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得到了答案。
“我呢,从不吃夹生的饭,既然知道郎君心里容不下我,好生分手,各自奔前程。”
她走向书桌,开始研墨,她已经知道卢棋的意思了,看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她这辈子最不喜欢冒险,及时抽身才是真理。
幸好徐家家族里那些人管不了家里这一房,她现在和离回去顶多被训斥几句,受点惩罚,反正徐家也只是商贾之家,她就算回去了也不至于像那种世家大族的女子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她也想试试卢棋的,探一探他不跟自己圆房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已经知道府里姜妈妈她们说的是真的,卢棋不打算跟她好好过日子。
卢家那些人态度也是如此,她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现在和离总比两三年后被赶出去强。
卢棋没想过聿儿会这样说,更不知道她要写什么,看着眼前这女子,面对他的威胁没有一丝不快,平静安好。
她写好了,又找到红印泥按了手印,拿到卢棋面前去,“这是和离书你按下手印给我,此后两不相干。”
卢棋接过来看了字体娟秀,婉转有力,看来她写字的功力很强啊。
“这是做什么?和离这种大事也是你想离就离吗?你……”她竟然写了和离书,一个女子写了和离书。
她把他给休了?
聿儿有些不屑,啧一声,道,“刚刚之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避而不见,刚刚看到覃姑娘的画像我就突然明白了,虽然我不懂你和你家为什么要娶我,但反正你我也不相熟,和离吧,日后你我风景依旧。”
“上赶着和离,哪有你这样的女子?我不会和离。”卢棋背对她,和离这种要开祠堂的大事情,在她那里就像是玩一样,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女子,果然是商贾之女,不懂得和离这件事的利害。
她不解,甚至有些害怕,怕困在这一辈子,自己才不到十八岁,就看到头了吗。
“既然不打算和我过日子为何还要我在这里?”
“我说过你现在既然已经嫁给我,就老老实实呆着、忍着。”他很不耐烦,凶神恶煞,其实是吓唬她的。
“都说你是正人君子,我却想不到你为何要如此卑鄙无耻?既然我知道你不会与我长久为何还要我忍耐?为何还要留下我?”她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反而激发起她内心那股自我保护的意识。
“出嫁从夫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聿儿停住了,不屑道,“我是不懂,更加不懂你为何娶我又不肯与我做一对平平常常的夫妻,就算是脸面上的也行,为何非得要如此糟践于我?”
“你放心,等事情一完,不用你说,我也会和离。”
“什么事?我想知道你嘴里的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一个大男人对我一个小女子设局?”聿儿瞳孔放大,转头瞪着卢棋,他终于说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空气安静下来,她的世界是剩下他一人,他的呼吸,眼神一动一静都逃不过她的眼,她可以确确实实知道这个男人从内心发出的厌恶,厌恶她。
不对,不只厌恶,还有无谓。
“总之,你好好做你的大娘子就行了,至于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他现在听她这样说,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他走了,既然她不走,那他走,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她对他的羞辱能如此看淡,还趾高气扬给他写了和离书,她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她一个人愣在原地,算个什么事?
郑妈妈已经站在书房门外,自然也是听到聿儿与卢棋的对话,吓得腿都软了,眼见着卢棋出了门,她才进了书房门,有些不解,问道,“姑娘,您一直都是沉着冷静之人,今日怎么如此不管不顾?”
郑妈妈自然是知道徐家二姑娘在家时安安静静,仿佛像个隐形人一般,但心思深沉着呢,从没有人见过这位二姑娘如此不管不顾过。
聿儿长长松了口气,自顾自收拾起笔墨纸砚,与郑妈妈笑道,“若非如此,怎么从他嘴里套话。”
说着,由郑妈妈跟着出了书房的门,“您是故意的?”
“卢家的事情可能是个局,卢棋根本就没有打算跟我好好过日子,他们家一开始就打算好要和离的。”聿儿面上没有表情,看着平北院门口的方向。
她从得知徐家与卢家结亲开始,就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面上那么简单,卢家堂堂一个将军府,世家大族,前身还是世袭罔替的侯府,门阀与徐家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又怎么会屈尊求娶商家之女。
郑妈妈蹙眉,“婚嫁大事,怎么可能说和离就和离?”
要知道卢家可是将军府,徐家也是南梁四大商贾这种大门阀,儿女亲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闹着玩的。
聿儿她自己写了和离书,就算是卢棋真的放她走她也不敢走,先不说为了徐家脸面,如此大事,到时候学究藏身泉州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得悬于刀尖上。
“我们得尽快搞清楚卢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与我们家结亲。”聿儿说道,“卢家的人太奇怪了,我们恐怕是被他们软禁在内院了。”
郑妈妈一哆嗦,“您是说软禁?”
郑妈妈细细回想起卢家这几日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聿儿的嫁妆什么的,除了贴身带着的产业和一部分首饰衣物之外,其余的与将军府交接一拖再拖,以至于现在平北院的东西还没有替换过来。
“您没有发现吗?我们现在根本出不去二门上。”聿儿还是淡淡的说道,“而且隆一的管事没有出现过,不止隆一,我们泉州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回到房里,坐在矮桌前,呆坐着想了一会,素魄已将换上她自己的衣物与郑妈妈侍立在她身边。
不过一封和离书至少算是试探出了他不打算跟她过日子,不过,是他一个人这样还是卢家人都这样?他说的事情一结束,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个事情跟她这桩婚事有关?
“怎么说您都是卢家三书六礼抬进门的大娘子,卢家这样的门阀......实在是不敢想象,不敢想像会把我们软禁在内院......”郑妈妈此生都还没有碰到过如此离谱的事情,又道,“娘子,莫不是我们多心了吧?”
“妈妈,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卢家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您见事老辣,我身边就您一个有阅历的婆子,还得指着您去探一探卢家的水有多深。”聿儿看了眼郑妈妈,郑妈妈随说跟着她不久,但从郑妈妈跟着她的那一刻起,郑妈妈就已经是她能信的人,何况是现在她们孤身落到卢家。
“老奴明白。”郑妈妈给她颔首。
“素魄,帮我做件事。”聿儿突然向素魄开口道。
清光见聿儿一脸认真,很识趣去关上门。
“你记得林大娘子身边的覃姑娘吗?打听打听,不要让人知道。”
素魄蹲在她面前,道,“覃姑娘我倒是知道些,院里这些女使婆子说了不少那覃姑娘的话。”
其实素魄在来到将军府第二天就听说了覃予的事情,只是她觉得聿儿已经是大娘子,覃予的事情只是过去式,所以没有提。
“都说什么了?”
“说姑爷未娶姑娘前,那覃姑娘倒是常常来,又因为是林大娘子嫡亲妹妹的独女,每年少说在将军府也得住上一两月,多则住上个大半年也还是有的,听说是姑爷与覃姑娘自小要好,这两年怕是就要定亲,所以女使婆子都把覃姑娘当做大娘子对待,就连平北院那两个通房都是覃姑娘几个月前散的,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娶了姑娘你。”
聿儿摆弄着茶碗若有所思,第一日见公婆的时候她意外到过平江阁,那时候胡妈妈的话她竟然没有多想,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卢家和覃家会有这一层关系,道,“原来是青梅竹马。”
成亲之前,徐家和卢家说的这桩所谓的早年说定的亲事,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直觉告诉她这件事隆一的管事张守定一定知道些什么,张守定可是徐保心腹。
清光说道,“姑娘不要在意这些,现在你才是大娘子,那些个陈年往事就算了吧,姑娘你这么好,姑爷以后一定会喜欢姑娘你的。”
素魄又道,“都说那覃姑娘长得如花似玉,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说是东京四大才女之首。”
她听着有点失落,不过既然她已经嫁过来了,他又不肯和离,她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过聿儿转念一想,这里是学究生活过的地方,又学究年少时的足迹,成娘子的故事里,她是住在卢家一个叫满月洲的院子,那个院子一半建在湖上一半建在岸边,她好想去看看。
“恐怕,卢家的心思还是盯在这位覃姑娘身上,我只不过是他们因为某件事娶回来的花架子,这件事到底是什么?”聿儿说道。
“姑娘,那我们如今可怎么办?”素魄有些担忧,卢家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我们现在置身云雾中,不见前方,不明脚下,慢慢看吧,我倒是想看看卢家想要怎么样。”聿儿转动着手里的鸡缸盏,盏里清水倒映着她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张守定打了个喷嚏,张口说了句,“老娘想我了。”
泉州的俗话,打一个喷嚏就是父母想了,两个喷嚏就是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想了,三个喷嚏就是......病了。
他已经在将军府的侧门厅上坐了两个时辰,茶都喝了好几碗,传话的小厮只说了禀报,还有没有回应。
张守定自从唐源知会他,二姑娘要见他之后便每天都来,可聿儿不是在规矩之中就是在忙,将军府这样的门户规矩是多些,徐家二姑娘的情况他也知道,要在将军府立足确实有点难,所以他也没有多想。
可都好几天了,再怎么样也能见到了吧,毕竟聿儿现在是他顶头的主子,徐保将隆一给聿儿做嫁妆的时候亲自跟他说过。
‘对她要像对老夫一样,听之命之。’
一个小厮出来了,“二娘子病了,水土不服,现在不方便,要不您先回去?”
张守定看了眼将军府里面,长叹一口气,还是走了,出了侧门,越想越觉得蹊跷,于是没有上车,绕了将军府一圈,想打听些消息。
好巧不巧的是,几个府军正带着饶勇一行人从北边的后面出来,张守定假装路过,他认得饶勇,半年前回泉州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饶勇还是徐家护卫之首,徒手劈柴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饶勇出现在将军府定是聿儿陪嫁来的,如今一行人却背着包袱随着几个穿着戎装的府兵上了马车。
张守定感到不好,立即上车也跟了上去,最后在北郊的一座庄子前停下。直到那几个府兵离开,张守定才去假装拜访。
敲了半天门依旧没有人来应门,张守定记住了这个地方,派了人在附近蹲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