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前晚,将近子时。
卢棋早已睡下。
铁牛匆匆来临文轩跟他说道,“有客人来,现在就在外面。”
卢棋奇怪现在还没有什么人找他,还是穿上衣裳去了,来到卢家后门不远处的小竹林,一个穿着黑色大斗篷的人再等他,不远处还有马车和五六个身强力壮的男子。
只见那人转过身,是徐保,“卢将军好久不见。”
“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提醒你我们的交易,我的女儿在你家险些没命。”徐保冷冷说道。
卢棋轻笑一声,“我们的交易,恐怕聿儿还不知道吧,我倒是不介意让她知道她有一个怎么样的父亲。”
“说不说随你,不过你知道,你说了我可以随时终止交易。”
“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威胁。”
“我这辈子也最讨厌不守信的人。”
“你放心,没人再会对她怎么样。”
“我要你护着她,无论她做什么,她要是在你家少一根头发,我马上带她走,我自然有办法全身而退。”徐保冷冷说道。
卢棋看着现在徐保,跟当初在广南城赈灾蹲在地上吃冷馒头的徐保完全不一样。
“你女儿的性子你一个做父亲的不知道吗?”卢棋说道,聿儿这些日子也已经将他的认知逐步颠覆。
这对父女他也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们。
徐保笑呵呵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做人嘛,你疼疼别人别人也疼疼你,老夫相信你。”
卢棋不语,徐保向来对卢家都是狠辣无情,说一不二,今日特地来提醒他恐怕只是为了给他一个警告而已。
徐保笑呵呵的拍了拍他肩膀,“老夫向来不多说废话,卢将军好好思量。”
说完便上车走了。
卢棋来到平北院门前,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转头回到临文轩,一拳打在桌面上,想着徐保的话,“老狐狸。”
花朝节。
平北院的花相继开了,女使们天才微微亮便已起来,挑拣着剪了几篮子各色花朵,有牡丹,蔷薇、月季等,明菊还去将军府园子里面剪了几支海棠、桃花。
聿儿起了个一大早,上了个桃花妆,素魄给她戴上襄着一百零八颗大小珍珠的金丝银枝冠,她穿上浅紫色绣福纹束腰长衣。
站在卧房中间,女使婆子们看呆了,美的不可方物,就连郑妈妈、素魄也没忍住露出赞赏之色。
悠然、拂袖第一次见聿儿全妆盛装的样子,被她震撼到了,这哪里是商贾之女的韵容,要说是郡主公主也不为过。
徐聿被她们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好看吗?”
女使婆子们点点头,她们也早已经装扮上,就连清光这个小丫头也上了点淡妆,贴上了两排珍珠。
清光捧来一篮子各色花朵,聿儿挑了两朵淡红月季,郑妈妈给她戴到冠子下,“就算我们出不去,在园子里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聿儿来到花厅,与女使们说道,“今日花朝节,你们也不用拘着,我看谁剪的赏红、做的花灯最好,有赏。”
聿儿最喜欢看到下人们神采飞扬的样子,这样她这个主子看着也开心。
素魄也说道,“府里赏下来的首饰衣裳也别藏着掖着,都拿出来穿戴,要是没有像样的,去我那里挑,大好春光不可辜负。”
女使婆子们笑着相互说着,就连姜妈妈她们那帮人也不免兴奋起来,“我们也有?”
素魄点点头,“我们院子的人都可以来我这里挑首饰衣裳,娘子早就准备好了,姜妈妈也有您的。”
若素面色有些红润,银钱赏赐谁不想要?平北院的赏赐比将军府别的地儿都多,单是年节、元宵的赏赐就比其他院子一年的赏赐都要多。
“晚上娘子可要看了花灯、赏红还有大赏呢。”素魄与她们说道。
郑妈妈笑道,“姑娘们都去挑首饰吧,我们好好过个节。”
女使们婆子们行了礼说笑着跟着素魄去了后院,聿儿站在厅前,院子里百花盛开,这几日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蝴蝶。
聿儿都给它们取了名字,黄色的叫‘少点’,因为它只有一个翅膀有白点;黑色的叫‘夜藏’因为一到晚上不管怎么找都看不到它的身影,一到白日却能处处看得见它。
夜藏噗噗飞到她眼前,她摇着扇子追了一圈平北院,最后夜藏落到她扇子边缘,勾了勾两根触角。
“姑娘,吃过早饭再玩吧。”郑妈妈站在厅前喊道。
夜藏被郑妈妈这一吆喝,扑腾扑腾离开了聿儿的扇子,飞到停在墙边蔷薇上的少点身旁。
聿儿看了两眼,才跺着小步回去,“妈妈,您都把夜藏吓跑了,少点也不跟我玩。”
郑妈妈呵呵笑着伸出手扶着她去了花厅,“您可别玩它们了,身上都是绒毛,您可别碰,不然痒痒了老奴可不管您。”
蝴蝶第一天出现在平北院的时候,聿儿手指碰到了,痒了一整日,连带着身上也不舒服,郑妈妈那天以后一心想弄死它们,奈何聿儿每天都要找,甚至把它们当成了玩闹的乐趣。
“妈妈,没关系的,我喜欢呀。”
“好姑娘,都听您的,一会儿我们去找二爷,让他也看看我们姑娘盛世冗貌,看他这么表情。”
聿儿不屑,“我干嘛要给他看,不是说他们卢家的人要进宫吗?现在这个时辰已经走了吧?一会我们去园子里放纸鸢吧。”
“好好好,放纸鸢。”郑妈妈叹了口气,聿儿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卢棋是她丈夫这个节点,现在跟她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慢慢来吧,不能强求她。
聿儿在等早饭的时间拿过那几篮子花朵,挑了几支插花。
卢棋走到平北院门前,他今日还是一身玄色,与平日并无二致,还没进门救闻到飘来淡淡的花香味,没有听见人声便自己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焕然一新。
原来死气沉沉又古板的平北院已经变得生机勃勃,墙边、廊下栽种上各色蔷薇,还安上了竹花架,蔷薇下还有开着白色不知名花朵,院子中间还有各色牡丹、月季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草,种类很多却一点也不违和。
就连干渴了几年的小桥下的小池子也养上了几条小鱼,几片一叶莲,原来院子里泥土小路也铺上了鹅卵石,从书房走廊尽头一直蔓延到卧房走廊台阶下,走廊也挂上了竹帘。
朝阳下平北院特别宁静安逸,他蹲下身子,手上轻轻抚一朵小红花,嘴角露出笑容,这个女人倒是能沉的下心来。
“二爷来了,我们姑娘在里面。”郑妈妈率先发现了他,示意花厅那边。
“找你们姑娘有事情,请她过来吧。”他站起身,又恢复到那种铁面无情的脸,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赏花的,那个女人到底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郑妈妈行了个礼,去了,她在花厅插花听郑妈妈说他来了,有点吃惊,“怎么会找我?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也不敢问。”
走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好吧,看他要说什么。”她还是有点疑虑,将插好的花放到一旁就去了。
“你找我?”她站在他背后问道。
“嗯。”他转过身,一瞬间呆住了。
怎么会有如此美人?肌如白雪,体态绰约,明眸皓齿,口点含桃,眉舒柳叶,眼似秋波,朝阳之下她着浅紫衣裙,冠子夺目,让她整个人耀如春华。
“有什么事?”她见他不说话。
他反应过来,“这个院子是你弄的?”
“随便栽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你不会说连这个都不给吧?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她见他在这院子里铁青个脸,她心里就不高兴,好好的氛围让他给破坏了,她脑子里浮现的只有‘瘟神’这两个字。
“你的地方你做什么我都没意见。”他解释道,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点解释的意味。
“那你找我有事?”她很不客气,但语气平淡,今日想个什么办法把这个瘟神请走,她可不想好好的花朝节不好过,过了今日她再陪他唱戏。
“我~”他一时间竟然忘记自己来质问她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她双眸闪着疑问?见他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有些揶揄他的意味,“官人是贪恋我的美色?一时间忘乎所以?”
他一下子没忍住嘴角勾了起来,内心暗爽,这个女人还真的是什么都敢说。
他顿了顿,说道,“将军府守卫森严,你是怎么把你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的?”
她轻笑,看来徐保已经收到消息了,“我记得我病重之时说过,除了拂袖、悠然我还有第二条保命的路,怎么?忘记了?”
“你……”他原本被她弄爽了心一下子被她扔到地上毫不留情踩碎。
“看来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你将军府守卫也不是很森严嘛,连我一个小女子都防不住。”她语气里明显带着揶揄的成分。
他一把捉着她胳膊,拖到身前冷冷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棋声音虽小,却满满的威胁。
素魄还有几个女使在廊上看着倒吸一口凉气。
聿儿头上的冠子发出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好听极了,她倒是一丝畏惧的表情也没有,甚至有些玩味。
“官人,你这个样子吓到人家了。”
卢棋蹙眉,这个女人不管喜怒哀乐都能掩藏的不漏一丝痕迹,一撒娇弄痴起来,还一口一个官人叫着,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得到如此装腔作势。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吴氏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小跑着上来拽掉卢棋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对他很不友好,“你想干什么?聿儿才好些。”
他平复了下心情,眼神犀利看着她。
吴氏见他如此动气也不好让他在此久留,“大嫂她们还在等你呢,今日不是要进宫吗?你快去。”
卢棋一声不吭,甩手走了。
吴氏转身看聿儿,她很美,一时间也挪不开眼,“二郎这是怎么了?”
聿儿笑笑,吴氏对她的关心她到现在也分不清真假,说假的吧,从她生病以来时不时还找她解闷闲谈,说真的吧,吴氏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整个将军府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甚至整个东京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吴氏接近她言语里时不时提起成娘子和红袖,她可不会拿学究冒险。
“没什么,只不过我把我在将军府的事情告诉我父亲了。”聿儿想试探一下吴氏,看看吴氏对她被设局这件事是怎么样的态度。
吴氏脸色僵住,慢慢松开聿儿手,忍着想质问的心,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又微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二郎会生气。”
聿儿给她行了个礼,伸手请她去厅上说话,“夫人,我们坐着说话吧。”
吴氏心想,聿儿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卢棋把她和她的下人看着那么紧,她竟然还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对聿儿的试探,就连她也丝毫找不到破绽,聿儿心思缜密至此她都不敢想像。
吴氏止住她,说道,“今日他们都进宫去了,净有大着肚子没有去,等会我还要去看看她,晚点再来跟你说话吧。”
聿儿颔首。
吴氏便抽脚离去,到了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聿儿,见聿儿始终保持着微笑,走到平北院拐角处,卢棋已经在那里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