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宫以来,安昕经历了几次危机,多少被逼出了些警惕性。身后之人无声无息的接近,使她本能的架起了招式。
感受到她的反抗,那人松了手。
“昕儿……”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惊讶地回头,面前的男子胸前挂着个狐狸面具,目光紧紧锁着她,满眼都是温柔。
“祜……”
是梦吗……?不是,是真的祜哥哥!
在这灯火通明的街道,在这来往的人群之中,他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往日的埋怨忽然间烟消云散了,看着他,安昕只觉心头一片柔软。
她想要抓起他的手,带着他奔跑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挨个给他介绍她喜欢的店铺,想要跟他炫耀自己的成长……可此刻,她心头积满的顾虑使她不敢向前,只能站在他面前,傻愣愣的与他对视。
他身后是热闹的集市,却与清冷的他格格不入,分别了一年,他似乎长大了一些,气质也成熟了不少。
安昕紧紧的攥着手中的花灯。
齐祜看着她,许久,他轻轻一叹,“不是说了不要独自乱跑吗,你这丫头……”
他还记得她曾经走丢过,压抑着心中的触动,安昕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归于平静,道:“我现在一个人也没问题,不用再让人处处护着了……”
呼吸一滞,齐祜垂下眼,“这样啊……”
许久不见她,她看上去确实过得很好,所以……是想告诉他,不需要他了吗?
只怪自己当初冲动逾越,现在想来,就算是一辈子在她身边当个堂哥,也好过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落得这般……近在咫尺却只可遥遥相望。
齐祜的眼眶有些红,他撇过头。安昕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这个举动,她太熟悉了!定是见她的反应不似之前,以为她还在怪他,便心生了退意!
“别动!”她眼角的泪还未干,却满脸凶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跑了!”
一跑又是好久好久不能见,人生短短几十年,他们又能见几次面?
况且,她从未怪过他啊……
苦笑着挣开她的手,他后退了两步,“昕儿……”
“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不可能当做没发生。”安昕快步上前,将兔子花灯塞进他的手里,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用两只手制住他了,“我知道你是四皇叔的养子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齐祜一愣。
白了他一眼,安昕强硬的牵住他的手,她双颊红红,可已下定了决心要向他表明心意,强忍着害羞,她道:“你,你不要跑了,我很想你的……!”
说完,她连忙仰头去看他的反应。果然,齐祜又想遮起自己泛红的脸。
用力的扯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将真实的情绪隐瞒起来。他深深一叹,将头埋进她的颈边,低沉而坚定的鼻音响起:“嗯。”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像是在给一只趴在她身上的动物顺毛。
一只被驯服的大狐狸。安昕笑了起来。
将他带回了客栈,几个小的还没回来。给他介绍了一番住处,又拉着他去了桃林,两人坐在光秃秃的树下,静静地感受着彼此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
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齐祜柔声道:“昕儿,新年快乐。”
安昕感动不已,没想到祜哥哥竟是专门不远万里的赶来给她送红包的……
她将自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发现除了药与防身武器外,竟没有任何送的得出去的东西。
“唉,人在宫外,竟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回不起了。”她叹着气,取下头上的发绳系在他的手腕上,墨发柔顺地散下,披在她的肩头,“这个给你做纪念吧。”
抬眼,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瞧,安昕不由一笑。
“看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昕儿与以前不同了。”
“那是自然,”她伸了个懒腰,靠向他的肩头,“我也在努力成长啊。”
“不是指这个。”挑起她散下的发丝,“你对我,与以前不同了。”
自然是要不同啦……
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思,她难道还能像以前一样将他当作哥哥吗?以前她的不懂,可现在的她总不能继续装作不懂吧。
“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她的小手轻抚在他的大手上,“我……”
“昕儿,”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轻轻的撞向她的脑袋,一双含着绵绵笑意的眸子与她四目相对,“我心悦你……”
心悦……你……
“啊呜……”安昕忽然埋下头。她总算明白齐祜每次遮上脸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这也太……让人害羞了吧!!
挑起她滚烫的脸,齐祜笑盈盈追问道,“你呢?”
我什么我!?怎么现在你反而不知羞了啊!
拍开他的手,安昕慌慌张张的又将自己埋了起来。这次是将头埋进了双膝之中,只要她不愿意,齐祜就没有办法让她抬头。
好一会儿,等不到她的回答,齐祜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唉,昕儿恐怕是讨厌我了吧……”
“没有……”她连忙抬头,果然他又摆出了一副落寞的表情。
啊,又来了。
“你怎的这么不自信,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捧着他的脸,安昕耐着性子安慰道。
“那你定是气我偷亲了你。”他垂着脑袋,脸上尽是委屈。
“没有!你若是想亲,直接……”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好你个祜哥哥。”
齐祜咧嘴一笑。
不是抿着嘴微微翘起唇角,不是浅浅淡淡温润如春,也不带半点隐忍与克制。
那是安昕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爽朗而舒心的笑容。
“臭狐狸……”她笑骂道。
如此,也挺好。
无论是哪样的祜哥哥,对她来说,都挺好。
齐祜只待了一小会儿便要走了,安昕知道他挤出时间来一趟不容易,便也催促他快些走。
可那泼皮王爷却委委屈屈的埋怨她不挽留自己,安昕哭笑不得,“那你把我带走吧。”
“好,那你在这等我,”他依依不舍的捏着她的手,“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嗯,我等着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安昕轻轻叹息。
再见不知道又该是何年月了……
站在客栈门口,弟弟妹妹们还未回来,她仿佛又变成了孤单一人。回身看了眼门帘——果然客栈连个牌匾都没有!
几月以来客栈少有这么冷清的时候,她点了许多灯,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堂。
几个小的一窝蜂回来了,正巧卖糕点的的小贩与服装店的伙计也已将她买的东西送到,他们开心的争抢着糕点和礼物,吵吵闹闹好不欢乐。
做了几个菜,几人围在桌边吃起了宵夜。
这是安昕头一次在外过年,往常除夕夜,举办完宫宴,她都会被齐祜接去看天灯,赏烟花。她是唯一的公主,没人敢得罪她,也没人敢靠近她,每当她与谁交好,那人便会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战战兢兢,极没意思。
好在齐祜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哭诉抱怨,她恍惚记得某一日他们还约定了,之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要一起过。
啊,原来是这样。
安昕笑了起来。难怪他要不远万里的赶来,儿时的约定他竟到现在都还记得。
“白姐姐,你看上去心情不错。”血颜在她耳边轻声道。
假装镇定的咽下一口菜,安昕低声道,“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我想起了一些事。”她笑眯眯的别开眼。
介于之前血颜的奇怪举动,安昕一见她露出这样的笑意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不是吧,她又知道了?不可能,她又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
夹了一筷子菜到碗中,安昕陷入了沉思。
忽然,门外闯进两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其中一黑袍男子便已大大咧咧的在谢星河旁边坐下了。
另一男子对众人抱歉一笑。而后又冲那黑袍男子埋怨道:“安惟甄,你怎的话都不说一声就坐下去了!”
来者正是安惟甄,他将自己笼在宽大的黑袍中,伸出一只大手罩在谢星河头顶,满不在乎道:“都这么熟了,废什么话。”
“安哥哥。”谢星河仰起头乖巧的唤他,又对面前男子道,“蒋公子也随意坐吧。”
男子见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无奈道:“你们对他也太客气了。”
“蒋公子坐这吧。”烟珈往血颜方向挪了挪,给男子腾出了大片空间。
男子在她与谢衫隐之间坐下,对众人挨个拱了拱手,道:“那今年便也打扰了。”抬眼,正巧与正鼓着腮帮的安昕对上视线,两人皆惊。
“殿……”
“咳咳咳……”
“姐姐,你怎么了?”
“无事,嗓子有些干痒罢了。”
安昕抬起袖子假意又咳了两嗓子,余光打量起男子。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蒋家庶子蒋子帧,在南城百家公子哥中算是个比较显眼的角色了。他的哥哥便是那小小年纪就在滂川战场镇守一方的蒋释之蒋将军,只可惜蒋将军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阵亡了。
那么,蒋子帧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察觉到她逐渐锐利的目光,蒋子帧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向安惟甄看去,后者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趁众人不注意,安昕不动声色的给安惟甄送去了一个白眼。
知她在此,还敢把蒋子帧带来,安昕实在不明白他此番是何意。
而后又有几个小厮打扮的人送来了几盒东西,皆是些精致的小零食和茶酒。血颜笑道:“本以为二位是来蹭年夜饭的,没想到竟还自带酒水啊。”
众人哈哈大笑。
安昕与星河作息极好,与众人聊了片刻就已经呵欠连篇了。这时候子时已过,已经相当于是新的一年了。
她回房间摸出了几个红包,给了几个小的一人一个,“新的一年也要开开心心的哦。”
“谢谢白姐姐!”烟珈捧着红包,无比动容,“我我我这辈子头一次收到红包……!”
“瞧你那点出息。”血颜往红包里瞅了眼,一愣,“谢……谢谢白姐姐!”
知道红包里通常都是塞铜板,但安昕想要多给弟弟妹妹们一些零花钱,所以一个包里塞了一张百两银票。
“白姐姐,有我的红包吗?”安惟甄撑着头,学着两个小姑娘的口气道。
他比她要大个两岁,按理来说应该是要给她红包才对。
摸出了两个铜板,嗖的扔到了他的面前,安昕道:“冲你这声姐姐,赏你了。”
在蒋子帧诧异的目光下,她头也不回的带着谢星河上楼去了。谢星河今晚还未药浴,无论如何还是要先药浴了再入睡才好。
“姐姐,谢谢你。”
谢星河趴在木桶边歪着小脑袋。
安昕一边往桶里舀着热水,一边试水温,感到合适了之后,才腾出手敲敲她的额头。
“谢什么?”
轻轻抓着她的手,端详片刻,谢星河道:“谢谢姐姐照顾大家,也谢谢姐姐照顾我……”
这双手白皙光滑,根本不是干过活的手。为了给她调养身子,这双手又是捣药又是舀水,谢星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能苍白的道着谢。
安昕立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只轻笑着,盯着她看。
她神色悲伤,轻皱着眉头盯着安昕的手,这大半年来她长开不少,眉眼之间愈发的透出几分英气。安昕被她的眼神振得心中一跳。
这小丫头,偶尔严肃起来还真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安昕心中如此想着,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十几岁。
不知她长的更像她爹一些,还是更像她娘,若再大一些,怕是得……误上不少世家公子吧。
不止如此……
安昕无奈的看着抓着她的小手,心中默默叹道:这样的人,就连女孩子也难对她升起敌意。
许是因为今夜与齐祜道明了心意,此刻安昕整个人都笼罩在温和甜腻气氛里,她脱口而出:“星河,你可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谢星河松开她的手,眨了眨她那双澄澈的双眸,“喜欢姐姐。”
安昕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的星河妹妹,无论何时都是乖乖的甜甜的,令人心生好感。她道:“我也喜欢你,喜欢大家,所以我想照顾你们,想让你们一直都快快乐乐的,这是我的心愿。”
“那……姐姐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谢星河望着她,笑眼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