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后,念娘告诉我李桉他居然同意了指婚的事。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或许是昨日的言谈让他敞开了心扉,真正释怀了吧。
作为朋友,我备下了贺礼,念娘夸赞我懂事了,学会处理人情关系了。没过多久,皇后就派人来请我入宫去,说是要见他们二人一面。
我拿好礼物,只身前去。
第一次看见魏家女儿,果然长得秀气好看,皮肤更像是凝雪一般剔透,是个看了就让人喜欢的姑娘。我刚走进去,她就跪下来行礼,我连忙将她扶起。
我说:“你如今是大王妃了,按照辈分,我应向你行礼才是。”
她说:“还没过门呢,臣女第一次见娘娘,理应叩见的。”
不虚所言,果然懂规矩懂礼貌。
在皇后处寒暄了几句,不过是娘娘想让我给她分享一些当家的经验所谈,说到底,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
出了门,走了不远她叫住了我。
“娘娘,”她急忙跑过来,“刚刚在皇后娘娘处,没办法说私下里的话。臣女多谢娘子,若不是娘子倾言相劝,殿下是断不会娶我的。”
“这是你的好福气,与我没有关系。”我说。
“这个送给娘子,”她递给我了一个手帕,“听闻娘子喜欢桂花,我给娘子绣了一个手帕,针线活笨拙,不知合不合娘子的眼。还有,多谢娘子刚刚的指点。”
“说来惭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当家本事,不过是脸皮厚了才好做事罢了。”
“娘子说笑了。马车候着多时了,臣女先告辞了,改日臣女定当登门拜访娘子。”说完向我作了揖便走了。
李桉能有如此好的妻子,不知是他们二人谁的福气更大了。这样宽宏大度的人,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精心绣过的针线丝丝相连,几朵绽放的桂花栩栩如生。
“绣的真好啊…”我不禁感叹道,手帕上仿佛真的有桂花的味道,我拿起问了问,貌似真的有淡淡清香。我仔细的叠好,揣进了内袖里,登上马车。
回府,我收到了前线来的信。短短几言,却足矣让我心碎。信中说,李弈在追缴叛军途中受了伤,如今寻不到人,生死未卜,叫我做好最坏的打算。
信从我手中滑落在地,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酸涩与离愁交杂而至,我再也忍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我遣散了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念娘,都被我拒之门外。我一人掩面而泣,我可能会失去了我的丈夫,失去了我的爱人。
大抵是猜到了信件的内容,我打开门的时候,每个下人的眼眶都是红红的。
我故作镇静的问:“这封信,可还有旁人看过?”
“没有,信件来的时候就说了要给娘子的,就放到了娘子的桌上。”
“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如果我在府上听见了风声,不管谁走漏的,我一并处置。”
听后他们纷纷散去,只剩下了念娘一个人陪我。
“我给他祈福过,他定会安然无恙的。不是说只是失踪了么,肯定会找到的…对…一定会有下落的…”
我强隐忍着痛意,细心打点着府上的所有事,事无巨细。我心中为之的愿望,如今不过很朴素:我想让他平安回来。
我一日一日的等待着消息,我从未对他有过如此的思念。想念如果有声音的话,那该是什么样子呢?大概是我眼角滑落的为他的每一滴泪,树叶落地,飞燕划过天际,风声雨声,喧闹与静谧,耳边格外清晰的所有声音,其实这些都是我在想他。
日复一日,我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好,他对我好的那些点滴。其实他也没那么坏,他会在圣上和皇后面前给我解围,会把唯一的伞给我撑,会在我饿的时候偷偷管下人要点心给我,会因为我一句失眠的话叮嘱下人给我准备安神的熏香。这些他自以为偷偷做的事,其实我早就看到了眼里。他好矛盾,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又说着怀疑我的话。让我每一次都搞不清楚对他的感情,可是,爱里,又有谁对谁错呢?他现在生死未卜,命悬一线,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拽过他的睫毛,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每次我买的桂花糕都有他的一份,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给他在寺庙里求了菩萨,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我爱你。
我们有这么多没一起做过的事,从前觉得来得及的所有事,偏偏在这一时刻竟然成了遗憾。
每每想到这,都有着钻心的疼。
其实我好想看看莫亦寰,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噩耗。若是她知道了,也定会伤心难过许久,毕竟她对李弈的爱不比我少半分。
我盼着日子,一分一秒的数着,我不希望再有书信送到,我只希望我的丈夫可以平安归来。
不出所望,盼来了他的身影。那一日,我正好在玄关处看着下人清理荷花池,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我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确定真的是他的时候,我再也按耐不住等了这么久的心情,冲上去紧紧的拥抱着他。是活的,是有血气的,我放心了。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处痛哭,几日的思念汇成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衣裳。他也顺势环住了我的腰,拍打着我的后背,像哄婴儿一般。
“别哭,”他温柔的说,“我最怕你哭。”
我渐渐开始啜泣,松开了手,与他平视着。几日的时光,让他消瘦了许多,皮肤比从前黑了,脸上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划痕,胳膊处,腿间也缠着瘀血的纱布。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眼泪依旧划过,我摸到了他那凹凸不平的伤口,心疼的看着我面前这个遍体鳞伤的丈夫。
“不是说好不哭的么。”他伸手替我擦拭掉了脸上的泪水,温柔的威胁我说:“再哭就丑了。”
“谁在乎啊。”我说。
“我在乎。”他答。
“你才不在乎呢。”我赌气。
“好啦,我和顾三清把东西送回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他摸了摸我的头。
“嗯,你也好好休息。”他今日有着难得的温柔。
回去后,我的泪水变成了喜悦的泪水,我哭着对念娘说:“念娘…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啊…”
念娘也喜极而泣,明明我们在哭,可是嘴角却带着笑。
我的丈夫,失而复得。
酉时,我该用晚膳了。夹起面前的菜时,听见了有人进来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是李弈,手里还拿着樊楼的肘子。
“你怎么来了?”我说这句话的语气从嫌弃,到如今的惊喜。
“给你填菜。”他把肘子递了过来,我打开外面包裹的纸,肘子的喷香扑面而来。
“快趁热吃,刚让顾三清去买的。”他似一个孩子一样看着我,满眼期待。我咬了一口,幸福的说:“好吃。”他满足的笑着,坐了下来。
他让旁人都出去,想和我单独聊一聊。念娘阖门的时候对我一笑。他拉住了我的手,对我轻声说:“近些日子,我没在府上,苦了你了。”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不苦。倒是你,怎么回来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怕了?”见我没有回应,他又说:“你是不是…怕再也见不到我了?怕做小寡妇?”
我送开他的手,生气的对他说:“怕怕怕,你还好意思说呢。你这不…这不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么,没事就行,平安就行。”
他再次拉住了我的手,这次比上一次牵的更紧了,问我:“最近府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和我学学。”
“府上么…倒是没什么…”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突然兴奋的对他说:“不过有个好消息不知道你听说没。李桉要娶妻了!那姑娘是魏家的女儿。”
“他娶妻,你这么兴奋做什么?”他冷冰冰的回答。
“不是我兴奋,而是他捡到宝了。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叫我入宫,说是见见他们二人。我一见才知道,坊间传言真不是瞎说的,那姑娘真的长得好看,而且各方面啊…性格啊,礼数啊都可好了!而且,而且她还送了我一个手帕呢!”我说完从内袖里掏出那个手帕向他展示,“你瞧,多好看,多用心啊!”
他瞧了一眼后,说:“你还随身带着啊。”
“那是自然,人家这么用心的礼物,我当然要好好用。”
“凝笙…”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看他用孩童般稚嫩的眼神望着我,祈求的对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提李桉了好吗?”
我懵住了,询问原因。
“不为什么,”他说,“我不想你在我的面前提及其他男子。”
想到李桉,我想把之前的误会都和他一并解释清楚。“李弈,从前我和李桉让你有了误会,一直想和你解释却一直见不到你。如今和你解释清楚。那一日宫宴,我和李桉是第一次见面。投壶的时候你看到我俩站到一处,其实那只是他告诉我他不会投壶,提醒我站的远些才不会被人点名。我发誓,我从始至终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我是你的妻子,我明白,纵使…纵使你我关系如何,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你我关系怎么了?”他扯出这句话来问我。
“你我…”我不知如何解释,“你并不喜欢我的关系。”
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沉寂了一会儿,他说:“我放心你的,可我并不放心他。”
我不解,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了一句:“他会投壶。”
会投壶?那他为何骗我?正当我疑问之时,他缓缓附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定在原处,瞪着眼睛吃惊的看着他,可他毫无停下的意思,闭上了眼睛。我推开了他,捂住了嘴,气愤的质问他:“你干嘛!”
他不还口,反倒变本加厉,或许是我们离得太远,他拽住我的凳子向他拉了过去,顺势把手挽在我的腰上揽了过去,另一只手托着我的脑袋,再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我没再反抗。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大雾四起,满天的烟花绽放,我们并肩欣赏,欣赏着属于我们的时光。物尽微凉,即使在梦里梦见,醒来也依旧贪心。
我曾相信真心,可是真心,瞬息万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