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端着盏小灯坐在脚蹬上,一脑袋伸进暮雨纱里面在聿儿床边说了卢棋的话。
铁牛这厮从临文轩出来直奔平北院,还跟清光把卢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还说他铁牛以后就是平北院的人。
“铁牛真那么说的?”聿儿趴在床上,撑着脑袋,明显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清光脑袋轻点两下,又道,“不止补品,铁牛还说姑爷专门问了太医您日后该当如何调养。”
聿儿一松散,脑袋靠在有些陈旧的小枕头上,眼睛看着暮雨纱做的窗幔,清光稚嫩可爱的脸映着烛光异常圆润。
“姑娘?您怎么了?”清光歪着脑袋,问道。
聿儿说道,“以后你留意着他什么时候回府,他一回来就告诉我。”
清光顶着满脑袋疑问,也不知道自家姑娘这是怎么了?之前恨不得将自己姑爷生吞活剥了,现在倒是问起了一句,照聿儿的性子肯定不是简单的问一句而已。
“姑娘,您想做什么?”
聿儿跟清光挑了挑眉毛,“傻清光,去睡觉吧,不用守着了,外面还有明菊呢。”
清光点点头,将小灯放在不远处的妆台前才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日,聿儿掐着时辰,清光一报他回来她就跑去了临文轩,给他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一反常态在他面前大献殷勤。
卢棋犯了嘀咕,心想这个女人可不会那么好心,她的心思难猜着呢,他得防着她弄鬼,故而没有给她什么回应,不过她的病还没有好全,他也没说什么,想着她来临文轩也好,他也没空去平北院看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还是很准时来到临文轩,卢棋每日回来掐着时辰就能看见她,她也故意在他面前晃荡,就算没有事情她也来临文轩晃荡,看看书、赏赏画什么的。
她又来了几日,他也没有管她,她逐渐放肆起来,现在她来这边就是为了看书,也给他研墨,但端茶倒水什么的已经没有了。
卢棋看着她歪在不远处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心里暗笑,这个女人果然坚持不了几天,其实她不来他也打算让人将她找来,至少让她在眼皮子底下,她的病也能好好调养。
他轻咳一声,聿儿抬眼遇上他的目光。
“给我倒杯水来。”
聿儿随即放下书,但也没有动意思,换了个矫揉造作的语气,“官人,人家是你的妻子呀,怎么能干那种端茶倒水的事呢。”
“也是,可是为夫口渴了呢。”卢棋轻笑,她这几日总是撒娇弄痴,倒也蛮可爱的。
“官人等着。”她微微一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她也发现了他不怎么爱喝茶,大多数时候喝的是水,她最近在他的茶里面加了金银花,混点味道也给他降降火,他没有说什么,给什么就喝什么。
“官人请用茶。”她把茶盏双手捧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真诚的不像真诚。
卢棋也是陪着她装傻充愣,很满意端起来就要喝。
她转身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戏谑道,“官人就不怕我下毒。”
卢棋换了个手拿茶盏,一手搂着她的小腰,她这些日子越来越没把自己当外人,逮着机会就往他身上扑,现在竟然敢脸不红心不跳坐到他腿上来了。
但他还是喝了口仔细尝了尝还是金银花,笑道,“娘子没那个本事。”
“哦,官人可知道一种叫钩吻的断肠草?”
卢棋,“.......”
“钩吻长得几乎与金银花一模一样,普通人是分不出来的,中毒不出两个时辰窒息而亡。”她不急不慢说着,手指还不老实玩起他的耳垂。
卢棋看了眼手里的茶,这个女人说过要害人也会先弄死他,她该不会真的下毒的吧?
“官人放心,这碗茶里没毒。”她笑道,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面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她一点也不脸红心跳,论逢场作戏他就是个弟弟。
卢棋,“......”
他还没见过如此女子,她可真是个唱戏的好料子。
她转身往书架那边去了,这里的藏书比她在泉州的书房还要多,很多都是她没看过的,她可太喜欢这里了。
“官人这是把平北院的藏书都搬到这里了吧?怪不得平北院那么大的书房藏书倒是没多少。”她的声音从后面书架传来。
卢棋回头,看不见她的身影,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他这些藏书。
“嗯,你看些你看得懂。”
书架后面传来几声咳,随即安静下来,只有细细簌簌打开卷轴的声音,他也没有管她,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官人,明日给我带个纸鸢回来好不好?”她从书架那边探出个脑袋。
主要是她看到了一幅草长莺飞图,现在正是放纸鸢的季节,这几日东风正好,就算出不去,在园子里玩一玩也是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明媚可爱的笑容还真是不好拒绝,还是只嗯了一声,想着这女人事儿还真多。
次日,他还真给她带了个纸鸢回来。
她早就在临文轩等着他回来。
她今日穿了个淡黄色齐胸襦裙,梳了个在家时候的双丫垂髫鬟,这是她在家时候的装扮。
卢棋看到她的装扮才觉得她还小,还只是个小姑娘,实际上她也还小。
“谢官人。”聿儿拿过他手里的雏鹰纸鸢,带着清光一溜烟跑走了。
她还特地跑去了安远苑把吴氏弄了出园子里透了透气,她想着吴氏整日躺着也不太好。
清光还把铁牛那两个小妹妹也接了来玩,聿儿也是第一次见那两个小女孩,才知道她们是双胞胎,铁牛的母亲生了她们便撒手人寰,铁牛这些年一人将她们抚养长大。
虽说如此,但府里有专门养育小孩子的妈妈,铁牛倒也废不了什么心就是。
卢棋隐藏在游廊下看着她带着女使们玩闹的样子,才觉得她这个笑容才是真的开心。
吴氏也乐的高兴,下人们搬了两个椅子,一个茶几在园子里,素魄也拿来了点心。
吴氏看着聿儿如此明媚活泼,真心有些怜惜她,想着她要是自己的女儿该有多好?
吴氏也曾怀过孩子,就在七年前,她年纪大了本就绝了指望,哪成想卢恒死的那日她一激动,孩子就没了,吴氏也是孩子没了之后才发现有了身孕。
那时候吴氏曾一度自戕,随卢恒和孩子而去,最终没死成。
卢棋自从卢恒死后再也没见过吴氏如此开怀大笑,也从未见过吴氏如此发自内心的高兴,心里竟然有些感激聿儿。
他悄悄回了临文轩,兰瑟随即把聿儿把吴氏弄了到园子的事情说了。
“二夫人病还没好,她就拉着夫人在园子里吹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卢棋蹙眉,看了眼兰瑟,兰瑟的话跟他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倒是想看看兰瑟背后还有谁……
兰瑟一惊,颔首退下了。
次日,聿儿没有来,卢棋时不时注意门口,可一直到深夜也没有见她身影,让铁牛暗中问了问。
铁牛回来只说清光那丫头什么也没说,卢棋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心想她这么轻易就放弃讨好他了吗?
下一日,卢棋想起清光说过她喜欢南北炒货的松子,他还特意去买了点,她也没有来,卢棋倒是有点不适应了,没了她在耳边装腔作势感觉少了点什么,当晚就让人去平北院传了话,说他这两日休沐。
聿儿在平北院,听着兰瑟来说他明日休沐的话,她就知道他已经上勾,看来她明日还是要去他那边晃荡晃荡才行。
“知道了。”聿儿只给了兰瑟着三个字,兰瑟随即去了趟平江阁才回临文轩。
她这两日想了个办法,让饶勇通过吴氏的人把文儿的记档拿了回来,她越看越不对劲,今晚更是挑灯夜读,食谱里一张张夹了她写的注解,直到坚持不住才上床睡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快到中午,她洗漱的时候还在想不用晨昏定省也挺好的,想干嘛干嘛。
今日的她换了个追云髻,灵动飘逸。
素魄已经在花厅给她摆上了早饭,她看着嘴角一勾,一口也没吃,直接去了临文轩。
卢棋已经三天没有见过她了,今日到了午间还没见她,还以为她今日也不来,他都快失望了,乍然见她竟然有些释然,只是她今日没有戴什么首饰,也没有上什么妆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她来了,一进门就坐在小圆桌旁边,“我饿了。”
卢棋呵一声,自己媳妇自己得养着呀,随即出门让人给她弄了些吃的,随后看着她挑挑拣拣也没吃多少,她便让人撤了,该是不合胃口。
她一句话也没说,从书架后面挑了几本书就要走,毕竟文儿的记档比他重要,她来露个脸就得了。
卢棋都有些不解,她现在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还是说他没给她回应她觉得她的努力白费?
“等等。”他止住她将要出门的脚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总是坐在书桌那边,“怎么了?”
“那些书,你只能在这里看。”
她看了眼手里的《伤寒食录》,这是古籍,刚刚她翻了几页,竟然跟文儿的记档有些不谋而合之处。
“哦。”她走了回来,自己给自己在小圆桌上摆上了笔墨纸砚,对着那本《伤寒食录》就是一顿抄,根本没理他。
卢棋见她如此,也没有再管她,不过还是示意她给他研墨,她还是去了,眼睛才落到他书桌上的那袋松子上。
她嘴角一勾,看了他一眼,这么明显的意思她怎么可能让他失望,随手拿起来剥来吃,时不时还给他剥一点。
“喏~你也尝尝。”
他见她在吃的挺开心的,举到他面前的手心还有几个剥好的,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到松子上,而是落到了她修长纤细如水葱般白嫩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的很整齐。
“真的好吃,不骗你。”她拉起他的手将剥好的松子倒到他手心。
她手接触到他这个大手的瞬间,他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是温热的。
他尝了几颗,连连点头,“南北炒货的是好吃些。”
“我也觉得,他家的这些松子、榛子之类的炒的确实比其他铺子好吃多了,不愧是叫南北炒货。”她随口应着。
郑妈妈见她那么久没回来,今日的药已经热了好几次,于是让素魄给她送到临文轩去了。
聿儿本来还以为能躲过今日的药,可她们巴巴把药送来,不免蹙眉,还是乖乖将药喝了,他还笑了她两声。
可能是午困的缘故,加上她昨晚睡得晚,她坐在小圆桌上抄书,不知不觉往桌面一趴,睡了过去。
卢棋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了被子,还将她的鞋子藏了起来,心想这个女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矜持,不单止没有矜持还挺能装腔作势的。
再者,顾家的宴席回来到今日她在他面前如此作妖,无非就是想自保,解开她的禁锢而已,其实抛开一切不谈她确实是个好人。
他有点惋惜,陪着她做戏,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