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魄将令儿送出祥喜斋，聿儿方才起来，站在卧房中间，清光的过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素魄带着四个女使陆陆续续将洗漱用的物品端到聿儿旁边，支起架子，那四个女使方才退出去，聿儿从来不让清光、素魄之外的人看到她的伤疤。

　　素魄拿来竹制小刀，轻轻将聿儿脸上的舒痕胶刮开一道口子，才用手将那胶着的舒痕胶撕下来.

　　陆婉迟走到聿儿身边，想要看看黑乎乎的舒痕胶下面的疤痕好的怎么样了，她盯着聿儿的脸一动不动，黑乎乎的舒痕胶一点点撕下，疤痕一点点出现，不过已经很淡很淡。

　　“果然比以前好很多，估摸着再过个半年就能完全好了。”陆婉迟将小手抚摸着聿儿伤疤处。

　　素魄行了个礼说道，“三姑娘稍等，我们洗漱之后再与您说话。”

　　陆婉迟点点头，走到妆台旁边的长躺椅坐下，只看到两个女使，端盆，捧盂，递脸巾…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聿儿绰约之态令她着实羡慕，聿儿肌如白雪，脸若樱桃，仪容绝世如晨露莲花......

　　聿儿坐到妆台前，素魄依旧给她梳上双丫垂髫鬟，抹上薄薄一点胭脂，画上青黛。

　　婉迟在一边百无聊赖玩弄着她的首饰，此时，屋里只剩下素魄一个女使服侍聿儿，清光已经出去让人准备早饭去了。

　　“一大早你就来我这里，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聿儿问道。

　　“聿儿，我昨晚从我嫂嫂那里听来一个消息，我母亲昨日在明月湖见过你之后说我二哥哥到了年纪，正托人打听你呢。”陆婉迟一下子全都把话说出来了，她听到消息后，昨晚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聿儿拿起妆台边通体橙黄的鸡缸盏，里面盛了大半碗清水，这盏她从来只盛清水，看着杯中的倒影，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才将茶盏递给素魄，又笑道，“你家父亲怎么会看得上我们家，而且我们可高攀不起，我家里毕竟是商贾，在外人面前可千万别这样说，不然别人不知道想呢。”

　　素魄给聿儿沾上花钿，听着陆婉迟的话双手也不由得一震。

　　“我当然知道此事利害，母亲知道我与你相熟，还旁敲侧击跟我打听你，我也没在意，嫂嫂昨晚悄悄跟我说了我才想明白。”陆婉迟替过素魄，亲自给聿儿贴上花钿。

　　陆婉迟一脸愁容，又说道，“但是母亲说梁大人的娘子很好，想必你们家姑娘都好，如今想来怕是躲不掉。”

　　聿儿抿嘴一笑，“怪不得你一大早就跑来我这里，如今你跟我说了这些话，也不怕我跑了？”

　　“怕什么，反正我也不看好二哥哥，你跑了才好呢。”

　　“婉儿，你放心吧，你家看不上我的。”聿儿拉着陆婉迟的手，很坚定说着，“你二哥哥虽说放荡不羁，可看得出来骨子里跟你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你说我们怎么就到了相看嫁人的年纪了呢？我还比你大两个月，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陆婉迟叹口气，“不过，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昨天我舅舅不是去见你父亲了吗？哥哥这么好，说不定你以后落到唐家。我外祖父可是正八品医官，外祖母更是泉州为数不多有诰命的夫人。”聿儿逗她，道。

　　陆婉迟瞬间红了一脸，“聿儿，你胡说什么。”

　　“别不承认了，这里就我们三人。”聿儿见她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素魄一边给聿儿换上衣裙一边轻声笑道，“婉姑娘放心，奴什么都听不见。”

　　“哪有的事，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婉迟越说越小声。

　　聿儿与素魄相视一笑，聿儿又道，“好好好，那是唐家想要跟你家结亲，好了吧。”

　　陆婉迟明白了聿儿是在玩笑她，上来就要咯吱她们两，嗔道，“好啊，你们主仆两竟然打趣我。”

　　“婉姑娘饶命，饶了奴吧。”素魄笑着躲开，跑去开门去了。

　　见女使们进来陆婉迟才罢手，与聿儿坐在厅上那个圆桌旁，女使们很快将洗漱的东西收走，清光带着厨房来送饭的女使进来，将早饭一一摆上桌面。

　　“今日厨房也准备了婉姑娘的份例。”清光说道。

　　婉迟来学究这边有时候来得早，陆家那边也给了些婉迟的吃食份例到徐家。

　　聿儿见陆婉迟还是闷闷的，拿着筷子时不时搅动着面前的白米粥。

　　“怎么了？”聿儿轻轻撞了下陆婉迟胳膊。

　　陆婉迟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着学究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我连课业都还没有完成。”

　　聿儿笑着摇摇头，道，“原来是这个，学究指出题目之时，你不是说八九岁已经写过了吗？还信誓旦旦说简单，怎么现在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写了。”

　　“可是就是写不出来，现在长大了跟小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陆婉迟有问道，“你写的怎么样？给我看看呗。”

　　“你先吃饭。”聿儿眼角示意桌面上的五六个小菜。

　　陆婉迟巴巴吃完了，两人净手漱口后，聿儿带着她绕到卧房后面，有一条游廊连通着的另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四四方方的不大不小，原是杂物房，被她改造成了她的书房。

　　开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大门小矮桌，上面放着手执壶、茶盏、茶筅等一应物品，矮桌旁边还有五六本茶经、香史、花道，还有一本《乐府诗集》出现在那里。

　　侧边墙上还有一张黑漆小蕉叶式七弦琴，左侧几个大书架上整整齐齐放满了各种书籍卷轴，从四书五经、《象传》、《彖传》之类的文传到《齐物要数》、《九章算术》、《烂柯经》，还有《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应有尽有。

　　架子上还放着不少名家字画，临帖，减字谱，各地舆图，还有一张南梁全境舆图被她放在架子最显眼的地方，右侧摆着一张黑檀木书桌，笔墨纸砚整齐摆放着，书桌一角放着一整套《三国志》，案上还有她上次写完没有收起来的一篇颜柳体《多宝塔碑》临帖，桌子旁边的壁桌还有一个木制的小盆子，里面都是她用坏的笔。

　　陆婉迟走到书桌旁，拿起拿幅字，感叹道，“你一个女孩子，喜欢颜柳书也就算了，竟然写得出来如此坚硬浑厚的字。”

　　聿儿将她手里的字拿过来卷着放在一边，笑道，“都是写着玩的，课业在桌面上你自己看吧。”

　　素魄又将清水等一应物品送进来，将矮桌上的茶盏收走。

　　聿儿坐在矮桌边，仔仔细细擦拭着桌子，陆婉迟倒是坐在书桌前，随手翻看起聿儿那些写好的学究走之前留下来的课业。

　　这次学究一改以往刁钻之题，反倒是从《孟子》上随意指了一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来让她们论断，陆婉迟本来想着这个题目不难，可一个月过去了她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写出来只是那些硬邦邦的东西。

　　“不忍人之心即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四心，而四心为仁、义、礼、智之发源......”陆婉迟时不时喃喃念道。

　　聿儿则是在一边做起香。

　　素魄站在一边候着，时不时注意着主子们需要什么。

　　陆婉迟深情感叹，将聿儿写的文章放在桌面上，静静看着聿儿小心把香篆点着，才把香炉推到一边，闻起来好像是学究做的沉暮，这沉暮是学究自己调的香，闻起来沉静柔和。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善恶有变、美丑不定，不忍之心重在‘习相远’。”聿儿挺直着身子与她说道，“其实不用论断，从小到大我们身在其中，不是吗？”

　　陆婉迟还是摇摇头。

　　聿儿笑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家大哥哥、二哥哥都是一母所生，同吃同住，你说过你大哥哥小时候懂事乖巧，二哥哥谦让有礼，可你现在觉得你大哥哥铁石心肠，二哥哥浪荡不羁，可为何会如此？”

　　聿儿也没想到婉迟也有这样一片空白的时候。

　　陆婉迟似有所悟，道，“难道是‘扩而充之’，若是任由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心自生自灭，不管不顾，总有一日四心熄灭或枯竭，而扩而充之就是不断给这四心添火加柴，也就是‘习相远’。”

　　陆婉迟撑着小脸看着她，又道，“其实我一直想的是你，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内心如此富足？其实你才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最好的论断。”

　　“我有学究。”聿儿只是笑笑，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想我知道写什么了。”陆婉迟伸手磨墨。

　　聿儿走过来，在在书桌前停下，给她铺纸研墨。

　　陆婉迟看着聿儿算是亲切的眼神，提笔写下她心里的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