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他穿着玄色衣裳,坐的笔挺一动不动的闭目养神,气场有些让人望而却步的感觉。
她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许翻白眼。”
聿儿都懵了,确认了他没有睁眼,“你......你......”
他嘴角一勾,聿儿都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爱笑,也不是爱笑,而是好像不笑突然又笑了。
没多久,铁牛果然带着文儿和梁玉来了,他们刚进门,铁牛就关上门在门外守着。
聿儿见到文儿眼里放出光来,一把拉过文儿,认真把脉,梁玉坐到了卢棋身边。
“突然叫我们夫妇出来有何事?还催的那么着急?”
“等会就知道,梁大人不要着急。”卢棋终于睁开他那双暗夜之眼,梁玉对他没有什么价值,他也没有必要拉近关系。
“就不要叫什么大人了,你我连襟,一家人何须说客套话,我这姨妹身上有些医术,莫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梁玉看着聿儿一声不吭把脉,有些担心。
卢棋在东京的风头有多盛梁玉也知道,他也没有刻意去拉近关系,免得让别人以为文官清流也拉了关系。
卢棋不语,梁玉温文尔雅,一身正气,却为人圆滑,虽然同为京官,但文官武官本就不怎么相交,所以两人也是远远见过几次而已,谈不上熟悉。
她给文儿把脉,有些久,文儿有些担心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拿开手,很不自然,她看着文儿,看着两个男人,直勾勾盯着她。
“我看了大姐姐是饮食记档,很多食物都是相克的,短期看不出来,但是长久下去就会消耗掉一个人的精神气血,还有很多致寒食物药物……如今已经元气大伤。”聿儿拿出文儿的记档还有自己写的注解。
文儿有些颤抖接过来一页页翻开,“所以我才会越来越虚弱,月事也……”
梁玉眉头一皱,有些心疼走过去搂着文儿肩膀。
梁家内宅虽说这几年被文儿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也不是所有人手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卢棋有些不自然转过头。
聿儿有些不忍心戳文儿心窝子,但还是说了,“姐姐,你身体的这个程度至少又两年了,凡哥儿早产难产,母亲看过你,说了怎么了吗?”
文儿缓口气,看着梁玉一眼,这是家丑,聿儿虽说是亲妹妹,但毕竟也是别人家的人,何况卢棋也在。
梁玉轻轻摇了摇头,文儿才说道,“那次的事情,没什么,是小人陷害,已经处置了,难道说有什么关系吗?我还能有孩子吗?你照实说。”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文儿并不愿说她也没有必要知道。
“我先给你调理,慢慢来,还好发现早,或许好了调理好了过个几年还会有孩子的,我也说不准,不然请母亲过来一趟吧?”
文儿阻止道,“不行,这件事情不能让家里知道,母亲一定会沉不住气,祖母年纪大了,也听不得这些脏东西,你只管给我下药就好了,不用顾虑其他事情。”
梁玉一拳打在桌面上,见聿儿和卢棋也在,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说着向聿儿卢棋拱了拱手。
“这件事情我定然查个水落石出,姨妹不用担心,今日的事情多谢了。”
卢棋说道,“不知我们能帮到你们夫妇什么?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需要时我们不会客气,只是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还不能见人,只能依靠姨妹尽快与文儿治疗,我梁玉感谢不尽。”
“我知道此事利害,这几日也陆陆续续摸索出一些药方,还有药膳都是针对大姐姐病症的,可是我连将军府都出不去……”聿儿突然一想到,“还有哥哥,大姐姐,叫哥哥过来,私信叫他过来。”
文儿夫妇两也赞同,卢棋听明白这个哥哥就是唐源,是个好医者,说实话其实自己很欣赏他,那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实际上通今博古,医术也是十分了得,心怀民生,上年初冬琅琊发生小范围疫情,凭他筹谋竟然生生将疫情控制住。
文儿声音颤抖道,“我会写信给源弟,你也不要太担心害怕了,如今知道了也就明白怎么防范。”
聿儿还是有些担心,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文儿的身体。
姐妹两拉着手,久久不愿松开。
文儿也知道她在卢家不好过,瘦了一大圈,问道,“你可还好?”
聿儿眼泛泪花,没人问的时候她很坚强,可一但有人关心,她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姐姐。”
卢棋蹙眉,但此时他不可能当着文儿、梁玉的面把她带走。
“姐姐,我还好,不用担心。”聿儿转脸笑道,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文儿感受到聿儿约束,转而说起了家常,“家里来了好多信件,祖母记挂着你,说你总是没心没肺,一两个月才写一封家书,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把她老人家给忘了。”
聿儿扑哧一笑,“祖母真的那么说?”
“那还有假的?祖母惦记着你,家里每每给我的家书都有问你。”
聿儿看了眼卢棋,卢棋点点头,她又与文儿说道,“回去我立即写给祖母,免得她以为她被遗忘了。”
文儿有些红了眼圈,摸了摸聿儿的脑袋,“我们的小聿儿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了,也会想念别人了,姐姐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自小你就......”
聿儿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文儿如此叫她了,上一次还是文儿出阁前一晚。
文儿又道,“前些年苦了你了,母亲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很懂事,是姐姐在家的时候没有照顾好你,你怪我吗?。”
聿儿微笑着摇摇头,“姐姐,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因为我有学究。”
“也是,你有学究,幸好你还有学究。”文儿也没敢告诉聿儿学究生病的事儿,生怕她不管不顾冲回去。
“姐姐,你放心,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聿儿咯咯笑了两声。
文儿这才笑了,想起容小娘的事儿,“容小娘殁了。”
聿儿笑容一僵,文儿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个?卢棋也不由得转头看向文儿。
“姐姐,容小娘的事儿是我干的。”
这句话也在文儿的意料之中,卢棋目光转到了聿儿身上,她这种事情都不避讳他的吗?
聿儿又道,“是我发现容小娘私通,是我设计母亲去的渔村,也是我让人把她送到了宜邕州的利甲村,不过她怎么死的我确实不知道。”
文儿点点头,这才确认聿儿是真的长大了,“那就好,那就好,容小娘罪有应得,容小娘到了那边之后,那个举子便弃了她,她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冬日一场雪灾,她没能熬过来。”
聿儿点点头,容小娘与那举子的情她也知道,一开始她就知道那个举子是图容小娘的钱,她也不知道世间之情是否都是如此凉薄,徐保若是有心定然不能叫容小娘冻死。
“她也是个可怜人,本以为得了一份真情,没想到终是梦里泡影,顷刻消散。”
文儿也没想到聿儿还会可怜容小娘,果然唐氏说得对,聿儿就是心太软了,她今日跟聿儿说容小娘的事儿就是要她在卢家警醒,可不是让她心软的。
文儿拂开聿儿的手,有些生气道,“她可是一开始就打算要你的命,你还可怜她?你忘了吗?她在设计把你送给刘家做妾的时候就没有打算给让你活下去。”
卢棋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徐家也有人想要聿儿的命?卢家也有,他突然有点心疼她,文儿口中的刘家便是泉州知州刘家,也是聿儿在泉州唯一能打听到的消息,像徐家这种门阀断然不会许嫡女为妾,要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聿儿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
聿儿不说话,文儿有些激动,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学究说得对,你就是心太软,若我是你何至于......”
文儿止住了声音,目光死死锁在卢棋身上,卢棋感受到了文儿的愤怒,不敢看文儿的方向。
一直不说话的梁玉终于开口,把文儿拉到自己身边,安慰道,“好了娘子,将军府本就森严,不像我们我们这些普通人家,规矩多谢也是有的,你别多想,姨妹这不是出来了吗?”
文儿心口跌宕起伏,要不是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卢家的把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聿儿在卢家这团迷雾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聿儿身子自小好的跟牛一样,怎么可能说病就病,还一病就是大半年,不准探望、不许见面、还没有消息,聿儿可是她们卢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去的大娘子,官人你说这正常吗?”文儿含沙射影。
梁玉嘴角抽了两抽,文儿的脾气又上来了,泉州女子的性子还真是不好哄,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一点余地都没有,“这件事聿儿不是解释过了吗?过去了就过去吧,现在不挺好的吗?”
卢棋这才知道聿儿的性子是天生使然,这两姐妹一个比一个难搞,性子都是如此高傲,在她们眼里与丈夫平辈都是平起平坐的。
文儿见卢棋一言不发更加验证了心里所想,当即操着泉州话指着卢棋问聿儿,“你讲,是不是他们家对你做什么了?你在卢家差点丢掉性命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外面的流言哦都是凭空生出来的。”
“阿姐,我真没事,在卢家我还很多事情要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聿儿也站了起来,双手握着文儿双臂安慰道。
“你总是这样说,你让我怎么放心?你就是心太软了,你可是他们家的媳妇,又不是犯人。”文儿指着卢棋,“这个人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你怎么样,我们徐家也不是吃素的。”
“姐姐,你先冷静......”聿儿最是清楚文儿的性子,向梁玉求助道,“姐夫,你劝劝姐姐。”
梁玉也操着绵绵软软的泉州话说道,“娘子,你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去问问就是。”
卢棋一下子慌了,文儿那么激动,该不会聿儿跟文儿说了什么吧?右键梁玉朝自己走过来,眼睛一转示意卢棋,卢棋很识趣跟着梁玉走出了阳台的窗户边。
文儿冷静下来,被聿儿扯着坐了下来,关注着梁玉和卢棋那边。
梁玉背对着文儿和聿儿,小声问道,“仲弈啊,好歹你也得喊我一声姐夫,我问你聿儿在你家真的只是病了吗?”
卢棋转头看了眼聿儿,聿儿点了点头,他一遇上文儿的冷厉的目光脊梁骨一阵发麻,不敢再回头,笑道,“您觉得呢?”
梁玉意味深藏,“你们家的事儿我本不便多问,聿儿说没事那就没事,只是你可别小看了泉州女子,可千万别把她们当东京的女子对待,你看我家那位已经知道了,你不说些什么我很难交代。”
卢棋也见识过聿儿的霸道,他很理解梁玉,“聿儿确实病了段时间,我去赈灾那段时间没有护好她,是我的错我认,那时候将军府确实有私心封锁消息,不过,你也知道聿儿的性子,也看到了,我可不敢对她怎么样。”
梁玉似乎找到了归属,“理解理解,要真的论起来,你未必能对聿儿怎么样,如此,以后就好了。”据梁玉所知道的,这位徐家二姑娘深藏不露,手段智谋都在徐家几个姐妹之上,又怎么会轻易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内宅。
没多久,梁玉就要带着文儿走,临走前聿儿笑着与文儿道,“姐姐,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她也死了,我也不愿意活在过去的泥潭里,你放心,我不会任人宰割。”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卢棋,语气都变得坚定了些。
卢棋听出来了,聿儿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文儿轻轻摸了摸聿儿的小脸,狠狠瞪了眼卢棋才跟着梁玉离开酒楼。
卢棋也带着聿儿回到将军府,还没进门她率先开口道,“今天我姐姐失态了,你别放在心上,我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还有给我祖母写信吧,你写什么都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嗯。”他只吐了这一个字,卢棋注意她的动静,她还是没有什么波澜。
“今天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你大姐姐的事情你尽管处理,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
聿儿面无表情走着,走过外院,走进内院,想着她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也想着文儿被人算计,“都是第一次转世为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何苦要作恶。”
“你……”他止住脚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也浮现出她在卢家的遭遇,一时间也没脸说什么。
她径直回了平北院,才进门清光抱着一个盒子急急忙忙跑过来。
“娘子,多了东西。”
清光将盒子打开,是一只汝窑窑变红瓷,还是次品,不过不细看看不出来是次品。
“在娘子床下发现的。”
聿儿还没坐下,嘴角微微一笑,掩不住的兴奋,道,“等了那么久,终于要来了。”
又道,“将它拿出来放到院子里藏起来,藏到容易发现的地方,很快有一场好戏。”
清光兴奋的小跑着去了。
素魄与聿儿一副充满信心的样子,养了姜妈妈那帮人那么久,终于等到了契机,此时文儿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得好好在卢家翻一翻身才行。
此时,有女使来请,“主母说请娘子到主屋用饭。”
聿儿问道,“所有人都去了吗?”
“主君主母,大爷二爷、还有覃姑娘都在,哦,二夫人也来。”
“好,稍后。”
她又收拾了自己一番带着素魄去了。
清光在院子里已经按耐不住心里的兴奋,若是今日没有这个红瓷,聿儿这些日子讨好卢棋也要制造契机翻身了,这个红瓷来的真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