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意识渐渐恢复,耀眼刺目的光扑面而来,闭眼睁眼间华昌已经察觉,自己躺在华丽宽厚的大床上,四肢乏力并且浑身燥热。
他立即怀疑是不是自己衣服穿的太多,下意识去扯,抬眼却见烛光摇曳的朦胧纱帐外,不远处有一婀娜身姿妖娆灵动。
这一刻华昌只恨不得立马扒光自己的衣服,散热纳凉。
于是须臾之间他就明白,为何上一刻他还在与沐梨月下对饮,下一刻却又身处于如此境地。
一颗心瞬间冰凉,华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深深爱了五年的女子,竟然亲手将他送到了别人的床上。
他用仅存的理智硬生生压下心底躁狂的雨望,狠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掀开纱帐,那人正在更衣,听到响动,她转过身,呵,正是当朝风头正盛的女相。
“你醒了?等我一下。”女人愣一瞬面露羞赧,若无其事。
以至于让华昌忍不住用力爆喝:“你是没长脑子?还是存心想置我于死地?”
她身形一顿,而后缓缓开口:“当然是后者了,先间后杀。”
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什么时候他华昌已经沦落到,敢有人想将他先间后杀的地步了。
燃烧的自尊使他蓦然出手,不管不顾真气逆流,下一瞬这个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女人已经跌落在地了无生息。
她敢嚣张就是笃定他不会杀她,只可惜她实在是高估了他的底线。
纵然你是我的师妹又怎么样,挑战我华昌的尊严你一样得死。
然而出乎华昌预料,他狼狈回府后,却是又有另外一个陷阱悄无声息等着他去跳。
床上的女子未着寸缕,一副冰肌玉骨的躯体骤然引爆体内呼之而出的雨望。
昏暗中,华昌有些眼花,不知是欺骗自己,还是要安慰自己,他不知不觉攀上她,压制已久的需求愤怒甚至恨意再也忍不住一齐倾泻而下。
她是沐梨,对,她是沐梨,她是那个蛇蝎心肠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二】
昌都有雨都之称,一年四季总是喜雨,偶尔大雨滂沱,偶尔小雨绵绵,艳阳高照的日子少之又少十分珍贵,但却也是华昌最喜欢的。
他不喜欢雨,他喜欢晴天,喜欢和沐梨一起爬到望阳山顶去看那初升的太阳,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像是他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似的,欢呼雀跃。
谁能想变化打击潮鸣电掣,真可谓世事难料。
床上的女人已经睁眼,她看见他一脸惧意捂着被子向后缩了缩。
华昌不由恼怒,同样是公主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如若换成沐梨这一刻她必定会是拳脚相向。
而这个女人只会一味的退缩。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也许是从她脸上留下那块疤痕开始的吧,她的自卑懦弱简直让他怒火中烧。
“滚下去。”
华昌心生烦躁,他这辈子最讨厌软弱无能的人,尽管她也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但谁让她偏偏躺在他的床上。
女子被他吼得浑身一震,却依旧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并不行动,过了片刻才说:“我没有衣服。”
哼,还知道遮羞。
华昌嗤笑:“你也不是第一次了,用得着这样矜持惶惑吗?”
她猛然一僵,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愠色,快的让华昌以为是他的错觉。
而下一刻她已经裹走唯一的薄被,将他赤裸裸暴露无遗,华昌大怒,扯过散落的衣物遮体,一脚便将她踹落在地。
八分相似的脸,让他情不自禁迁怒于她。
而此刻瞥见她的手足无措,又望见她脸上那道由左额延至太阳穴的疤,华昌皱眉,有那么一点点心生愧疚,要说这一切到底不是她的错,他转身闭眼顺气,不再去理她。
那一次她与沐梨争抢一只桃花簪子,沐梨失手划伤了她,导致她满面血红,他抱起吓晕的沐梨又扶住她。
她就是那般面无表情,仿佛有种静静蔓延开来的绝望似水慢慢浸湿一切。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会跟在他和沐梨身后,再也不会像个跟屁虫似的给他添惹麻烦。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又或者失去了什么,愧疚日益滋长继而转变为讨厌,进一步又演化成厌恶,他厌恶她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
那只簪子,是他送给她的。她告诉他,她从没过过生辰也从没收到过礼物,他看她可怜随便买了样东西给她,却不想引发那一场悲剧。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身后的人大概已经收拾妥当。
半响没听见开门声,华昌诧异,转身却见她拿了整洁的衣服给他放在旁边,这才转身要走。
如此逆来顺受,她以为她这样他就会感激她吗?
“滚回来梳妆妥当再出去,”华昌怒喝,“你以为你这样肮脏不堪的出去昭告天下说我强占了你,我就会娶你为妻吗?你别做梦了,你最好识相点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歹也是我华昌睡过的女人,就算丑也不能丢了我的面子。”
这般羞辱,他看见她身子微微颤抖,这下总该哭了吧,从小到大自从容貌被毁她就变成这样,永远不悲不喜像一滩死水从来不会有情绪起伏。
他早就看不惯她这般不死不活的样子,不去争也不去抢,就算被陷害被侮辱都依旧默默接受,懦弱的让他每一次见她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哪想她依旧片刻便已镇定转身,看着他不疾不徐吐出几个字,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恶言恶语。
“我不会梳妆。”
又是这样,华昌咬牙切齿:“滚。”
然而未等她开门而去,已经有人破门而入。
沐梨领着一干朝臣前来捉奸,华昌怒极反笑,他看着她状似悲痛的脸,满心悲凉,“不想我大开杀戒,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沐梨丝毫不惧反是一副伤心欲绝,“我本不信,可是华昌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既然你们有情我就去求母上解除婚约,成全你们好了?”
她的哭诉绘声绘色,恰到好处的表现了她对妹妹的谦让以及对华昌的爱意,众人见此纷纷又是同情又是指责。
而华昌一张脸如同心一样已经被狂风暴雨席卷而过,杀意即将爆发,一声清脆却打断了室内的剑拔弩张。
“看够了就请回吧,我夫君还要休息。”她如是说道,声音平静的让人简直无法理解。
可是华昌怎么可能娶她,众所周知华昌追求沐梨整整五年,那么热烈那么喜欢又怎会因为一个毁容女而轻易放弃,更何况她的地位又有什么资格染指于他。
果然,沐梨冷笑,“夫君?妹妹可真是天真!”
【三】
由于某任皇上生不出儿子,昌国便成女帝掌权,也正是因此定下祖制,每位帝君只能生育两个孩子,而如此恶性循环,女权像是受了诅咒般一直传承至今,大抵是因为皇子难求又或者皇子难活,总之皇子在宫中从此便是稀世之珍。
与此同时,男人的地位在朝臣之中也显得十分微妙,多与少都意味着存在威胁君位之嫌。唯一舒缓矛盾的办法就是,嫁娶。
所以要么是储君娶,要么是公主嫁。
而当朝,沐梨自小聪明伶俐早已被众人默认为储君。
反观沐桃,意外之种从不讨喜,永远被排斥在外。
那么她,又怎么可能娶到兵权紧握,早已被女帝许给沐梨的华昌大将军。
他华昌自小心属沐梨,女帝是看准了他们会在一起,所以才任由他权倾朝野,为的就是将来能助沐梨顺利继位,掌兵权于手中。
谁料竟会出此差错,果不其然,大殿之上,女帝抄起砚台直砸沐桃的头部,怒不可遏。
“一直看你痴傻老实,没想到却是这般野心勃勃。”
转瞬间血花四溅,华昌清楚看见,女帝是用了内力下了狠手的。
他不禁觉得悲哀,同样是女儿,待遇还真是云泥之别,可这一切又关他什么事情,只怪她自己太没出息。
只是华昌不明白,沐桃为何如此执着于他,甚至不惜毁灭自己而保全于他。难道当真是为了他的兵权吗?
她说:“是我故意勾引华昌,事已至此,求母上成全。”
她又擦一把浸染眼角的血,说:“事已至此,求母上成全,我要嫁给华昌。”
女帝大怒,直接抽出镇殿宝剑,意欲杀之而后快,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甚至众朝臣都默许她在大殿之上残杀生命。
华昌终于看不下去,她怎么说也是女帝的女儿。
他跪行向前一步,贸然制止女帝动作:“我不会娶她,她向来痴傻有目共睹,到底是条人命,还请殿下高抬贵手,给她一条生路吧。”
“不,我要嫁他,求母上成全。”谁知沐桃蓦然嘶吼,惊心动魄。
华昌霎时怒火冲天,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马上就要人头落地,“我华昌决不会娶一个傻子。”
他瞪着她,她几乎同时脸色骤然苍白,泪水突的倾盆而下,华昌心中一紧,莫名生出些许绝望。
他下意识转过眼,不由自主的逃避,她的表情太复杂,他不敢看也看不懂。
不得不说沐梨这招使的精妙,而沐桃果然痴傻。
为何非要执着于他?明明处处生路,她却自寻死路,随便她想个理由推卸责任给他或者其他人,她都可以活下去,可她偏要执迷不悟。
沐梨想除掉她,她却自己往火坑里跳。
华昌看向罪魁祸首,他出乎意料的发现沐梨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焦急表情,他在救于沐梨而言没有威胁却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对手,而沐梨却根本无动于衷。
华昌横眉,那沐梨演这一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思一转,华昌见女帝神色有所松动,料想沐桃就算死里逃生肯定也不会有好下场,她手无缚鸡之力出了这般丑事,除了沐梨之外恐怕想杀她的人数不胜数。
于是华昌心软求情,“好歹也是露水夫妻,就求殿下将她赏赐于我做个暖床可好?”
一介公主落得暖床的下场,必定再没有什么前途价值和威胁,这是华昌想出最好的对策。
既能救下她也能够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四】
“你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清除隐患?”华昌站于满院梨树之下,恶狠狠质问,饶是他想破脑袋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哼,隐患,一个傻子能算什么隐患。”沐梨斜靠于门上显然漫不经心。
“那是为什么?”华昌已经满是不耐,他原想如果她只是利用他,他便勉强原谅她,却不想她竟是这种态度,越想越是怒不可遏,“你到底把我放在何种境地?”
沐梨不言,低头思索片刻,才缓缓抬头看着他,答非所问:“我封储之日将近。”
“所以呢?”华昌恨笑。
“所以我只不过是想毁掉你的名声,有朝一日才好拒婚。”沐梨陡然站直身体,“我不想嫁你。”
华昌呆立原地,不想嫁你,不想嫁你,不想嫁你!
这句话风暴般在华昌的脑海里席卷了三遍,字字炸在心头,血肉模糊。
他一拳击至一旁梨树,梨花劈头盖脸,漫天雪白飞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凉。
“我等你五年,等来你一句不想嫁我?”华昌癫狂哭笑,苦上眉梢:“那你何必承诺于我?”
“因为我才刚刚知道,你不过是母上养的一条忠犬,我根本不用担心你会不会替我谋权,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承诺什么,仅仅只是浪费时间倾听了你那可笑的梦想,仅此而已。”
呵,忠犬!华昌身形不稳倒退两步,口中依旧不愿善罢甘休:“是谁在望阳山下的湖边许诺,此生非我不嫁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快走吧,女相的事情我不会追究,后宫朱门就要关了,你再不走就出不去了。”沐梨满是不耐烦的转身进屋,咚一声,门关的响亮。
震得华昌噗一口血,喷洒四溅,溅在那一地梨白之上,点点惊心刺目火亮,一如脑海里那些抹不去的画面,将人烧的泪眼模糊。
“华昌,望阳山的桃花开了,可好看了。”沐桃说。
“是吗?那等些日子我就可以带沐梨去看梨花啦。”
多少次他踩着别人眼中的期望,将整颗心捧到她沐梨的面前,是怎样的过错,才会造成这样的无情。
“沐梨,我梦想有一天能去镇守边疆!你知道吗,那里的草原可美了,天与地是连在一起的,草和云是一对呢,交相呼应,美不胜收。我想带着我爱的人去那画境般的地方相守到老。你,你可愿意陪我?”
“我也想去!”沐桃说。
“不行,那是我和沐梨两个人的世界。”
多少次他无情浇灭别人眼中的星光,将自己的诚挚悉数奉上,是怎样的错过,才能酿就今日这样的狠毒。
儿时点点滴滴的记忆萦绕心头,每一份天真都似根根铁针狠狠扎透华昌柔软的心脏,千疮百孔。
是了,她沐梨从没有承诺过什么,她只是喜欢拉着他一起在‘桃花败,梨花开’的日子里,站在繁盛的梨花林中,看着那独自垂泪安葬败桃的姑娘,笑的欢快。
是了,她的笑不为他,他是如今才知道。
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为何五年的情投意合,一夕崩塌!
即便没有承诺,那么月夜朦胧湖光山色间的楚楚云雨又能算是什么?
借一壶清酒,剖开被烈烈情爱蒙蔽的心,如今他要怎样才能看不明白,她逼他至如此境地,她想要的又何止是拒婚!又何止是抛弃!
【五】
大梦初醒,睁眼便是厌恶之人。既然像她,为何不能更像一点,为何只是八分相似?他打开她给他擦脸的手。
“滚出去。”
沐桃僵住,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让满心卑微终于反弹。她站起身脊背挺的笔直,说出来的话如同身姿一样句句坚硬。
“既然厌恶又何必救我,你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杀了我?”
胸脯剧烈起伏,她疯了般将手上的帕子砸向他,疯了般拿起周围能拿的东西扔向他,疯了毁坏周围能毁坏的一切,一片狼藉,她仿佛什么都不顾只想发泄心中的恨意,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泪水滴滴炸开,哭声抑制不住渐渐撕心裂肺,伤痕累累困惫不堪的心找不到出口,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对我好一点呢?
华昌呆住,她疯了,她怎么敢如此猖獗?
可是看着这样奋不顾身的她,他竟然不敢出声喝止,甚至忘记该如何发声。
他只看着她,她像一团火焚烧自己,连带着灼伤周围的一切。
良久,一室疲惫。
她就那样站着瘫软困苦满面决绝看着他,他竟然破天荒的心慌意乱,有一丝害怕隐藏在骨血之中,蠢蠢欲动。
他不知所措,她转身要走。
华昌急吼:“我助你夺位。”
脚步一顿,沐桃停住,沉默片刻后声音嘶哑:“非要这样吗?”
他不回答,亦或是不知怎样回答。
寂静许久。
“你真的想,我便依你。”她再不留念,大步而去。
只留华昌兀自喃喃,你我都是丧家之犬,女帝与储君岂能容许你我苟且存活,若不反抗,立储之后恐怕……
时光俏皮,弹指间飞逝而过。
华昌揉眉,他已经半月寻不见沐桃,自从那日他说助她夺位之后,她便不见踪影。
华昌实在是愤怒的有点力不从心,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有多少人不想让她活命,她却莫名其妙胆大妄为的玩失踪。
更何况再过几日便是群臣认礼宴,之后便是储君登基之日,她怎么可以关键时刻玩消失。
她是不是死了?
华昌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最后还是无奈躺下。
他寻过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终是没有找到她,她是不是死了?又或者她根本故意躲着他?她是不想夺位吗?
华昌满脑子疑问,头胀的生疼,偏偏没有丝毫头绪,她到底想要怎么样?
心烦意乱,又是几个没日没夜的寻找,到底还是没有找到。
时不我待,华昌在最后一刻决定孤注一掷。
既然没有沐桃,那他便单打独斗谋个篡位的罪名也罢,都是一死,但他怎能让沐梨如愿?让那个将他全然践踏在泥泞深处的女人如愿?
这日他身着朝服入宫,群臣聚集均是眉飞色舞相谈甚欢,华昌赔笑,嘘寒问暖间得空寻了个角落独饮。
尽管努力克制,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寻找那个身影。
视线穿过长长殿廊,在吹弹歌舞中落向尽头,那边沐梨正与身边的男子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华昌遽然变色,僵硬询问之后才明晓,原来这就是他因寻找沐桃而错过的素未谋面的新相。
呵,他恍然大悟,时至今日他才真正弄懂她沐梨最根本的心思,他到底还是将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沐梨处心积虑借他的手除掉女帝心腹,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后,名正言顺将自己的心上人推上那个位置,连环计让他糟蹋沐桃,害得两人声名狼藉,以至于在女帝乃至群臣心中留下芥蒂。
事实上华昌杀了女相,已经足够撩拨起女帝的杀心,沐梨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其实早就将华昌判了死刑,一石二鸟原来沐梨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稳操胜券。
为什么呢?华昌终于明白,她沐梨是为了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有权有势坐拥天下。
沐梨借他的手成全自己,只可惜她爱的人不是他,何等可笑?亏他痴痴傻傻等了五年。
华昌怎能不知,太平盛世,女帝任由他接过逝世父亲的兵权,养他长大,不过是养着一条忠犬,以备不时之需。
华昌怎能不知,什么狗屁的镇守边疆长相厮守,那些只不过是他的奢望,他固执的给自己希望,一如一厢情愿的爱错了人。
烈酒一杯一杯,不知不觉三分醉意袭上心尖,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爱他呢?又或者她根本没爱过他吧!
“群臣认礼,盛迎朝储。”尖锐的声音猛然划破喧嚣。
沐梨站于大殿之上与女帝齐平,群臣全起而躬身行礼,华昌木然随之。
然而不巧就在此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却在神圣寂静的大殿中骤然回响。
【六】
沐桃一袭赤红宫装,集庄严大气婉约灵动于一身,霎时惊艳四方。
意想不到的冲击更加渲染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激动,四下皆是不由自主的惊叹,众人皆在这一瞬忘了,此时的主角该是沐梨。
倒是女帝轻笑着扯回大家的意识,“想不到朕的小女儿也不简单嘛。”
沐桃一步步走向前来,冲着自觉让出道的大臣们微笑致谢,这模样哪还有平日里那一副不死不活不争气的样子,整个人凤凰涅槃焕然一新,就连额头的疤痕此时此刻也透出十分的独特,与今日分心打扮只为讨好心上人的沐梨比较,简直宛若仙子贵气四射,好像今日的主角该是她似的。
沐桃莞尔一笑,毕恭毕敬答话:“母上抬爱,群臣认礼,认的是皇家血脉,儿臣贪玩误了时辰,还望母上不要生气才好。”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同时打醒了一群一直以来先入为主的大臣,女帝专注培养沐梨以至于所有人看轻沐桃。
如今皆是幡然醒悟,是的,群臣认礼,认的是皇家血脉,封储那还是后一日的事情。
女帝冷笑,“众爱卿尽兴,明日可不要忘了封储的时辰,朕有些乏了,就不陪你们闹了。”她干脆不给沐桃机会,顺势结束摆明态度,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沐桃并不懊恼,只是乖巧的拜送女帝。她不过只是借着气场模糊了众人对她的偏见,终究还是不敢放肆,谁让她不久前才被羞辱,才被送给华昌当了暖床,她又怎敢嚣张跋扈,况且她的目的不是争宠,她的目的是昭告天下,她沐桃也是皇家血脉。
宴会散去,沐桃与大臣有礼告别,她并没有随华昌回府,而是顺理成章的留在了宫中。
华昌不悦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她的做法合乎情理,否则难道要让她再告诉大家她是他的暖床吗?既然她已经迈出这步,那便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了。
只是没有想到,夜半三更,她竟然潜入了他的房间。
静默许久。
华昌盘膝而坐,“寻了你好久,你去哪了?”
沐桃坐于桌边,“冷宫。”
“你父妃那里?”
“恩。父妃将一身修为传给了我。”
“哦。”
“……”
“你来是为了……”
“给我梳一次妆吧。”
“什么?”
“给我梳个帝君之妆。”
她说着也不看他,径自坐于他前些日子为她准备的梳妆台前,他原就想改变她的,却不想她回宫去了,殊途同归,结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太多。
华昌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如今到了鱼死网破的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迟疑的,想来女帝也早有警觉,这一夜本就是个不眠之夜。
“还记得你第一次帮我梳妆的时候没有经验,将我的头发拽得生疼,害得我哭了好几鼻子,后来你买了糖给我吃,才将我哄好的。”沐桃轻笑,拉回华昌的思绪。
华昌并不作答,只是手上不停轻轻束起她的长发。
那个时候,他没心没肺拿她练习,只是为了给沐梨梳个漂亮的发髻,却狠心的扯掉了她许多头发。
“这个簪子你记得吗?就用这个吧。”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簪子。
华昌一看,挽发的手微微抖了抖,这不就是那只桃花木簪吗,尖子染过血依旧一片红,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至始至终只她一个人有说有笑的回忆过去,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即便哭着还是一抽一吸的在说,华昌也不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安静的在她脸部疤痕上,描了一支盛开的桃花。
她的记忆不是他的,他能做的也只有闭口不言。
【七】
翌日一早,华昌亲率以一敌十的三万精兵包围皇宫,与禁卫军相互抗衡。
沐桃手握战旗,华昌手击战鼓,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行至金銮殿前,那里早已有人等候,蓄势待发。
按照昌国惯例,争储之势不相上下,那么便只有决一死战。
沐桃宣战,沐梨便只能迎战。
须臾之间战火速起,那边有群臣以及女帝坐镇,而这边只有华昌一人谨慎提防。
兵刃相交间,沐梨渐处弱势,女帝一挥手,数名血卫群攻而上。
“卑鄙。”华昌迅速加入战局。
尽管如此,沐桃还是寡不敌众被一脚踢飞出去,眼看就要殒命当场,华昌没法硬生生扛下一剑,一把挟持了不远处的沐梨。
“住手。”华昌爆喝。
“你想怎样?”沐梨挣扎,贴着刀的脖子被划出血痕。
眼看着沐桃没事,华昌这才松一点手,正准备开口。
“杀了她。”沐桃的声音却骤然响起。
华昌一愣,没想到沐桃会如此狠绝。
“你这个贱人、骗子,华昌你别被她蒙蔽了,她接近你讨好你不过是觊觎你的兵权。”沐梨瞬时发怒。
然而沐桃并不理她,只是又转身剑指女帝:“即刻下诏,传位于我。”
抽气之声四起,女帝大怒:“就凭你。”
“对,就凭我。”沐桃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金帛:“祖制有言,皇裔之中,诞皇子者为帝。”
“皇子?”女帝嗤笑:“只可惜这个词在我大昌早已消失了。”
可就在这时,沐桃的父妃姗姗来迟,手里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周围霎时鸦雀无声,华昌的身子更是无声的震了几震。
这个孩子眉眼全然像他,鼻翼嘴唇像了沐桃,神态七分似他三分似沐桃,乖巧中带着傲气。
女帝勃然变色,当即跺脚而起,“没想到我的爱妃无怨无悔待在冷宫数年,竟是打的这般主意,哼。华昌,你要怎么给朕解释。”
华昌已然呆住,他木木的问身前的沐梨:“你曾经有没有许诺此生非我不嫁?”
沐梨狂躁:“你有病吧,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嫁给你。”
心脏跳漏几拍,华昌险些晕厥,原来五年里的每个星夜,湖光山色间陪他看星星的是沐桃,听他畅谈未来的是沐桃,与他嬉戏打闹发誓非他不嫁的也是沐桃,原来不是沐梨害羞才有夜晚与白天的差距。怪不得她不是第一次,怪不得那时他心里觉得她很熟悉,怪不得她总是任他欺凌却依旧跟在他身边,怪不得她就算是死也要保他性命。
她真的一直以来卧薪尝胆,只为这一刻利用他的兵权吗?
原来他五年来阴差阳错将全部的爱都错给了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呵,太可笑。
他错爱沐梨,亏欠沐桃,从始至终他就是个笑话!
他被骗得好苦啊,到底是他被骗了,还是造化捉弄人?
华昌心神恍惚,一个酿跄跌坐在地。
沐梨趁机逃开,手执利剑满是恨意的偷袭刺向那个孩子。
沐桃反应过来,立即用手去挡,而后顺势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刺入沐梨心脏。
“不……”女帝陡然尖叫,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局势瞬息万变,华昌哭笑,这一场闹剧,到底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运不济?她们姐妹偷走他五年的希冀,到头来留给他的却是漫天讽刺。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外逃去,这一刻他只想远离这个可笑滑稽的地方,永不返回。
沐桃察觉猛然追出去几步,然而最后生生停住,早知道会是如此结果,没想到的是,尽管哭过恨过却依然会是心痛不止。
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的爱,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也宁愿相信她一直是为了他的兵权,她在他的心里一直不曾存在过吧。
眼泪,不期而落。
【尾】
新昌二十七年,女帝沐桃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华,封皇子沐念华为储君。
新帝上任第一年就下令开疆扩土,命昌国第一将军华昌远赴边疆,监察督阵。
那一日女帝亲自送将军于千里城外,声势浩大。
那一日将军率数万精兵,奔逸绝尘,毅然决然。
那一日女帝立于城墙之上眺望兵队直至落日西归。
那一日有人窥见女帝喋喋不休以泪洗面直至晕厥。
你亲手将我推上这个身不由己的位置,我牺牲我的自由,成全你逍遥塞外的梦想。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脾气尊严、你的梦想奢望,从此只在我的心中。
委屈也好,痛恨也罢,即便奋不顾身,我卑微的爱,也从来不曾映于你的眸中。
我很心痛,可是没有关系。
我告诉自己,我其实也并没有想让你看到我的爱,我只是想让自己知道,我有用力爱过你就心满意足了。
爱比不爱更寂寞,放手比拥有快乐。
蓝天白云长河落日,华昌,对不起,我再也不能陪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