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弈,是我的意中人,我同他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我对他一见钟情。
我重回到酒肆,在门口发现了等候我的哥哥和阿娘。
“追到没?”哥哥问。
“追到了追到了,他叫李弈!”我兴奋的回答。
“李弈?李家人…不会是皇子吧?”当今圣上是李姓,不由得猜测起来。
“这普天之下姓李的多了去了,哪能每个都与皇家有瓜葛。”我说。
“走吧阿娘,我们再去溜达溜达。”我挽着阿娘的手,央求着。
阿娘被我逗笑了,陪我们继续朝更热闹的地方去。路上有卖荷包的,精小美丽。我驻足挑选着,一个黄色,一个蓝色。我把它们小心的揣进衣服里收好,转头连忙跟上他们。
次日,爹爹回来了。他这次下扬州了好一阵子,带回来了好多新鲜玩意儿。我扑了上去,挂到了爹爹的身上。
“哎呦,干嘛啊笙儿。”爹爹说。
“笙儿好久没见爹爹了。”我撒娇说。
“你是好久没见到爹爹带回来的礼物了吧,”爹爹打趣着我,“去挑挑喜欢什么。”
我立刻跑了过去,在大大小小的包裹里翻找着喜欢的东西。
“过些日子会来两个孩子到家里住几天,他俩是李少府的长子和次子,来京城逛逛。”
我没当回事,认为就是两个比我小的小屁孩罢了,反正爹爹好心让别人借宿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赵家少爷进京赶考,还是在这儿借住的几日呢。
“李少府?怎么没听说过啊?”阿娘前来询问。
“啊,李少府一直被派去扬州去了,不在京城,你自然没听过。我在扬州,人家总请我吃酒。前些日子刚提官,举家要搬到了金陵,家里忙的脱不开身,我便提议让他们来京城玩儿几日。”
“啊,那我去大扫出两间干净屋子好让孩子住。”
我挑了几样女儿家愿意玩儿的东西摆弄了起来,有木鸟啊,琉璃珠啊,还有些小簪子什么的。收获颇丰,我回到了屋子里。
天气转凉,大家都换上了冬衣。我关好了门窗,点了手炉放到袖子里,徐徐暖意钻进身子。我倒了一杯热茶,上面冒着热气。
晚膳,哥哥没吃几口就回去了,说是身体抱恙。可昨日里还好好的,该不会是昨日上街去凉到了吧。用过膳后,我准备去看一眼哥哥,瞧着他晚膳没动几口,顺便带了熬好的鸡汤。刚刚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就看见哥哥低头认真写着什么,我敲了敲房门,问可不可以进,可是发现门推不开,为何要挂上所呢?哥哥听见是我的声音就立马开了门,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问我怎么来了。我顺势走进了屋子,发现桌子上的纸已经不见了,是哥哥收起来了。我把鸡汤放到桌子上,说:“晚上见你没怎么吃东西,想着你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谢谢妹妹。”
我再次望了一眼桌子,好奇为什么他要把东西藏起来,是为了不让我看吗?他看我正瞧着桌子,不安的对我说:“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鸡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说完,我准备要走。哥哥也没有留我的意思,反倒是一直顺着我往门口走去,好像随时准备再次锁上门似的。我走了出去,果不其然,他阖上了门。我越发奇怪,开始怀疑起来。
翌日一早,爹爹在院子里面喊着:“快出来!来客人了!”
我朦胧中睁开眼,踉踉跄跄的蹬上鞋子,揉了揉眼,当我推开门时,发现站在院子里的那两个少年。
我愣住了,这正是昨日里酒肆里的那两个少年!我再次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李弈的目光向我移来,四目相对。我全然忘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只是静静的盯着他的双眼。
“哎呀,笙儿怎么这样就出来了。”爹爹的话让我清醒,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单衣和没穿好的鞋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子,映射出来蓬松杂乱的头发。我害羞的用头发捂住了脸,连忙跑进屋子里去。收拾好了再次推开房门,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我顺着长廊寻找,看见了他敞着门的新屋子里收拾东西。
听到声响,他回头看见了我站在门口,我跟他摆了摆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依旧冷冰冰的。
“这屋子合适吗?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的。”我向前搭话。
“多谢。”他简单回答。
“那…那你用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点?”我接着问。
“吃过了,多谢。”他客气的说。
我扫了兴致,或许他正在忙没空理我,又或许他认生过几日就不这么冷淡了。我自己给自己解释着。
“李弈,你收拾好了没?”身后传来一阵声音,我回头看,是和李弈一同的少年。
“你好。”他见到我礼貌的说。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李桉。”
“李弈的兄弟?”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说:“怪不得长得有些相像么。”
午膳阿娘准备的很丰盛,大概是为了迎接客人吧,做了许多好吃的菜肴。
饭桌上,哥哥一概往日温柔的模样,低头出神的捧着自己的碗,几粒几粒米的往自己嘴里送。
“哥,你怎么了?”
他回过了神,笑着说:“没怎么,最近休息不好不舒服而已。”
我没多问,但是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爹爹为了不让李弈和叶一尴尬,一直在往他们碗里夹菜,嘱咐他们说别客气别拘束,把这里当成家一样。他们连忙道谢。
饭毕,哥哥起身告辞,我追了上去询问最近他怎么了,他只是敷衍的应付我一句:“别多想。”
我不理会,或许真的不舒服,又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想自己解决的事。
冬季永远是最适合做恋歌的季节,街上的人手挽着手,仿佛温暖了整座城。阿娘每年都会在冬季备好风铃,来装饰叶子掉光了的树。
阿娘忙着收拾什么,不好搭把手,我从库房里寻来了梯子,倚在树旁。我手上挂着两个风铃,一步一步爬上梯子,先登上矮的地方挂上,然后爬下来,把梯子往里挪了挪,爬上更高的地方。我挂着高处的风铃,身子不高显得有些吃力。系了几次都没系好,我有些崩溃,心里埋怨着自己为何独自一人逞能过来做这个力气活。我越来越没了耐心,索性破罐子破摔,向上一垫脚。风铃倒是刚巧勾在了树枝上,可我因为重心不稳一下子摔了下去。正当我闭上眼准备护住脑袋准备感受疼痛时,一个挫力让我悬在了半空。我缓缓睁开眼,看见李弈正在拦腰接住了我。我含羞似的把双手捂在胸前,眨巴眨巴眼睛直直的望着他。良久,他冷漠的说:“看够了没,你可以下来了么?”我这才发觉到自己躺在人家的身上。他把我放了下来,我尴尬的拍了拍裙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没事吧?”他问我。
“啊,没事没事。”我连忙回答。
“你一个人趴那么高做什么?”他用质问的语气说。
“挂…挂风铃…”我小声说。
“我来帮你吧。”他接过地上摆放的风铃,身手敏捷的爬上了梯子,一下两下就搞定了所有的风铃。我对他刮目相看,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他的语气永远这么平直冷淡。
“你说话干嘛这么冷冰冰的,”我摆出气势,“像…像我欠你了似的。”后面语气越来越没有底气。
“他就这样性格,”李桉从后面跑出来,“你别往心里去。”
“你瞧你兄弟,多温柔。你这样,小心以后娶不到老婆。”我威胁说。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他的兄弟倒是和蔼得很,自从见到我开始就一直在笑,他走了他的兄弟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倒是把梯子也帮我搬回去啊!”我站在原地喊着。
无人应答…
我一个人抬着重重的梯子一步一挪的向仓库走去,我甚至有些怀疑刚刚那个兴致勃勃拿着梯子出来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晚上,阿娘没有做晚膳,她提议我们一起去樊楼吃酒去。我急忙点头,我喜欢它那儿的肘子。爹爹也觉得好,于是就出发了。哥哥说他身体沉的很,不想起床,所以就不去了。阿娘看过他了,让阿婆照顾好他,给他熬好了粥。路上,我饶有兴趣的给李弈介绍这一路沿街的地方,什么万佛寺啊,承启阁啊,还有各种小来小去的店铺。我介绍的很认真,可是他分明听不进去的样子,我阖上了车帘,瞪了他一眼。
樊楼到了,小二替我们牵走了马车,我们去到了楼上的包间。樊楼装修甚美,墙壁的笔画和走廊里的瓷器都是定制的,所以每每有外地友人前来京城,爹爹就请他们到樊楼来吃酒,显得有面子。
这样好的装潢,李弈居然抬都不抬头看一眼。
“你们扬州,也有这样豪华的酒楼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见他说没有,我立刻恢复了性质和他讲樊楼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比如不仅樊楼的肘子出了名的好吃,而且樊楼的鸳鸯炙也是一绝。相间的嫩肉裹满了料汁放到烤盘上烤,别提有多香了。还有还有,樊楼不仅美食出名,而且这里的曲子也是有名的好听,名角儿都来这儿演出,给的银两也多,客人们都爱听。我讲了一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结果他只是回了一句:“怪不得你这么胖。”我停在了原地不走,生气的质问他。
用膳时外面传来阵阵笙歌,是古筝弦奏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是《梨花落》的谱子,没想到李弈突然开口看向我。“这首曲子你不是也会么。”
我连连点头,说:“你还记得啊!”
“嗯。”他说。
“笙儿喜欢月琴,而且就属《梨花落》弹的最好,你们听过?”爹爹问。
“上次在酒肆里笙儿表演过。”阿娘在旁边解释说。
爹爹连问怎么回事,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阿娘替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啊,原来如此。那这么说,你们三个早就见过了。”
“嗯。”他只会说这一个字似的。
“见义勇为可是好事,没想到你们这么勇敢,来,我们干一杯!”爹爹举起酒杯,他俩也同时端起,正经的碰了杯。
饭后,爹爹跟阿娘提议去看看秦家小娘子。秦家与我们家自祖上一来就是视作手足的关系,两家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而且我阿娘的哥哥娶了秦家的小娘子,更算上是亲上加亲了。前些日子小娘子小产,身体虚弱的很。但是因为前些日子爹爹一直在扬州,阿娘没办法只身前去,所以只好等爹爹回来。
“正好樊楼离他们家也不远,小嫂喜欢吃樊楼的炸糕和肘子,给她带些去。”阿娘说。
正当爹爹转过来想要问我的时候,我连忙拒绝说:“爹!我不去!”
“笙儿不想去就不去吧,每次去秦家,秦老太太总要拉着她要她嫁给秦家小儿子,她被说怕了。”阿娘替我解释说。
我点了点头,委屈巴巴的看着爹爹。
“不去不去吧,我和你阿娘去。那你和弈儿桉儿一起回家吧。”
我们三个一同出了樊楼,小二把马车牵了过来,我考虑了一下说:“我们不坐了,这儿离府上不是很远,走着回去当消化了。你把马车给爹爹他们吧,夜间回家走着也不安全。”
小二点了点头,把马车牵了回去。
我们三个走在京城的街上,并排前行。谁也没有和谁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秦家的小儿子啊?”李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因为他总欺负我。我从小就去秦家玩儿,他总是抢我的东西。”
“小孩子小的时候都是这样。”他说。
“可是,我去皇宫里玩儿,莀思公主酒不是这样啊!皇后娘娘给我桂花糕吃,莀思公主不跟我抢,还因为我喜欢她把自己手里的都给我了呢!”
“你还去过皇宫?”他反问。
“啊,小的时候去玩儿过。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李弈一路都在沉默,我转头看向他好几次,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李弈,”我叫他,“你对谁都这么冷冰冰的吗?”我问。
“分人。”
“难不成你就对我一个人这样?”我又问。
“不是。”
“你说话就喜欢两个字两个字说么?”
“没有。”
“你这个人真奇怪啊,多说一个字能要了你的命呀。”
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我,随后开口说:“你好吵。”
我哑口无言,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无理取闹的男人。不爱说话冷冰冰的不说,还这么不尊重别人。谁以后嫁给这样的人,还真是倒霉死了。
第二日,京城下了雪。
从前我在诗句中读到,其实雪也叫素尘。这个名字真好听,素尘,素色的尘埃,就是雪。一片一片下坠,似无数个旋转的精灵,清透明亮,惹人喜欢。
我听见了下雪的消息,跑了出去,正好撞见在院子里面舞剑的李弈。我安静的看着他,没有打搅。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极尽温柔。在苏苏白雪中,他是徒有的那一抹。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从此我爱上了雪,心悦上了这桀骜少年郎。这一幕,在我心里住了良久。
“醒了?”他看见了我,抽回了剑。
“嗯。”我点点头。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修剑的吗?我的这把剑鞘处有些坏了,怕是不锋利了。”
“知道知道,”我跑上前去,“我带你去。”
难得的独处时光,我瞧瞧偷看他了好几眼。望着他几乎完美的侧颜轮廓,想不出究竟怎样的父母能生出来这样好看的儿子,眉眼间竟有些与皇后相似。
“你看我干嘛?”他忍不住说。
“没…没看你啊…谁看你了…”我突然心虚。
到了匠师处,我站在后面,听着他给师傅讲这把剑是怎么坏的,怎么能修补好。他交了银两,师傅说不难,两三个时辰就能好,让我们过一会儿来取。
时间还长,我说带他去个地方。他跟着我,我带他到了后山处。再往高处走走,就能俯瞰到京城了。
我们并肩坐在上坡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远处白色一片。
“你经常来?”他问。
“嗯,心情不好就来坐坐。”
“你还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谁还没有一两天难过的日子啊。”
“对了,那把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看你很关切的样子。”我问他。
“嗯,”他说,“父亲的奖赏。”
“你喜欢这京城么?”他突然问我。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说:“喜欢啊,当然喜欢。这京城这么大,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为何不喜欢?这可是最繁华熙攘的地方。”
“是啊…这么大…”他突然伤感起来。
我问他怎么了,他和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他说他的家庭对他很严格,父母都给予他最大的希望,希望他能成才,能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所以从小就让他各种高难度的训练,还给他身边安排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师傅教他练功。高强度的生活压的他喘不过来气,即使住的府邸再大,也都不是他的世界。
我有些心疼,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向我吐露心声的男孩。
“我不是故意冷漠对你,是因为我从小孤僻惯了,不知道如何与人交流罢了。”他和我解释着。
“不不不,我没怪你。”
“我身边…从没出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他突然说。
我呆呆地看着他,追问他我是什么样的女孩。
没想到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脸,说:“胖女孩。”
我伸手打在了他的身上,笑声传出了山野,带着希望。
时间流逝,回去取剑的时候师傅说缺口倒是补好了,但是剑柄处有一块残缺的宝石没办法修补,这儿没有合适大小的玉石。他说没关系,带着剑离开了。
夜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看见剑柄处的残缺时失望的表情。我下定决心一定帮他修补好。
翌日一早我就跑到了玉石店,选来选取挑了一块我觉得最好看的带回了家。
我赶紧跑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让他把剑递给我,我说有法子可以修好。
他递给了我,我连忙去找到了用蜡烛融了蜡石,滴在了玉石的后面,粘在了剑柄的缺口处。
我兴高采烈的递给他,他反倒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剑柄,甚至有些嫌弃。
“不喜欢吗?我今早特意去买的!”我委屈巴巴的说。
“但是…你确定你给我弄一个桂花很好看?”他把剑柄给我看,确实,一把威风凛凛的宝剑上粘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玉桂花。
我嘿嘿一笑,说:“没有比这个更小的了,而且那些都不好看,这个多好看啊。”
见他不说话,我失落的说:“你要是不喜欢,你就抠下去吧。”
“算了,留着吧,算是纪念了。”他说。
我对他傻笑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真心付出得到了认可。起码他没有弃之于不顾。
近日的种种,都足以让我留存心里,刻骨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