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小路上,他在前边拿着线轴跑,她在后面举着风筝跟,他说放手她就放手,风筝高高飞起,她高兴的跳起来跟着他后面。
周边农田早已经光秃秃的覆了一层白雪,只有几个老汉穿着厚重的棉衣带着几个幼童将干枯的稻草一捆一捆捆起来。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很甜,不知不觉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了。
“来,给你放。”他招手叫她过来。
“好呀。”她高高兴兴接过线轴,看着风筝越飞越低“它要掉下来了。”
“慢点慢点,拉紧点线。”他站在她身后指挥着。
“我知道,不用你说。”
“嘴硬。”他贴着她后背,将手覆在她的小手上,手把手教她。
风筝在他们手里越飞越高,女使小厮们坐在落霞山庄门口,一脸陶醉。
五羊说道,“要是娘子和二爷一直这么好就好了,好甜呀。”
“是呀,羡煞旁人。”一个小厮说道。
“不然我们也拿纸鸢来放好了?”清光提议道。
“好呀好呀。”五羊很兴奋。
“现在哪里来的纸鸢?”素魄说道。
“也是哦。”清光、五羊等人一下子被泼了冷水。
铁牛突然憨憨在一边笑,“二爷前几天扎纸鸢剩了许多材料,我也扎了几个,就是不好看。”
“你这么不早说,快去拿呀。”清光拉着铁牛和几个小女使小跑着回去拿纸鸢去了,就连素魄,郑妈妈等人也有份。
陆陆续续,落霞山庄上空出现了各色各样的纸鸢,田上老汉们,纷纷抬起头乐呵呵笑着,小孩也拿出了他们的纸鸢嘻嘻闹闹。
“你看他们也有。”她很开心,虽然有点冷。
“很久没有见你这么开心了。”他说道。
“你也是。”她脸色有点红润。
“今日,我只与你在一起。”
“什么?”
“我要把今天好好记在心里……”他突然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也不说话,她也明白,他们终究还是回各自回家,对于她来说他不是她的,现在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他下次回来就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他将手臂收紧一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突然心里很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受。
卢棋将手臂束缚在她身上,她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铁牛他们的风筝已经飞上天空。
她说道,“你走我就不送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要活着回来。”
其实她想问,他还介不介意娶商贾之女为妻。
“我答应你。”虽说北疆只是小动乱而已,可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时时都是常胜将军?但他会尽力活着,回来补她一个洞房花烛,她这辈子别想离开他,又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可以吗。”
“我与素未谋面的你成婚,其实我从未期待过能得到你的心,即使你的心向着别人,这也是我第一次和最最后一次……”请求你平安归来,与我相守白头。
只是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他嘴角不觉露出迷人弧度,她成功了,他的心已经是她的了。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将线轴塞到他手里,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住他,红了眼睛,这样说来他对她动情了,他不会离开她了吧。
卢棋一愣,难得她今日那么主动,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是从心里接受他了吗?
“小聿,你是我的妻子,我早就是你的了。”他低语。
“你那么高傲,我是商贾之女,你对我有太多的偏见,我一直以来都不敢期盼……”
她还没有说完。
“什么都不重要,是你就好,我只要你。”原来她迟迟不接受他是因为心里这个结,是他当初亲手给她系上的结,那就由他来解开。
他的的感情纯粹而热烈,她其实知道,所以心中放不下的她,可或许她可以为了他而尝试放下过往。
只是尝试,毕竟要不是她命硬,她早就死在将军府里头。
“我是你的妻子,不管日后如何,我都不后悔。”她抬起头,惦着脚尖,双手环住他脖颈,亲了亲他突起的喉结,她想亲嘴,可亲不到。
卢棋的身子有些僵住,他尝试过无数次都走不进她的心里,如今她这样说他高兴,可他从她的神情看得出来,眼前的她还是覆着轻纱,若隐若现。
他知道她未曾全心全意让他走进她的心里,不过一辈子那么长,只要她在身边,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走进她的心里。
“好,我亦无悔。”
她抬起有些红润的小脸,看进他那春风和煦般眼底,难道说这就是动情的标志,她看到他眼里都是她。
卢棋一笑,抱着她的细腰,对着她的小嘴就是一口,“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一定能全须全尾回来。”
“也是,要掉下来。”她拿着线轴一溜烟跑走了。
他就跟在她后面笑着摇摇头,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动情了,他在这件事情上心甘情愿落了下乘。
可能在一开始最开始他想要她成为他妻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情,他这辈子被她吃的死死的了。
“姑娘,我的飞的最高。”清光在一旁大喊,“铁牛哥哥帮我放的。”
卢棋过来瞪了一眼铁牛,铁牛一哆嗦乖乖抢过清光的线轴收线。
清光急得蹦起来抢线轴,奈何铁牛高,她抢不到,“二爷作弊,姑娘怎么这样……”
“那又怎么样?你也可以作弊呀。”聿儿跟她做了个鬼脸。
铁牛安慰清光,道“别生气啊,等我回来给你买个兔子灯怎么样?”
“你个叛徒……”清光还是很生气。
“外加南北炒货一包榛子。”铁牛也算是下本了。
“两包。”清光终于拿到了线轴。
“成交。”
“别高了、高了。”铁牛很着急,清光又开始放线。
“没高没高,二爷已经帮姑娘的飞那么高了。”清光还是有点不服气。
她远远看到俞珂龙一身戎装带着一队穿着戎装的军士踏马而来,她挪不开眼睛,在想怎么会那么快?转念一想她是今早收到的消息,想来奏报昨日已经到了。
卢棋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她有点点红了眼圈,手里的线轴滚落到地上,纸鸢也断了线,那队军士停在不远处。
俞珂龙和一个穿着长袍玉带的文官下马。
“大哥。”
“将军,军令来了。”
他低头与她轻声说道,“你要记得,牢牢记得,记在脑子里记在心上,我只要你,只要你,这辈子只要你,除了你我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记住了吗?”
她神情认真,都传说卢家专出情种,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见她不说话,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弯腰低下头,几乎与她脸贴脸,再次认真严肃道:“你我朝夕相处那么久,我也算了解你,我知道你的真心,也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一辈子还很长,我们慢慢过,我把我的赤诚全数交付与你,只希望你能接受,接受我。”
她看到了,看到他的目光无比的赤诚,她明白他的真心,正因为明白所以心乱如麻,心脏一抽一抽的绞痛,她也明白她自己也陷进去了。
如此,一瞬间红了眼眶,脑子里全是想拥抱他的冲动,身体总比脑子快,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牢牢把他抱住,脸靠在他的胸膛上,这一瞬间她无比高兴又无比的不舍。
她说道:“你知道吗?你真诚的令我无法拒绝你,真诚的令我心甘情愿陷在你的世界里。”
“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早就是了。”
“我知道,很早就知道了,战场上刀枪无眼,望君平安。”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又转头与俞珂龙说道,“还有你,阿龙,一定要平安归来。”
俞珂龙露出那颗小虎牙明媚笑着,“知道了姐姐。”
她给他掖了掖斗篷,笑道,“去吧,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在家等你回来。”
卢棋南征北战那么多年,从未有过别离牵念,这一次不一样,家里有她在等他,就是他最大的安慰和牵念。
他低头亲了亲她小嘴,跨马而去,马蹄声声,溅碎了细雪。
卢棋回到将军府换了戎装,将军府阖府出来送。
覃予也在,她还是那样柔情万种,“表哥,保重啊。”
只是林大娘子眼睛哭的跟核桃一样,卢永被困北疆生死未卜,现在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
卢棋安慰道,“母亲莫要伤怀,男子汉当保家卫国,儿子此去,一定把父亲好好带回来。”
林大娘子听了心中欣慰,两个儿子就只有卢棋有出息,如今卢永又困在北疆,也知道卢棋此去是必然要去的,声音哽咽,道,“只一条,记得回家,带着你父亲回来。”
卢棋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吴氏这一生只送两个人出征,一个是丈夫卢恒,一个就是侄子卢棋,不管是谁她都是笑着,“一定要平安归来,你媳妇不用担心,婶婶会帮你照顾好她。”
卢棋向吴氏抬手告辞,跨马而去,官家亲自到城墙来送,卢棋等人方浩浩荡荡从西郊大营带着三万将士往北而去。
路过落霞山庄,卢棋远远望了几眼落霞山庄,刹那间卢棋隐隐约约听见琴声,是红袖,不,是改红袖的战曲,他知道是她,她还是来了,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她戴上了他给她的白玉桃花簪,坐在路边的小亭里弹奏着红袖里面的古战曲,真实的他是个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这一生注定金戈铁马为伴,南征北战,他一定会好好的回来。
她小手冻得通红,手里依旧在一曲一曲循环往复。
“姑娘,姑爷已经走了,我们回去吧。”素魄站在一旁小心劝说道。
她停下,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竟然有点舍不得,只期盼他平安归来,不过她还有事情要做。
“简管事来了吗?”
素魄答道,“来了。”
她才上轿子,回了落霞山庄。
简管事的已经在主厅等着她回话,“卢家金陵那个庄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的紧的很,口风也很严,不是卢家的根本进不去,也打听不出什么。”
简管事的这些日子一直在金陵,寻找老伯爷说的那几个服侍成娘子的老妈子。
“哦~只是一个庄子而已,为何会如此严密?”聿儿也不解,冻僵了的手指抱着手炉也还没有完全暖回来。
“老汉儿也觉得奇怪,问了周遭的人户,都说不清楚,不过卢家在金陵附近的另一个庄子倒是很松泛。”简管事的不放心,还特地去了另一个庄子打探。
聿儿喝了口茶,如此说来她必定得拿到掌家权才行。
“卢家其他的事儿呢?”
简管事的从一个带来的小匣子里取出几张记档,“这是老汉儿前些日子摸查到记下来的,卢家在循州的几处产业竟有亏空。”
简管事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兜兜绕绕才查出来一点,卢家那边瞒得严严实实的。
聿儿接过来看,果然卢家不干净,“才这么点亏空卢家不至于拿不出钱填上,其他的呢?卢家的产业大头在琅琊,循州只是琅琊一个州而已,卢家在循州的产业并不多。”
简管事的有回道,“老汉儿才到琅琊便去了金陵,金陵的庄子产业倒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聿儿想起张净有卢家的账本,是琅琊的账目太奇怪才引起她的注意,看来琅琊亏空不止循州一处,看来琅琊才是突破口。
“您去琅琊吧,我在那边的产业虽少,但父亲在那边有人手,我会让父亲派人暗中协助您,一定要弄清楚卢家在琅琊的事儿。”聿儿思索着说道。
徐保在史家手底下接过那么多田地产业,史家对徐家感恩戴德,史家在琅琊树大根深,要暗中查卢家的事情还不是小试牛刀。
只是此事毕竟见不得光,只能暗中查,还不能让她以外的人捉到卢家的把柄。
“您放心,老汉知道此事利害。”简管事的才告辞出去。
“走吧,回将军府。”她说道,所有的事情,最终还得回到将军府身上。
郑妈妈已经准备好了,她才出门,一队府军配着剑站在马车前。
远之过来解释道,“这是二爷让保护娘子的,将军府的府兵也随娘子差遣。”
远之看着眼前这位主子,一步步真正成了将军府的主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她心头一暖,他怕她因为当初差点在将军府丢了小命这件事,从而在将军府呆的不自在,对将军府有所顾虑,所以把最重要的府兵调遣给她,使她拥有绝对的安全感,可以完完全全保护自己,他原来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城,张净有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