。
“不……”她声嘶力竭的喊着。
微风正好,他却已不在。生命何其短暂,何其脆弱。
自那以后,秦思也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也慢慢变得孤僻。
十年后的现在。
“夏阳,要是当年你没有跳,该多好!”
她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盛夏的那缕阳光,终在无声的悲哀中消逝,化作一场空梦。
她一抬头,竟又看见了那个男孩,坐在楼边,向她招手。
她生疑:“可是他不是已经……”
她知道这是幻觉,可依旧只是冲向天台,因为她不想一直活在过去,永远背着那沉沉的负罪感。
她乘着电梯,很快上去了。
她想:“当年若是乘电梯,事情还会发生吗?”
那个男孩别过头来:“秦思,我要走了,来送我吗?”
“夏阳……真的是你吗?”她不敢相信。
“这次,可不可以……不跳,下来,好吗?”秦思哽咽着,语气中夹杂着请求。
他仿佛没有听到,纵身跳了下去,她扑上去,想要抓住他,可她只抓住了那缕飘渺的空气,尽管她感受到自己在下坠,却是如释重负。
她向上看,仿佛看见了他,那个清秀的男孩。
“夏阳,我来陪你了。”她微笑着向下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