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感觉到一阵吱呀的开门声，整个人重心不稳，便向后倾去。

　　南御急忙蹲下来，让她稳稳地落在自己怀里。栀幻一下子惊醒了，慌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两个人目光闪烁，一时都有些不敢看对方。

　　南御两手悬空，一时有些无处安放，他想再抱抱她，可想了想自己这一身的汗臭，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我着人清扫一下屋子，你先去偏殿休息吧。”

　　地上的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是作为流溯，还是栀幻？

　　“嗯。”

　　沉默良久，她终究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自己默默爬了起来，逃也似的去了偏殿。

　　南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片衣角离开视线，他才慢慢站起来，去天池清理身体。

　　——

　　栀幻昨夜没能睡多久，如今一躺到偏殿的床上，很快便入了睡，将她闹醒的，是灵族掌教历来相传的罗清食指扣。

　　这是灵族上任掌教顾清长在祭大道后留下来的，也是每一任掌教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使命。

　　罗清食指扣，是大道留给六界中人的通灵之物，它会自己选择自己的每一任新主，待到混沌重启，便会以主人的肉身为坛，元神为祭，向大道借风，驱散混沌，平安度过一元一复始的混沌律。

　　而灵族人，以日月精华为髓，修炼的功法至纯至净，是罗清食指扣最钟意的对象，所以灵族方才有了设掌教的传统。

　　只不过有的灵族掌教穷极一生遇不上一场混沌，可以躲过这一劫，按因果律化归大道。而有的就不够幸运，只能以身殉道，步入混沌律，三魂七魄永世不得轮回。

　　按理说应当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左右一场混沌。可顾清长殉道不过两千年，为何新一轮混沌却来得这样快？

　　栀幻顺着罗清食指扣的指引，找到了混沌一开始的侵略地。此时的人间，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再无任何生机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照这种情况看，冥魔妖三界恐怕早已遭殃，而混沌，很快就要淹没灵界了。

　　为防有心之人，罗清食指扣的秘密向来只有历代掌教知道，所以就算她们为这世间祭出了元神，甚至魂飞魄散，也换不来世人的一句高歌颂德，甚至新一轮混沌之后，便再无人知晓她们的存在。

　　这是灵族的掌教，应该承担的责任，该来的来了，总归是逃不掉的。

　　混沌的到来，磨的是时间和心智，只要等到世人都万念俱灰，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开启新一轮的六界。而这一轮中所有的事物，都将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所有的灵魂，都将被重新打乱熔炼，铸成新的躯壳和文明。

　　这样的事情当然也只是从上任掌教那里得知，毕竟现在这个世界，是还没有经历过重铸的。

　　可是南御那儿……

　　栀幻自嘲地笑了，看来，她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大义啊……她现在想到的就是，能不能给南御留下个子嗣什么的。至少，等她魂飞魄散以后，还是有一点血脉留在这个世界的上的吧……

　　她还真是自私啊，连这样的想法都能生出来。只能说，她根本就不爱南御吧，或者，她不太会而且不太敢爱人。

　　感情世界里似乎不需要这样的人，但这个现实世界需要。

　　她习惯了顾全大局，早就已经忘了该怎么去细细爱一个人。只有在那个忘尘梦境里，她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倾注自己全部的感情。

　　也许正是因为在那个幻境里做了她现实中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所以她才会那么留恋，那么不舍，那么信以为真，那么耿耿于怀……

　　而如今的她，只能保留住自己的最后一份自私，回到了灵界。

　　那一日，六界混沌，罗清食指扣为她拨开了眼前的混沌，像前几任灵族掌教一样，她着了一袭红衣，一步一步，赤脚塌上通幽台，万倾之间，铃随风动，万籁俱寂，唯她一身脆铃，凄清悦耳。

　　混沌遮掩，万雾从中，只一抹红衣翩翩起舞，铃随风动，身随心动。

　　舞的最后，六界混沌散去，朝她一人侵卷。

　　肉身为坛，元神为祭。

　　混沌的尽头，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初来灵界时的南御，清晨朝露未却，他便早早坐在院子里顾自烹茶，一牵一引，美得就像幅画中的仙人。

　　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很不识趣地打破那番宁静，只是在竹林的尽头，悠悠地看着，只是看着……

　　为什么到最后一缕魂魄散尽的时候，屡屡出现的人，会是他呢……

　　完。