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婉迟从外面跑过来。
“你不在祥喜斋,我就知道你在先生这里。”婉迟匆匆捧起一大海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听说你夫君来泉州了。”
聿儿都不知道婉迟、令儿她们嘴里的夫君、姐夫什么的她们怎么就叫上了,她都还没有拜堂,在泉州这样叫算是正常,但要是被卢家那边的人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们呢。
“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是高嫁,卢家那边可以不用来吧。”
“你不知道吗?泉州都沸沸扬扬的了,他昨日一到泉州,一下子不知道俘获多少少女的心,做官的、平民百姓争相去拜访,都说他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听说就连哥哥都比不上。”
静斗里,沈妈妈站在一边掩着嘴笑,看着聿儿逐渐红了的脸。
“他不是武将吗?我们看过画像也还好,没有大家传的那么......”
“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我爹说今天去拜访,我死皮赖脸让我爹带着我去,快点我们一起去,一会儿我爹就到了。”
“我不去,要是见了他那得多尴尬呀。”聿儿还是低头做茶,她脸上的花钿太刺眼。
她第一次见卢家主母林大娘子,也就是未来婆母的时候,林大娘子说知道她脸上有疤痕,不过他们家并不在意,可又有谁真心不在意?在南梁朝,女子容貌太重要。
陆婉迟还是不依不饶,拉着她的胳膊非得要她起来,“哎呀,怕什么,我们悄悄去看一眼,不让他发觉不就好了。”
学究端坐在一旁,喝着聿儿刚刚做的茶,出了神,不觉喃喃出几个字“都这么大了。”
“先生。”婉迟吓了一跳,她刚刚都没有看见马学究坐在一边,学究一直都是那么素净安宁的样子,虽说步入中年,可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风流,德容双全,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貌倾城,般般入画的女子。
聿儿不明白学究说的是什么,“什么?”
学究反应过来,只是微微一笑,“没事,没事,只是有些感叹时间过的真快。”
自从听说聿儿落到卢家,马学究便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卢家对于马学究来说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婉迟不敢出声,也很奇怪很庆幸学究没有罚她,对着聿儿挤眉弄眼。
聿儿还是低头做茶,“你去吧,我不去。”
“那我去了,回来说给你。”婉迟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一溜烟逃离学究的眼。
看着婉迟消失在院门口,马学究笑道,“这丫头还是这样跳脱,你要是好奇可以去看看,没关系。”
聿儿眉心一动,“我去看了就能改变什么吗。”又道,“先生,我还小,为什么那么快嫁人,为什么要嫁那么远。”
马学究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子里静悄悄,只能听到水珠在盏里碰撞的声音。
“还记得跟你说过成娘子的故事吗。”马学究望着窗外静静说道。
“记得。”
“成娘子也是你这个年纪出嫁,说起来也巧,就是从卢家出门,我也是偶然听说,听说他家很好,虽说是武将不太会疼人,至少以后的日子总会平平安安,东京水深,我是不愿你去,只是若是不让你去见见外面,你又怎么知道天地有多广?”
聿儿捧来一盏茶,已经坐在马学究对面。
“这茶心浮了些。”马学究只是稍微抿了一口,就知道做茶人的心态。
“聿儿明白了,可是我总是觉得不安,脸上的疤痕连家里人都觉得嫌弃,更何况是......”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其实你也明白,你父亲、母亲不是真的嫌弃你,只是碍于面子,也让你跟着我修身养心罢了,你要知道,一个人就像是一壶酒,容貌只是装酒的壶而已,内心灵魂的美好才是决定这壶酒是否是佳酿。”马学究眼中明显的赞许之色。
“可装酒的壶都不好看,又有谁想去品尝壶中的酒?”
“好酒最经的起时间的考验,况且装酒的壶明明就是世间少有的精品,不是吗?”马学究看了聿儿一眼,聿儿脸上的疤痕已经快好了,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她容貌本身就不比令儿差,聿儿这个容貌放到东京恐怕数一数二了。
聿儿闻言,脸上神色微红,“先生,我明白了。”
马学究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绿叶攒动,今日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却没有下雨的征兆。
“卢家家宅还算安宁,虽说人丁单薄但也好在人口简单,卢家二郎这些年在外南征北战,性子可能会不那么温柔体贴,但据我所知他不是个恶人,你此去也不必有太多顾虑,与丈夫坦诚相待才是正道。”
聿儿坐在一边,沈妈妈已经在矮桌上摆上了棋盘,马学究执黑子,聿儿执白子。
嗒~嗒~嗒~
聿儿落下一子,眼皮一抬,眼圈有些红,马学究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脸色不太好,学究近来有了油尽灯枯之象,而她却要装着开开心心离开她身边。
“您不跟我说说卢家的事情吗?”聿儿淡然问一嘴。
马学究执子之手一顿,笑笑,“很多事情你得去自己了解,别人说的都是别人的看法。”
“嗯。”只有她好好的,学究才会放心,她心甘情愿嫁去卢家,她去卢家还有事情要做,为了成娘子。
茶馆楼上最里面的一个小角落,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玄色交叠领长袍的男子背对着门口而坐,头上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束起乌黑浓密的青丝,饮茶的动作露出雪白的脖颈,修长的手指,坐的挺拔如钟,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从他身上往外蔓延。
茶馆内时不时有人向那边望去,窃窃私语,店家也时常上来晃动,却不知来人身份。
“哎呀,仲弈,好久不见。”
唐源笑呵呵出现在男子身后,一手重重往他身上抡了一拳,那男子纹丝不动,身硬如铁。
唐源反倒是痛的甩了甩手,才坐在他对面,只见桌面上只有一壶清茶,一个茶碗。他们早就通了书信约好了在这见面。
这男子便是卢棋,只见他冷冷开口道,“哪有你这样待客的,上来就报仇。”
唐源歪坐在一边,不齿笑道,“我抡你一拳跟你抡我一拳能一样吗?你的拳头千斤重,我上次没死那是命大。”
店家见唐源来了,松了一大口气,这男子来了也不点东西,坐的板正与茶馆里坐的歪七扭八看说书的人格格不入。
“唐大爷您来了,今儿个听点什么?可还要加点啥?”店家满面春风来到他们这一桌,转脸看清着男子长相,皮肤白皙,俊朗的五官犹如刀刻一般,长眉如剑,双眸如星,鼻若悬胆,唇红如朱,竟然比泉州第一公子唐源还要胜出一分,且身上竟然没有一丝柔怠随意之感。
唐源玩世不恭地挑了挑眉,“掌柜的,您今日可少了点眼力见啊,今日我面前这位才是大财主,你得问他呀,待会找他结账。”
那店家呵呵一笑,唐源可从来都不结账的,“这位爷,您来点什么?”
“清水。”卢棋嘴唇轻启。
唐源立马坐起来,“我说,别听他的,照着老样子来一份,这位爷初次来泉州,我们得好好款待人家,是不是。”
那店家掩嘴一笑,“原来这位爷初次来我们泉州,那我们得好好款待,我们泉州地杰人灵,民风淳朴,您可要吃好喝好听好,有什么想看的想玩的,你说一声,我们无有不知的。”
卢棋点点头,他才来这里第二天,就已经感受到了泉州人那种民风开放,和对外地人那种关照友好,特别是女子见到男子那种大方自信的仪态,在东京那样极具束缚的地方是绝对看不到的。
店家说笑着下去了,台下说书的立马改了一段《莺莺传》,不一会桌上摆满了糕点酒菜。
“我现在才知道泉州民风开放,我才来一天,见到的女子不下十个,个个神采俊扬。”卢棋嘴角微微一笑,他到泉州第一天就被女子们明目张胆追捧。
瞟了一眼楼下说书先生,听了会,泉州这《莺莺传》删减改编过,原版《莺莺传》在东京可是被分列到不雅书籍。
还有徐家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昨日跟着徐保过来他落脚的宅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见到他张口就喊‘二姐夫’,就连刘知州家的小女儿也堂而皇之喊上了,他当时差点没呛到。
“那是,我们这儿的女子可比你们那边活泼可爱多了,无拘无束的多好,你们那边都快把人拘傻了。”
泉州位于入海口,商贸往来鼎盛之地,在这里生长的女子大多有自信张扬不亚于男子,谨守礼仪之外,泉州对女子的约束也不似东京那么死板。
“那是规矩。”
“规矩那是人定给人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唐源笑道,“话说你现在出来好吗?大婚在即,操办的过来吗?听说你家门槛都被挤破了,都想一睹你的风采。”
“婚事自由将军府操办,我要操什么心,母亲在就够了。”他想到什么,又道,“听说徐家二姑娘之前想要许给别人做妾?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
卢棋一到这里一帮人跑来在他们家人面前嚼舌头,他母亲早来了那么长时间也特地打听过,可在泉州徐家二姑娘的话极少,几乎像是个隐形人一般,只有两个说法,一是其相貌丑陋无比,二是将要与人为妾的说法,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我就知道那帮人没那么容易罢手。”唐源轻蔑一笑,“谁不眼热我们家傍上你将军府这棵大树。”
“原来如此。”卢棋淡然道,他想着徐保那个老狐狸目标才不会那么小,至少不会是妾,只是神情还是有些不对劲。
“听说的还不止这些吧?我们家聿儿在泉州可是出了名的奇丑无比。”唐源玩笑道。
卢棋心里也是过不去徐家二姑娘貌丑这个坎,要不是徐保相逼他才不会来泉州迎亲给徐家撑面子。
“我敢说你一定会喜欢我家聿儿。”唐源见他不出声。
“我不想说这些。”卢棋毫不在意说道,他与他相交可不是因为结亲的事情,他也不想这桩婚事有太多牵扯。
“也好,要是我说了,以后你就没有惊喜了,等此事一完,我也要抓紧了。”唐源并没有讲胡蛟龙和曲谱的事情,这些事情还是要他自己慢慢发现才好。
“你是说那个女子叫什么,婉迟?”卢棋现在还不明白为何唐源会心心念念一个女子。
“是啊,他爹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看来得费一番心思才行。”
“小小女子而已。”卢棋轻蔑一笑。
“你不懂,心里装着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心里已经认定只要她,她就是未来。”唐源甜甜一笑。
卢棋觉得幼稚,“何至于此,男儿此生志在建功立业,风花雪月只不过......”
“我算是明白了,跟你没法说,听书听书,我敢说在东京绝对听不到这一出……”唐源向他挑了挑眉。
卢棋本就是传统不过的男子,还是个武将,性子简直刻板得让唐源无法理解,唐源暗地还替聿儿捏了把汗,别人对聿儿所知不多,但他是了解的,聿儿性子开化,骨子里泉州女子那种霸道将来在卢棋手里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但转念一想,夫妻之间相处之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聿儿的性子该软时软,说不定还会把卢棋调教的乖乖的。
陆通判等人去拜访卢棋扑了个空,陆婉迟也没有见到他,无精打采回到棠舍,倒是跟聿儿说有些遗憾就是。
不出几天,卢家便登门,正式拜访。
街道的人纷纷跑来看,这几个月来泉州一等大事就是徐家与卢家这桩婚事,都想一睹将军府嫡子的真容,也想看看这位传说的徐家准姑爷。
卢棋骑马在前,他这样俊扬的人物,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跟着六个女使,四个管事婆子,十几个府军、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徐家去。
这种排场在泉州来说却是有点大,太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